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結
潔千穗在冰場上滑完,果然心情舒暢了。
並且有了下賽季編舞的靈感,匆匆告別後馬不停蹄的離開回去把靈感記錄下來。
由於這會兒時間不早了,經紀人北野開著車送她先回賓館,明天早上再去九州和維克托他們一起做航班飛往米蘭——
她很忙的。
.
上了車,千穗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現在已經三月了,天氣轉暖,但車內的暖氣依舊開得很足。
她剛給雷奧尼多發完幾條語音,大意是《骷髏之舞》的編舞思路、夜鷹純的建議、以及她自己的想法。有時差的雷奧尼多大概還在忙,沒立刻回覆。
車窗外的名古屋夜景緩緩後退,街道旁的店鋪已經陸陸續續關門了。
北野寧寧開著車,目光不時從後視鏡裡瞥過來。千穗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有力氣回應。她只是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
車在紅燈前停下。
“千穗。”北野寧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嗯?”千穗沒回頭。
“這兩個月,你心情一直不太穩定。”北野寧寧的語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訓練的時候還好,一停下來就不對勁。剛才去名古屋之前,你在車上也一直看手機。”
千穗的手指停住了。
“是出甚麼事了嗎?”北野寧寧問得很輕,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千穗沉默了幾秒。車窗外的紅燈跳成綠燈,車子重新啟動,駛過路口,進入一條更安靜的街道。
“沒事。”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一點朋友間的小矛盾,我能處理好的。”
北野寧寧沒有立刻接話。她跟了千穗四年,從十四歲到十八歲,從青年組到奧運冠軍。她見過千穗賽前緊張的樣子,見過她練四周摔到膝蓋淤青還咬牙爬起來的樣子,見過她站在領獎臺中央閃光燈鋪天蓋地落下來的樣子。但她很少見千穗這個樣子——憤怒或沮喪都不足以形容,這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樣的東西。
“那就好。”北野寧寧說,“不過,千穗——”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穩。北野寧寧熄了火,側過身看著她。
“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說。”
千穗轉過頭,對上經紀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追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關心。
她忽然有點羞惱、對自己居然也如此情緒外露讓人擔心而羞惱。
“……好。”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謝謝寧寧姐。”
北野寧寧笑了笑,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飛機。”
千穗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帶著三月特有的涼意,吹得她下意識拉了拉衣服外套。
她回頭看了一眼。北野寧寧還坐在駕駛座上,正低頭看手機,大概是確認明天的行程。車內的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千穗把車門關上,轉身往酒店大門走去。
電梯上行的時候,她靠在電梯壁上,盯著頭頂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
是雷奧尼多的訊息。
【收到,明天細聊。《骷髏之舞》的構想很有意思,純的建議很好。不過你確定要用自由滑?這首曲子的節奏變化很複雜,體力分配會是個問題。】
千穗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打字回覆:
【確定。我下個賽季的目標不只是衛冕。】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電梯門開了。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千穗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刷開門卡,推門進去。
……
洗漱完,千穗躺在床上,開始每日睡前重新整理聞。
依舊先是看推特。
熱搜第一是冬奧且相關帶著她的名字(這已經連續一週上榜了),第二條是某個大明星結婚,第三是——“PIFA評選:新一代十一傑”。
她點進去,熱門的是一條體育賬號的推文,每個新十一傑都有配圖和介紹。
輪到糸師冴的照片,他穿著RE·AL青訓隊服的照片。
照片裡他站在更衣室,剛換好衣服,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兩樣,手搭在旁邊的櫃門上,手腕上戴著一黑一白兩條手鍊。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還戴著。吵架那天也戴著。罵世一的時候、掰開她手指的時候、說“隨便你”的時候,那兩條手鍊就掛在他腕骨上,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沒有想哭,只是那種被堵住的感覺,像吞了一塊沒化開的糖,卡在喉嚨裡,甜也不是,咽也不是。
千穗乾脆摁滅螢幕,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套是酒店標準的白色,帶著一股柔順劑淡淡的檸檬味,乾淨得讓人提不起勁。
……她莫名開始回憶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她記起了雪落在他的白色外套上的樣子、領口被她攥出的褶皺,和他掰開她手指時骨節硌在她腕骨上的觸感。
“你以為自己有多瞭解我?”
她瞭解他嗎?她以為她瞭解。六歲在神奈川的院子裡他主動搭話初識,到八歲搬家前最後一次去他家,他又弄名其妙生悶氣,最後卻還是在她搬家後給她發訊息。之後每年生日互送禮物,比賽時即使沒時間也都給彼此留票,她有空還飛去馬德里看他。
她以為這些足夠了解一個人了。
可最後呢?
她又猛地翻了個身,把被子捲到胸口。手機又亮了,是雷奧尼多發的訊息,問她《骷髏之舞》想編排那些跳躍,大概是對面靈感來了等不到明天現在就想跟她細聊。
但千穗實在沒心情。
於是這次由她回了個“明天再說”,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面朝下。
……但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依舊播放著那天雪夜的畫面——他站在球場中央,背對著所有人說“消失吧,凜,你沒有任何價值”。她當時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害怕。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聽過他用那種語氣說話。不僅僅是冷漠,還帶著一種把甚麼東西從身體裡剜出來、扔在地上的決絕。所以她衝上去拽住他的衣領。她以為他能聽懂——早點告訴凜、好好溝通、別死要面子。她以為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就不會說出那些收不回來的話。
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把她的手掰開,一根一根。
他說“不喜歡管控別人的毛病也該剋制下了”,說“不瞭解綠茵場的門外漢就別指手畫腳了”。他甚至把世一也罵進去了。“連學校沒個像樣的足球社都沒關係,真是沒出息啊”——這話她記得每一個字。世一甚麼都沒做錯,只是站在那裡,就被他也算在內、用言語的刀子切割的。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不想看,但手已經伸過去了。是世一的訊息,問她到賓館沒,明天幾點的飛機。她回了個“到了,下午三點”,然後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幾秒。世一回了個“好的”,就沒再發訊息過來,大概也要睡覺了。
千穗切出去,自然而然地看見了置頂聊天裡的“面癱人機冴”,頭像是劉海冴和她送的小貓玩偶。
鬼使神差,她點了進去。
入目是十天前他發過一條訊息,就兩個字:恭喜。
是她冬奧奪冠那天發的。她沒回。不是還在生氣——好吧也許有一點——更多的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恭喜”?那她回甚麼?“謝謝”?然後呢?像以前一樣問他訓練怎麼樣、和隊友相處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她說“那就好”,然後對話結束?假裝那天晚上的事沒發生過?
她把手機扔到床尾。
窗外的名古屋夜景縮成一小塊長方形的光,貼在玻璃上。她盯著那塊光,卻還在想他說“即將實現夢想的天才不用陪他們玩”時的表情——了不是嘲諷,是某種她看不真切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裡面的人在喊,但她聽不清……不,她真的不清楚那霧裡是甚麼嗎?
她知道的,她憤怒是因為一股不甘不忿衝著她來了、於是她告訴他“你被別人踢得認為自己沒有前鋒才能就直說”。
她也清楚這話說得太狠了,也知道自己戳到了甚麼——在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收緊的那一瞬前,她就知道了。
但她沒道歉,她也在氣頭上。
千穗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煩死了。”
她尊重他們的“命運”。她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世一的足球、凜的足球、冴的足球,那是他們自己的路,她只是恰好知道一些“未來”的片段,不代表她有權插手。可她真的只是“知道”嗎?她帶世一去神奈川看冴的比賽,讓世一和凜從小認識,提醒冴早點跟凜溝通——她以為冴應該聽進去了。
是的,她以為自己提醒了糸師冴,能讓他早點、更加清晰完整地和糸師凜交流,說明自己的選擇。而且這四年糸師兄弟也是一直有聯絡啊,不應該出現像原著那樣詭異的溝通、走到扭曲的地步。
結果呢?有甚麼區別?凜還是崩潰了,冴還是說出了那些話,世一都被捲進來——還有她,她也被捲進來了,站在下著雪的球場,被一個認識了十二年的人說“不瞭解就別指手畫腳”。
她咬著牙,思緒又一步發散。
……如果當初是因為糸師冴態度的問題生氣,後面乃至現在呢?她又在氣甚麼?
……氣自己比自己以為得要傲慢、傲慢得以為自己會心想事成。
哈哈,要知道這個世界的運動番主角都有沒達成目標的。
千穗受不了了,突然坐起來,俯身去拿床尾的手機,再次開啟和冴的對話方塊。
又看了眼那條“恭喜”,她往上翻。
上面是她告訴對方自己冬奧節目選曲的事,他問了為甚麼,她回答“因為它夠真實”。
再往上,有芬蘭杯奪冠後發的照片,他回了個“嗯”;再往上,是她問他護踝用了沒,他發了一張穿著球襪的照片,護踝若隱若現。
再往上——太多了,從擁有手機開始算,有十年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你入選十一傑的訊息我看到了。”然後刪掉。重新打:“最近有和凜聯絡嗎?”刪掉。再打:“那天晚上的事,我想了很久。”刪掉。
她盯著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就是一個字都打不出來。最後無可奈何,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關燈,徹底發誓不再看手機了好好睡覺了。
可黑暗裡,她仍睜著眼睛。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海浪。她想起小時候在神奈川,晚上也能聽見這種聲音,那時候她剛搬去,還不習慣海風的味道,趴在窗臺上看對面院子。糸師冴在顛球,顛了一百多個都沒停,她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乾脆趴在胳膊上看他。他停下來抬頭看她,問“有事嗎”。她說“你球顛得真好,能教我嗎”。他就“哦”了一聲,讓她下來。
那時候多簡單。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飛米蘭,比世錦賽。她沒有時間想這些。
可她還是在想、想著自己被他人評價為“一帆風順”的人生、想著夜雪後《藍色監獄》的劇情、想著糸師冴在青訓的經歷……
糸師冴,你個混蛋。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他,還是在罵那個大半夜不睡覺、翻來覆去想著同一個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