摔傷
冰演結束後,糸師冴需要趕飛機回馬德里。
潔千穗跟著家人回家,沒去送他,只在網上道別了。
到第2天,千穗去大學提交自己的紙質作業後,預估他差不多到目的地了,才開啟手機聊了兩句。
【Chiho: 到馬德里了?】
對面很快就回復了。
【Sae: 剛到】
【Chiho: 那你早點休息,時差倒一倒】
【Sae: 嗯】
【Chiho: 對了,你和凜……聊了嗎?】
【Sae:趕飛機,網上聊了】
千穗有點無語。
世一都跟她吐槽過凜把他哥拉黑又加回來的操作了,網上聊真的有用嗎?她持懷疑態度。
但她現在也不太想管這倆兄弟的理念與溝通問題了,反正根據劇情發展凜後面又把目標鎖定在她弟弟身上,後面u20三個人還同隊呢。
事情總會解決的。
【Chiho:行吧】
她於是這麼回覆。
比起冴的事,千穗現在還要補夠大學學分、準備下一賽季的編舞,這些更重要。
……
第一場冰演已經結束快一週了,潔千穗的熱度還在持續發酵。
先是國內熱搜掛了整整兩天,“#千穗冰演《海洋奇緣》”這個詞條在榜上待了三十一個小時。有人剪了那段流蘇裙在冰面上展開的慢放,配上《How Far I’ll Go》的原聲,轉發量過了十萬。還有人在扒她那套考斯滕的細節——深棕色的假髮是哪個造型師做的,流蘇裙用了甚麼布料,冰鞋上那幾顆貝殼是真的還是仿的。
外網也熱鬧。萊莉轉發了電影官方發的原片和冰演剪輯片段,配了一串感嘆號。評論區裡各國語言混在一起,有人誇技術,有人誇藝術表現力,還有人問“她甚麼時候來我們這兒冰演”。當然還有人感嘆她居然能和迪士尼談攏版權。
千穗掃了一眼熱搜,把手機扣在桌上。
有她節目的下一場冰演在6月6日,地點埼玉超級冰場,她的老家(赤司等人由於學業工作太忙第一場看的直播,據說第二場會去現場)。
在此之前,她依舊保持日常訓練。
六月初的埼玉已經熱起來了。俱樂部的冰場開著恆溫系統,冷氣從穹頂緩緩沉下來,和冰面上升起的寒氣攪在一起。千穗換好訓練服,把剪了一半、已經褪成黃色的頭髮紮起來,踏進冰場。
孩子們已經在了。她們俱樂部的專屬冰場不像比賽場館那樣有嚴格的時段劃分,休賽期更是如此。蜻堂教練帶著幾個小學員在冰場另一端練習一週跳,偶爾有孩子滑得太遠,快要越過那道看不見的分界線時,她就會喊一聲,讓他們回來。
不是比賽的話,千穗更喜歡這樣看著人在另一端滑冰,尤其是孩子們,讓她覺得整個冰場很有生機。
她先做了幾組基礎滑行熱身。交叉步、轉三、莫霍克,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沙沙的,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混在一起。然後是跳躍——先跳了幾個二週找感覺,起跳高度控制得剛剛好,落冰穩得像釘在冰面上。
北野寧寧站在擋板邊,舉著手機幫她錄影。這是千穗的習慣,休賽期的日常訓練也會留檔,方便她自己覆盤——雖然可以讓白鴉幫她錄,但那樣有點詭異,相當於憑空出現一段錄影,還是現實裡找人比較保險。
後面開始練阿克塞爾跳了。
一個2A,又一個2A,再一個2A。
千穗滑了一圈回來,停在擋板邊喝水。冰場另一端,有個小女孩剛跳成一個1A,興奮地朝蜻堂教練揮手。千穗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她擰上水瓶蓋,重新滑回冰場中央。
下一個應該是3A了。
但她沒跳。她在冰場中央站了幾秒,冰刀下的冰面安靜地反射著燈光。她在心裡叫了一聲白鴉。
【怎麼了?】
千穗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訓練服的領口被汗水洇溼了一點,貼在鎖骨上。她想起世錦賽結束後的那個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遍一遍放著自己的節目。五個四周,五種起跳方式,全部clean。她做到了一切能做的,可她還是覺得不夠。
[我想試一下4A。]
白鴉沉默了。千穗能感覺到它的沉默,那種資料流在後臺飛速運轉、計算、評估的沉默。過了幾秒,它開口了。
【你的身體數值已經到極限了。骨骼、肌肉、韌帶,目前的狀態支撐4A的成功率,夢境空間裡僅為3%~5%,現實只會更低。】
千穗當然知道。白鴉的資料系統從來不會騙她,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頂級運動員的資料再加某些方面達到花滑運動員的頂點,但並不代表她可以越過人體的物理規則。4A是四周半跳,比普通四周跳多半圈,起跳的初速度要求更高,騰空的滯空時間更長,落冰時腳踝承受的衝擊力更大。現時間段的男單都還沒人在正式比賽裡跳出來過,她一個女單,在休賽期的日常訓練裡,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千穗,至少要用吊杆】白鴉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千穗深吸了一口氣。冰場的冷氣灌進肺裡,涼絲絲的,和冰面升起的寒氣攪在一起。
她說,我也想試一下,痛過後就知道了。
白鴉沒有再說話。它沒再阻止她,大概也知道阻止不了——最好的辦法是讓她摔過後死心。她自己大概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都沒考慮吊杆。
千穗握了握拳,鬆開。
她滑了出去。
北野寧寧還站在擋板邊舉著手機,以為下一個是3A。蜻堂教練在冰場另一端,正彎腰幫一個小孩系冰鞋。小學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冰上,誰也沒有注意到,冰場這一端,有個人正在加速。
千穗的滑行速度比平時快。不是比賽時那種被音樂推著走的、有節制的快,是更野的、更不管不顧的快。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從沙沙變成唰唰,冰屑從刀齒下飛濺出來,碎成細小的光點。她用整片冰場來加速,從這端到那端,從對角到對角,速度越來越快,快到訓練服的衣襬被風灌滿,鼓成一面小小的帆。
左前外刃切入冰面。膝蓋壓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壓在那一條刃上。擺臂,蹬冰——
她把自己拋向空中。
騰空的瞬間,她感覺到一切都不對、和夢境空間僅有一次的、系統操作下成功的感受不一樣。
起跳的角度偏了,膝蓋蓄力的方向偏了,身體重心的軸線偏了,所有的一切都偏了。白鴉說得對,她的身體數值確實到極限了。高度或許夠了,但速度不對,軸心從一開始就是歪的。
但她還是轉足了圈數。一圈,兩圈,三圈,四圈,四圈半——在空中完成四周半的轉速時,她已經知道自己落不了冰了。身體下落的速度比平時快,冰面在視野裡迅速放大,右腳探出去想接落冰,腳踝大機率承受不住,強行落地的話——
扭傷都是最輕的。
她在落冰前最後零點幾秒拼命把身體側過去。右肩先著地,然後是腰、是大腿、是腳踝。冰面硬得像石頭,撞擊的悶響被冰層吞掉大半,剩下的那一點混在冰刀刮擦冰面的刺啦聲裡,尖銳得像甚麼東西斷裂了。
千穗趴在冰面上,眼前一片白。不是冰面的白,是腦子裡炸開的那種白,像電視訊號中斷時的雪破圖,密密麻麻,嗡嗡作響。她試著撐起身體,右手使不上力,肩膀傳來一陣鈍痛,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腰也是,動一下就酸得厲害,大腿外側火辣辣的,大概是蹭破了皮。
腳踝——腳踝還好。她試著勾了一下腳尖,疼,但是能動的疼,不是那種骨頭錯位的疼。
“千穗!”蜻堂教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冰刀急促切冰的聲音。千穗趴著沒動,腦子裡那陣白慢慢退下去,退成灰的,退成暗的,最後變成黑的。耳邊嗡嗡的,像有隻蜜蜂在飛,又像海浪,很遠很遠的、拍在沙灘上的那種海浪。
蜻堂教練第一個滑到她身邊,跪在冰面上,手懸在她背上,不敢碰。“千穗?千穗!能聽見嗎?”
千穗想說我聽見了,嘴巴張了一下,聲音沒出來。她眨了眨眼,冰面上的燈光晃了一下,刺得眼眶發酸。蜻堂教練的臉從上面探下來,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現在繃得很緊。
“哪裡疼?能說話嗎?”
“……嗯。”千穗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沙沙的,像冰刀切過粗冰。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肩膀……腰……腿。腳踝……還好。”
蜻堂教練的表情沒有放鬆。她轉頭朝擋板那邊喊了一聲“擔架”,聲音不大,但很急。北野寧寧已經不在擋板邊了——她在千穗摔倒的瞬間就扔下手機跑了出去。冰場另一端的小學員們全都停了動作,站在遠處不敢靠近,有幾個年紀小的被嚇到了,縮在教練身後,眼睛瞪得圓圓的。
千穗趴在冰面上,臉貼著冰。涼的。熟悉的、永遠都是這個溫度的涼。她忽然想笑,嘴角動了一下,扯到臉上的擦傷,刺刺的疼。她就不笑了。
擔架來得很快。俱樂部的醫護人員訓練有素,大概是平時應急演練做得夠多。有人扶住她的頭頸,有人在問她名字、問她在哪、問她今天幾月幾號。千穗一一回答,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是清楚的。他們把她翻過來的時候,右肩撞了一下擔架邊緣,她沒忍住“嘶”了一聲。蜻堂教練的手立刻按在她左肩上,輕輕的。
“別動。忍一下。”
千穗就不動了。她躺在擔架上,看著冰場的穹頂。燈光太亮,照得她眯起眼睛。北野寧寧的臉出現在視野裡,眼眶紅紅的,但手很穩,幫醫護人員固定擔架的邊角。
“我沒事。”千穗說。聲音比她預想的小,被冰場的冷氣吞掉大半。
北野寧寧沒理她。
醫院離俱樂部不遠,開車十分鐘。千穗被推進檢查室的時候,腦子裡那陣嗡嗡聲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肩傳來的鈍痛和腰背的酸脹。她躺在檢查床上,盯著天花板,醫生按她肩膀的時候她咬了一下牙,按腰的時候她沒忍住哼了一聲,按腳踝的時候——她甚至沒感覺到醫生在按。
“這裡疼嗎?”
“……不疼。”
“這裡呢?”
“……一點點。”
醫生鬆開手,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千穗歪著頭看,沒看懂那些龍飛鳳舞的片假名。白鴉在她腦子裡報檢查結果,聲音比平時輕。
【右肩軟組織挫傷,腰背部肌肉拉傷,大腿外側挫傷,左腳踝I度扭傷。還有——輕度腦震盪。】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特別慢。千穗愣了一下。腦震盪?她剛才撞到頭了嗎?她想了想,想起來——摔倒的時候右肩先著地,然後是腰和大腿,最後是腳踝。頭沒撞到冰面。
【衝擊力傳導。大腦撞到頭骨內壁,不需要直接撞擊。】
白鴉的解釋乾巴巴的,像在唸教科書。但千穗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如果她當時沒有把身體側過去,如果她強行用右腳落冰,現在躺在檢查室裡的就不是輕度腦震盪和幾處挫傷拉傷,而是腳踝骨折,或者膝蓋韌帶斷裂。
她閉上眼睛。檢查室的燈光透過眼皮,紅彤彤的一片。
【還想嘗試嗎?】白鴉問。
“……不會。”她說,聲音很輕。
【你保證?】
“嗯。”千穗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我不會再試了。”至少今天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
白鴉沉默了很久。
【嗯。】
北野寧寧推門進來的時候,千穗已經從檢查床上坐起來了。右肩纏了彈力繃帶,腰上也貼了肌貼,左腳踝裹著冰袋,正往小腿淌水。她看起來有點狼狽,訓練服沒換,右肩的位置剪開了一個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繃帶。頭髮也散了,褪成黃色的碎髮貼在額角,被汗打溼了。
北野寧寧站在門口,看著她。兩個人都沒說話。
“……拍到了。”北野寧寧先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摔的那一下,手機對著冰面,聲音很清楚。”
千穗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手機摔在冰面上,鏡頭朝下,錄了一段黑漆漆的、只有聲音的錄影。冰刀刮冰面的刺啦聲,身體砸在冰面上的悶響,蜻堂教練的喊聲,還有她自己——趴在那裡,半天沒出聲。她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北野寧寧。跟了她四年,從青年組到奧運冠軍,甚麼大場面沒見過,結果在休賽期的日常訓練裡被她嚇得眼眶發紅。
“我沒事。”千穗又說了一遍。
北野寧寧終於動了。她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千穗額角那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對小孩。
“醫生說要休養。至少四周不能上冰,六週後才能恢復跳躍訓練。”
千穗點點頭。
“網上已經傳開了。”北野寧寧說,“你摔倒的時候冰場裡有家長拍了照,發到SNS上——雖然已經溝透過讓對方刪除了,但轉載儲存很多,現在熱搜還掛著呢。”
千穗沉默了一下。“怎麼說?”
“說你訓練時受傷,被擔架抬出去的。俱樂部發了公告,說正在醫院檢查,詳細情況稍後公佈。”北野寧寧頓了頓,“你的手機響了一路了。”
千穗這才想起來,她的手機還在北野寧寧那裡。北野寧寧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螢幕亮著,訊息列表裡躺著幾百條未讀。她沒點開,只是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擦傷的痕跡照得更清楚了。
北野寧寧站起身,“我去辦手續。你先別亂動。”
門關上了。
檢查室安靜下來,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千穗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些未讀訊息的推送一條一條地彈出來——世一的,父母的,糸師兄弟的,萊莉的,勇利維克托的,尤里的,雅科夫的,夜鷹純和鴗鳥慎一郎的,跡部赤司這些朋友們的,甚至還有國外認識的幾個運動員,很多很多人。
她一條都沒點開。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又亮起來。她握著手機,感覺到電池微微發燙,掌心被灼出一個淺淺的紅印。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似乎要下雨了。
千穗坐在檢查室的床上,右肩纏著繃帶,腰上貼著肌貼,左腳踝裹著冰袋。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受傷的腳——踝骨周圍已經腫起來一圈,面板被冰袋冰得發白,腳趾蜷著,不敢亂動。她試著勾了一下腳尖,疼,但是能動的疼,不是骨頭錯位的那種疼。冰袋邊緣在往下淌水,一滴一滴,落在檢查床的白色床單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盯著那幾滴水漬,又看向右腳,想起剛才在冰場上、在落冰前,自己拼命把身體側了過去,最後右腳沒事,倒是左腳踝因為姿勢問題被動扭轉、擰到了。
還好,系統資料上她的韌帶沒事。
冰袋又化了一點,水順著腳踝滑到腳跟,涼絲絲的。千穗把腳往裡縮了縮,牽扯到扭傷的地方,又麻又脹。她咬了一下牙,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