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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冰演

2026-05-11 作者:Minamoto

冰演

出了飯館,天色徹底沉了下來,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暖光。

潔千穗和潔世一在車站與糸師凜揮手道別,各自踏上歸途。

姐弟倆站在站臺邊,先是看著凜登上開往神奈川的電車,才轉身走向另一側站臺,剛好趕上一班駛往埼玉的電車。

他們是吃過晚飯才過來的,刻意錯開了最擁擠的晚高峰,可電車上依舊人頭攢動,空氣裡混著淡淡的汗味與車廂空調的冷風。

潔世一先一步擠上車,回頭伸手護住姐姐,一路撥開人群,往車尾相對寬鬆的區域挪去。

運氣不錯,車尾剛好空著兩個相鄰的座位。姐弟倆挨著坐下,電車隨即發出輕微的震動,緩緩加速,窗外的建築與燈火開始向後倒退。

沉默了片刻,潔世一忽然輕聲開口:

“姐。”

“嗯?”潔千穗正望著窗外掠過的夜景,聞言側過頭看他。

“你票給冴哥了,對吧。”

千穗挑了挑眉。

“怎麼了?不行嗎?”

世一搖了搖頭,“沒。”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了摳膝蓋,斟酌措辭道,“……冴哥上個月跟我道歉了,說他那天用詞不到位。”

千穗輕輕點頭,“嗯,這我知道——他要是不給你道歉,我才不會原諒他。”

潔世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還有甚麼想問的嗎?”千穗察覺到他的異樣,有些奇怪地追問。

世一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沒甚麼”。

之後一路無話,電車平穩地行駛著,載著兩人駛向埼玉。

……

冰演當天,東京巨蛋的燈光從穹頂傾瀉下來,把整片冰面照得透亮。

這場冰演是萊莉的星狐俱樂部正式開張的預熱宣傳,她邀請了自己的好友潔千穗幫忙,借用了千穗在島國的人氣和人脈。

觀眾席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屬於千穗的藍色、萊莉的金色——應援棒的光點在暗處明明滅滅,像倒懸的星河。

中間前排,潔父潔母那種藍色應援棒並肩坐著,潔世一坐在母親旁邊,手裡舉著那個手工應援扇。糸師夫婦坐在他們右手邊,接過潔家遞來的應援棒。

兩家中間隔著糸師凜,凜被世一塞了應援扇,坐姿端正,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甚麼。

相隔半個場館另一側的看臺的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冴坐在那裡。

他戴了口罩,劉海沒有梳上去,垂在額前。手上沒有應援扇甚麼的,只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望著冰面等待節目開始——確切來說,是等待潔千穗的節目,因為冰演主辦者萊莉.福克斯的節目已經開始了。

.

另一邊,化妝間,燈光明亮。

化妝師正在幫千穗最後確認髮型——深棕色的長假髮,髮尾微微卷曲,從肩頭傾瀉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幾縷碎髮被刻意留出來,編成細小的辮子,用透明的細線固定在耳後,再綴上幾顆米粒大小的貝殼裝飾。這是《海洋奇緣》裡莫阿娜的標誌性髮型——那個漂洋過海、拯救族人的少女。

化妝師用指腹把最後一點腮紅勻開,退後一步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千穗對著鏡子看了幾秒。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幾分陌生——深棕色的長髮,曬傷妝的腮紅,唇角微微上揚。和莫阿娜不像,但那種感覺對了。

她站起身,化妝師幫她整理好剛好到膝蓋的裙襬。

這套比較特殊的考斯滕是專門為這次冰演定製的。上身是亞麻色的抹胸,邊緣用棕櫚纖維編織的紋樣裝飾,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下身是層疊的流蘇裙,從腰際傾瀉下來,每一層流蘇的顏色都不一樣——最上層是深棕,往下漸變成赭紅、橙金、最後是接近透明的淺金色。走動的時候,流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風拂過草葉,又像浪花翻卷時邊緣的那一層泡沫。

為了搭配,冰鞋也是特意改制成棕色、外表看著像皮革,邊上還綴著幾顆小小的貝殼。

這是她第一次冰演,熱度空前高,場館在東京巨蛋也是她幫萊莉搭線、在赤司幫助下談下來的。

萊莉為表感謝,給了她星狐俱樂部的股份……雖然千穗不需要,在知曉時代大勢和系統幫助下,她除了花滑事業外也賺了不少錢,學業也不算落下,早稻田的體育科學部在全日是頂尖的、也是唯一能讓她“一邊當現役運動員一邊拿學位”的地方。

——千穗有點驚訝自己上場前還有心思想那麼多不搭噶的事。

大概因為這不是比賽吧,沒甚麼壓力。

但她還是希望能呈現給粉絲們最好的表演。

.

幾分鐘後,北野寧寧探頭進來,問:

“好了嗎?”

千穗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通道里能聽見冰場那邊傳來的掌聲——萊莉的表演結束了。

千穗站在入口耐心等待著。

很快,大概過了一分鐘,開始播報下一個節目。

工作人員便朝她比了個手勢,千穗點點頭,推開冰場的門。

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的時候,她已經在冰面中央了。

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暖白色的光暈裡。深棕色的長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流蘇裙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聆聽甚麼。

音樂響起的瞬間,整個場館徹底安靜了。

不是鋼琴,不是絃樂——是海浪。潮水湧上沙灘又退去的錄音,混著遠處海鳥的鳴叫,從音響裡流出來,漫過冰面,漫過觀眾席,漫過所有人的耳膜。那聲音低沉、綿長,像某個古老故事的開場白。

千穗動了。

先是滑行——很慢,慢到能看清冰刀從後刃過渡到前刃時那道由深變淺的弧線。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得很低,右手輕輕垂在身側,左手按在胸口。流蘇裙隨著她的移動輕輕晃動,最深的那層棕色掃過冰面,像風拂過沙灘。

這是莫阿娜第一次走向海洋時的步伐。猶豫的,試探的,不知道海浪會把她帶向哪裡,但腳下已經在往前走了。

人聲切入。沒有歌詞,只是一段無詞的吟唱,空靈、悠遠,從海平線那一端飄過來。

千穗開始加速。交叉步,蹬冰,每一步都踩在吟唱的換氣間隙裡。流蘇裙在她身後展開,深棕、赭紅、橙金、淺金——一層一層地翻湧,像被船頭劈開的浪花。她滑過冰場長軸的時候,左手從胸前緩緩向側方展開,掌心朝下,指尖微微顫抖,像在觸碰看不見的海風。

然後進入3A的起跳準備。

撚轉步。三圈,每圈的半徑都在收縮,從寬到窄,從慢到快。她的身體在冰面上旋轉,流蘇裙被離心力甩開,深棕、赭紅、橙金、淺金——一層一層地盪開,像漩渦,像潮水退去時最後那一圈漣漪。最後一圈轉完的瞬間,撚轉步的軸心收至極窄,她的身體繃成一條筆直的線——左前外刃切入冰面,膝蓋壓到恰好能蓄滿力又不至於過深的深度,蹬冰,騰空。

深棕色的假髮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流蘇裙在空中完全展開,像一朵倒懸的花。一圈,兩圈,三圈半——落冰。

右後外刃切入冰面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音樂蓋住。但那個落冰的姿態是穩的,穩到滑出的弧線圓潤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她的右臂向前伸展,左臂向後展開,掌心朝下,指尖微微上翹——那是莫阿娜站在船頭、第一次望見地平線時的姿勢。

觀眾席爆發出掌聲。

而千穗已經沉浸在音樂中。

絃樂從海浪聲裡浮出來,旋律線的上升,像船帆被風一點點吹滿。《How Far I'll Go》的本該是有歌詞的、而且冰演本就不受限,但千穗選擇以純粹的旋律表達故事。

接續步從這裡開始。

她用刃比剛才更深,滑行的軌跡不再是簡單的弧線,是複雜的、交錯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時留下的水痕。交叉步、轉三、搖滾步、括弧步——每一個步法都踩在絃樂的換弓處,精準得像被量過。

搖滾步的時候,身體從右前外刃切換到右後外刃,滑行方向不變,但身體的朝向在瞬間完成翻轉。那道弧線走到一半突然折轉,冰刀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鋒利的折角,如船在礁石間靈巧地穿行,船尾擦著浪尖甩過去。

括弧步緊隨其後。左前內刃切入,弧線走到最高點時身體猛然扭轉,冰刀在同一道弧線上折返,滑出一個“( )”形狀的軌跡。兩次用刃的深度完全一致,折返點精確地卡在絃樂換弓的那個呼吸間隙裡——那是莫阿娜在海上遇到風暴時、被浪頭壓下去又浮上來的瞬間。

然後是喬克塔。從右前外刃換到左後內刃,身體重心在瞬間完成轉移,滑行方向從向前驟轉為向後,卻沒有絲毫滯澀。她的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腰胯以下的部分在完成這次換足,流蘇裙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垂落,最深的那層棕色恍然閃過。

內刃鮑步在這時切入。她的身體向後彎成一道弧線,雙手向兩側展開,掌心朝下,左腿向前延伸,右膝微屈,整個人呈一座拱橋的形狀橫貫冰場。冰刀在冰面上劃出的那道弧線深而長,從這端一直延伸到那端,像海平線本身。這個動作持續了整整四拍,絃樂在她身後追逐,但追不上。

刀齒步在鮑步的尾聲中切入。一串極快的小碎步,冰刀前端的刀齒在冰面上敲出細密的節奏點。她的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腳下的冰刀在飛速點冰,像船駛入淺灘時、船底擦過珊瑚礁的那種細碎震顫。每一下刀齒點冰都精準地卡在絃樂的十六分音符上,密集得讓人幾乎以為她要起飛——但她沒有。她的重心始終壓得很低,膝蓋的屈伸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有流蘇裙最淺的那一層金色在微微顫動,像浪尖上被風吹散的泡沫。

接續步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大一字步。身體側向開啟,雙腿分開呈一條直線橫貫冰面,左刃右刃同時切入,兩道弧線平行著向前延伸。她從冰場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冰刀在冰面上劃出兩條筆直的、平行的線。

那是船劃過海面時留下的尾跡——兩道,平行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2A——兩週半跳,放在接續步之後,作為進入後半段的過渡。起跳前沒有減速,直接從大一字步切入,左前外刃,騰空,兩圈半,落冰。

一如既往地完美。

觀眾席有人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千穗聽見了。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淡,轉瞬即逝。

音樂進入後半段。絃樂退下去,鼓聲浮上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心跳,像船槳劃開水面的節奏。

3Lz+3T。這是節目裡唯一的連跳。起跳前是最基礎的步法鋪墊——轉三,莫霍克,再轉三,三次換足,三次變刃,最後一圈轉完的瞬間,她蹬冰起跳。左後外刃切入,點冰,騰空——三圈轉完落冰的瞬間幾乎沒有停頓,立刻接3T。

兩個跳躍之間緊密得如同一個跳躍。落冰時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敲在鼓點上,濺起的冰屑在燈光下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船頭撞碎的浪花。

鼓聲還在繼續,千穗的滑行速度反而慢下來。不是累了,是在等待音樂積蓄。

燕式巡場從這裡開始。她的身體向後彎成一道弧線,雙手向兩側展開,掌心朝下,指尖微微上翹。流蘇裙在身後拖出一道彩色的軌跡,深棕、赭紅、橙金、淺金——一層一層地鋪在冰面上。

那是莫阿娜站在歸航的船上、望著遠處的島嶼一點點變大的瞬間。

然後鼓聲停了。

安靜了整整一拍。然後——最後一段旋律從最低處升起來,絃樂、人聲、鼓聲,所有聲部同時切入,像整片海洋同時翻湧。

4S——後內結環四周跳。節目裡唯一的四周跳,放在最後。

起跳前沒有任何減速,直接從燕式巡場切入。左後內刃,膝蓋壓到極深,蹬冰——騰空。深棕色的假髮被風掀起一角,流蘇裙在空中完全展開,像一面被風灌滿的帆。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落冰。

冰刀切進冰面的那一聲,比之前所有的落冰都重。不是因為不穩,是因為她故意壓深了膝蓋——那個弧線比之前任何一道都長,長到她滑過半個冰場才慢慢減速。

那是船靠岸時最後那一下推槳。

音樂在這裡做了剪輯。《How Far I'll Go》的最後一句旋律重複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輕,輕到像遠處傳來的回聲。

千穗的滑行速度跟著慢下來,從加速到勻速,從勻速到減速。最後一段編排步法,沒有複雜的技術,只是一些最簡單的滑行——直線、弧線、交叉步。

像莫阿娜站在沙灘上,看著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她滑過觀眾席前的時候,右手輕輕觸了一下冰面,指尖擦過冰面的瞬間,她笑了。不是那種面對鏡頭的、營業式的笑,是更真實的、更私密的、像終於到達某個地方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時的那種笑。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她停在冰場中央偏左的位置。低頭,雙手交疊在胸前,和開場時一模一樣的姿勢。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暖白色的光暈裡。流蘇裙不再晃動了,深棕色的假髮安靜地垂在肩側。

場館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千穗抬起頭,朝觀眾席揮了揮手。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但嘴角翹得很高。追光跟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照亮了觀眾席前排那些藍色的應援棒。她看見了潔父潔母,看見了世一舉著手工應援扇,看見了糸師夫婦,看見了凜坐得端正,表情平平的,但手裡確實拿著應援扇。

目光往右移,往更遠的、更暗的那一側看臺掃過去——第三排,靠過道。那裡有一個人。

他戴著口罩,劉海垂在額前,手裡甚麼也沒有,只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望著她的方向。隔著半個場館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的眼睛是松石綠的,和凜一樣,但給人的感覺比凜的亮一點。

千穗收回視線,朝觀眾席最後行一屈膝禮。流蘇裙的淺金色邊緣掃過冰面,像浪花退去時留在沙灘上的最後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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