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鬆
兩人算是大吵一架了。
潔世一回家後是不敢觸姐姐的黴頭。
同時,他自己和糸師兄弟後續聯絡過。
冴的態度忽然又變回平時那樣了,還拜託他轉交準備送給潔千穗的生日禮物。
凜卻是變得讓潔世一摸不著頭腦了(用他姐姐的話說就是“黑化變異了”),但好在凜並沒有真的放棄足球。
糸師冴那天的話對世一的影響倒沒有凜那麼大。
世一反思過,也確實覺得自己踢球可能太溫吞了。
但他覺得在白寶高校沒有冴說的那麼不堪(先不管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去哪所學校了,十有八九是姐姐告訴他的),至少在那裡的足球社、比其他人多許多經驗的他可以說是主導者。
凪這樣天才少見,玲王的實力也不差,只是其他的隊員過於平庸了……
反正,比起糸師冴他當然是更信任自己姐姐了。
他還沒去計較對方那天吵架把他姐姐惹哭的事呢!在他記憶裡就沒見過姐姐紅眼眶還擦眼淚,要知道姐姐可就要參加冬奧了!
光這一點,如果不是姐姐攔著,他事後都想罵糸師冴了——
這裡要潔千穗自己描述的話,她只是稍微擦了擦眼睛、不到半分鐘就恢復了。
後面也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全滿貫事業中,糸師冴的那份禮物也沒管。
現在她和勝生勇利維克托一起回國修整,然後去參加米蘭世錦賽。
中間她抽空參加了好友們為她辦的慶功宴、又去名古屋拜訪了夜鷹純幾人。
“小光今年幾歲了?”依舊是晚上,千穗在冰場看著狼崎光展示已經學會的所有二週跳。
“七歲。”鴗鳥慎一郎道。
“嗯……純是打算教出第二個自己嗎?”千穗很直白道,“是不是要求她所有比賽都拿金牌?那還不如跟我學呢。”
夜鷹純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鴗鳥慎一郎總覺得千穗心情不太好,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乾巴巴地轉移話題:“千穗還在賽場上,應該沒有退役的打算吧……”
“確實沒有,我還打算參加下一屆冬奧呢,然後再拿下金牌把某個人遠遠甩在後面!氣死某個還在青訓營待著的自大狂!”
千穗惡狠狠道。
慎一郎一開始還以為在點夜鷹純,忍不住看了眼純,後面聽到“青訓營”甚麼的就知道在說別人。
大概是某個他們不認識的朋友,也是潔千穗心情不好的罪魁禍首(他現在確信對方心情很糟糕了)。
滑完一組二週跳的狼崎光喘著氣回到夜鷹純這邊,等待他的評價。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潔千穗,用古怪的、似乎是好奇的眼神打量了千穗一眼。
夜鷹純只是對著狼崎光“嗯”了一聲,沒對她剛才的表現作評價,但應該是合格了。
小光看著鬆了口氣。
“小光,這是千穗、潔千穗,阿純和我的好友。”鴗鳥慎一郎簡單介紹道。
“千穗,這就是阿純的學生狼崎光,你前年來的時候應該見過她。”
“您好。”小姑娘態度很禮貌,也僅限於禮貌,把好奇收斂得很好。
千穗看過《金牌得主》漫畫,知道這小姑娘是個甚麼性格。
換成平時,她或許會有興致逗逗小孩,可惜她最近心情不太妙。
於是千穗只是點點頭,說了句:“你好。”
氣氛有些尷尬。
鴗鳥慎一郎被迫再次帶動話題,“小光平時也會看你的比賽錄影……”
“——心情不好?”
旁邊夜鷹純突然開口。
其餘人紛紛轉頭看向他,目光困惑。
夜鷹純目光盯著千穗,顯然是在跟她說話:
“上冰滑一下吧,你包裡帶了冰鞋。”
“?”
千穗沉默了一兩秒,反應過來這傢伙可能在安慰自己。
“……行。”確實帶了冰鞋、打算蹭冰場練一下的千穗接受了他難得的好意。
鴗鳥慎一郎臉上的表情莫名欣慰。
比較早熟的狼崎光也瞪大眼睛,很驚訝的樣子。
【所以說,連夜鷹純都比糸師冴擬人了】已經好久沒動靜的白鴉冒出來意味不明地吐槽一句。
千穗沒管,很快去更衣室換好鞋子、脫了外套露出訓練服。
.
三個人站在冰場邊緣,看著那道身影滑入冰面。
千穗一開始的速度很快。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比平時更重,更深,帶著一種發洩式的狠勁。第一組跳躍就是3A+3T,起跳時身體比平時繃得更緊,騰空的高度卻比訓練時還高出一點——落冰時冰刀切入的深度讓冰屑飛濺到擋板邊上,滑出的弧線長而鋒利,像一刀切開整片冰面。
她在生氣。
夜鷹純面無表情地看著,鴗鳥慎一郎卻下意識繃緊了肩膀。套上羽絨衣、換下冰鞋的狼崎光站在擋板邊,雙手扒著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飛速滑行的身影。
緊接著是4S。起跳前沒有任何減速,後內刃切入的瞬間膝蓋壓到極深,身體騰空時裙襬甩出的弧度幾乎要掃到冰面。四圈轉完,落冰——冰刀敲擊冰面的聲音清脆得像碎裂的琉璃,她整個人穩穩地釘在冰面上,連多餘的晃動都沒有。
燕式巡場。她的身腿比例在滑行時格外突出——從髖部到冰刀的線條流暢得像是用一筆畫出來的,浮腿抬起的高度超過90度,整個人呈一條筆直的斜線橫貫冰場。她經過擋板邊的時候,狼崎光的視線跟著她移動,眼中閃著亮光。
那團火在滑行中慢慢熄了。
第二圈巡場的時候,千穗的肩線已經鬆下來了。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從“切”變成“沙”,弧線的末端不再那麼鋒利,開始出現圓潤的收尾。她做了兩組交叉步,身體的重心隨著膝蓋的屈伸自然起伏,呼吸的頻率漸漸和滑行的節奏合拍。
狼崎光發現自己看入迷了。
夜鷹純一直都有會讓她看潔千穗小時侯的訓練或比賽影片,問他“能做到嗎?”——她每次都會點頭。
狼崎光還知道,夜鷹純有時候會錄自己在冰上的影片。她以前不知道是為甚麼,最近看完冬奧直播發現是給千穗的——
甚至,對方的每套節目夜鷹純都滑過。
狼崎光從此對千穗的好奇越來越濃重。
鴗鳥慎一郎告訴過她,潔千穗和夜鷹純一樣職業生涯每場比賽都是金牌,被日媒體稱為“和夜鷹純最像的存在”。
她最近又看了很多遍潔千穗的比賽錄影和訓練錄影——
彷彿是能透過潔千穗看見夜鷹純過去是怎麼樣的、這片冰場又有甚麼魅力將他們這樣的人留住。
但現在,狼崎光發現她只是單純被冰上的潔千穗所吸引、一如當初被夜鷹純吸引般。
小光目不轉睛地看著冰面上那道身影。
千穗又來了個4T+3T,後外點冰四周接後外點冰三週。這次起跳前終於減速、似乎也在說著自己心中不順的情緒正在漸漸恢復平靜。
即使是並未加入編排的動作,她的技術也無可挑剔,左前外刃切入的瞬間膝蓋壓到極深,騰空時訓練服的衣襬被風灌滿,鼓成一面小小的帆。四圈轉完落冰,右後外刃切入冰面時幾乎沒有聲音——不是沒切進去,是切入的角度太精確了,冰刀和冰面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隙,連冰屑都被壓成薄薄的一層,像紙片一樣貼在她滑出的弧線上。
“——下賽季可以試一下《骷髏之舞》。”
夜鷹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
千穗正好舒展開滑完一圈,快經過他面前時減速、冰刀在冰面上畫出一個漂亮的括號停住。
“《骷髏之舞》?”她喘著氣,但還沒到出汗的程度,嘴角已經不像剛進來時那樣繃著了。
“嗯。”夜鷹純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視線落在冰面上她剛才滑過的那道弧線上,“你的風格可以更張揚。”
“行,下賽季就試一下。”千穗答應得很乾脆。
她注意到小光看著她堪稱亮晶晶的眼神。
“好看嗎?”千穗問。小光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藍眼睛在冰場的燈光下顯得很亮,比錄影裡那種被鏡頭壓扁的、平面的要亮得多,立體、溫度的,讓她莫名地想起冬天早晨拉開窗簾時撞進來的第一片陽光。
小光抿了抿嘴,很誠實地點頭。“好看。”
千穗笑了。
不再是之前有些客氣敷衍的、大人對小孩的那種笑,是真的、從胸腔裡湧上來的、眼睛彎成月牙的那種笑。“你剛才的表現也很棒哦,這個年紀已經學會所以二週跳了嗎?很了不起啊……”
她又上下打量著小光,“而且你看著似乎比同齡人高?花滑不適合長太高,容易重心不穩——雖然你現在還小,但能跳那麼好,說明你技術很好啊。”
她自己也被說過腿太長。
“……謝謝誇獎?”小光眨眨眼。
千穗感慨,“你要是和同齡人比賽的話,肯定能拿冠軍。”除了之後遇到結束祈。
“如果是我的學生,就該和我一樣。”純在一邊淡淡道,語氣理所當然。
千穗知道這是指和他一樣所有比賽都是金牌。
“那我大概也算你的學生?你發給我的教學影片可不少。”現在心情放鬆的千穗調侃。
夜鷹純聽出甚麼地“哼”了一聲。
“不過我也有付教練費啦。”她看著小光笑眯眯道,“要不要叫我一聲大師姐?你家教練固定工資可都是我給發的。”
“大師姐?”七歲的狼崎光用那種很純粹、近乎野性的目光盯著她,似乎在疑惑、又似乎是在試圖捕獲她的一切反應。
“欸~”千穗很坦然地接下,對於她那種目光也接受良好。
慎一郎在一旁笑了笑,“因為千穗,阿純這些年總算是沒那麼排斥手機了。”
知道的人清楚這是指純好歹不會突然摔手機了。
“呵呵,那我可真是拯救了純的錢包呢。”
夜鷹純被兩人連續調侃,也不怎麼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