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巾
“——生日快樂。”
潔千穗站在RE·AL最有名的青訓基地門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糸師冴低頭看著被塞進懷裡的袋子,沉默了兩秒,接過。
“……哦。”
千穗等著。
以她對這人的瞭解,“哦”完之後應該就沒了——最多加一句“謝謝”,然後話題終結。
但這次不一樣。
糸師冴抬起頭,看著她。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淺金色的邊。臉上的表情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那雙眼睛——千穗忽然注意到,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她常見、但極少在他這看到的東西。
很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確實實存在。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動。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她正盯著他看,根本不會發現。
但千穗看見了。
她看見了。
那是——
笑?
糸師冴在笑?
千穗愣住了。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從神奈川的鄰居到現在各自在不同的國度,她見過他日常面無表情的樣子,見過他“還行”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見過他比賽贏了之後依舊淡漠的眼神。
但她從沒見過他這樣笑。
這樣一種——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就是……笑。
很淺,很柔和。
千穗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這人也能露出這種笑啊,凜說他哥溫柔好像也沒錯。
再然後,另一個念頭冒出來:
他居然是對我笑的?
再再然後——
不對,好像也挺理所當然的。
畢竟認識七年了。
畢竟她專門從克羅埃西亞飛過來給他過生日。
畢竟……
打住,先顧眼前吧。
千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按下去,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假裝自己甚麼都沒發現。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那個,給你看點東西。”
糸師冴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柔和從未存在過。
“……甚麼?”
千穗開啟相簿,遞給他。
“當初去看凜的照片。他說可以給你看。”
螢幕上是凜站在拉麵館門口的照片,懷裡抱著那隻墨綠色的小貓玩偶,表情彆扭但顯然很高興。
糸師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
嘴角又動了動。
這次千穗注意到了,但她假裝沒看見。
“他還挺喜歡那個小貓的。”她說,“雖然嘴上沒說。”
糸師冴沒說話,把手機還給她。
“還有這個。”千穗又翻了翻相簿,“世一讓我轉交的。他畫了一晚上,廢了好幾張紙。”
是一張畫的照片。
潔世一畫的——簡筆素描畫風,但意外地挺像。畫上是糸師冴在場上踢球的樣子,抬腳射門的瞬間,背景是模糊的觀眾席和燈光。
畫的下方用加粗筆寫了一行字:
【冴哥生日快樂!早日成為世界第一!from 世一】
糸師冴盯著那張畫的照片看了一會兒。
“……他還會畫這個?”
“嗯,最近畫技大有進步。”千穗欣慰地點頭,“本來想給你寄信的,但聽說我要來,就改畫了。畫了一晚上,廢了好幾張紙。”
糸師冴又看了幾眼,然後把手機還給她。
“走吧。”
“……去哪?”
“吃飯。”
千穗眨眨眼,然後笑起來。
“好。”
兩人並肩走在馬德里的街道上。
夕陽把城市的建築染成暖橙色,街邊有咖啡館飄出香氣,偶爾有踢球的少年從身邊跑過。
千穗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還沒說謝謝。”
糸師冴側頭看她。
“甚麼?”
“生日快樂啊。”千穗指了指他懷裡的袋子,“我說了生日快樂,你還沒說謝謝。”
糸師冴沉默了兩秒。
然後——
“謝謝。”
千穗彎起眼睛。
“不客氣。”
.
他們在一家看起來不大的餐廳門口停下。
糸師冴推門進去,千穗跟在後面。
店裡人不多,燈光暖黃,牆上掛著足球俱樂部的隊旗和簽名照片。老闆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西班牙男人,看見糸師冴進來,笑容開朗。
“Sae!今天怎麼這麼早?”
糸師冴點點頭,用西班牙語說了句甚麼。千穗聽不懂,但大概是在介紹她。
老闆看向她,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千穗用英語回了句“你好”,然後被糸師冴帶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常來?”她問。
“嗯。”
“老闆認識你?”
“嗯。”
千穗點點頭,沒再問。
選單是西班牙語的,她看不懂。糸師冴接過去,幫她翻譯並把菜點了。
等菜的間隙,千穗託著下巴看他。
“要不先看看禮物?”
“嗯。”糸師冴於是低頭開啟那個袋子。
先拿出來的是一個小盒子,開啟——一隻毛茸茸的粉色貓咪玩偶,和凜那隻墨綠色的是同款,只是顏色不同。
糸師冴盯著那隻粉色貓看了兩秒。
“……為甚麼是粉色?”
“因為我覺得適合你。”千穗理直氣壯。
糸師冴沒說話,把小貓放到一邊,繼續翻。
兩條圍巾,深灰色和藏青色,俄羅斯特產,羊毛的,摸起來很軟。
“俄羅斯常年低溫,圍巾比較有名,買來送給你,可以冬天訓練完披著,別感冒。”千穗在旁邊解說。
糸師冴點點頭,把圍巾放到一邊。
然後是幾包昆布茶——日本的那種,用開水衝開就能喝。
“你媽託我帶的,說你在國外肯定喝不到家裡的味道。”不過本來是想12月份去西班牙再給他。
糸師冴拿著那幾包茶,頓了一下。
“……哦。”
接著是潔世一的畫,射門瞬間。
“呶,我弟弟的大作,也是給你的生日禮物。”千穗湊過來點了點右下角加粗筆寫的生日祝福。
糸師冴點點頭,把畫重新捲起來,也放到一邊。
最後是一個小盒子,開啟——
是一個鑰匙扣。
克里姆林宮造型的紀念品,金屬的,做工還挺精緻。
千穗指了指底座:“你看背面。”
糸師冴翻過來。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
【Sae】
糸師冴注視著這三個簡單的英文字母,聲音輕輕道:
“……特意刻的?”
“嗯。”千穗點頭,“克里姆林宮門口有家店可以現場刻字,我就刻了你名字。”
糸師冴沒說話。
但千穗注意到他嘴角又動了動。
這人今天怎麼老是想笑?
“不喜歡?”她故意問。
“……沒有。”
糸師冴把鑰匙扣攥在手心裡,然後連同其他禮物一起收進袋子裡。
“謝謝。”
“不客氣。”
.
菜上來了。
海鮮飯、火腿、炸魷魚圈,還有一些千穗叫不出名字的Tapas。
她嚐了一口海鮮飯,眼睛亮了。
“好吃!”
糸師冴看著她,沒說話。
但千穗總覺得他在看。
“你怎麼不吃?”
“吃。”
他拿起叉子,開始吃。
千穗一邊吃一邊看窗外。
馬德里的夜晚來得比日本晚,這個點天還沒完全黑,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情侶手牽手走過,有老人牽著狗散步,有小孩抱著足球跑過。
她忽然想起甚麼。
“你平時訓練完都幹甚麼?”
“回宿舍,覆盤。”
“不出去逛逛?”
“沒興趣。”
“不和隊友一起?”
“不。”
千穗看著他,忽然有點難過。
一個人在國外,語言不通,文化不同,訓練強度大,沒人陪……甚至比她還慘,至少她遇見的尤里他們都是難得的好人,但是足球運動員是甚麼樣的、瞭解過的人都知道。
“那你生日怎麼過的?”
“……今天訓練。”
“然後呢?”
“然後你來了。”
千穗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我來的還挺及時的。”
糸師冴沒說話,但千穗看見他的耳朵好像有點紅。
大概是夕陽照的吧。
.
吃完飯,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糸師冴送千穗回旅館。
兩人走在夜晚的馬德里街頭,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到旅館門口,千穗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兒吧。”
糸師冴也停下來。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
“明天還要去看比賽?”
“嗯,克羅埃西亞那邊有尤里的比賽。”
“你說的那個與你一起拿冠軍的?”
“嗯。”
糸師冴沉默了一下。
“他好像跟你關係不錯。”
千穗眨眨眼,沒反應過來他為甚麼突然提這個。
“還好吧,算朋友。”
“哦。”
“……怎麼了?”
“沒甚麼。”
千穗看著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具體哪裡怪,她又說不上來。
不過她一向不在這種事情上為難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那我走了。”她揮揮手,“再說一遍,生日快樂——不管怎麼樣,作為同樣在國外訓練的人,我希望你至少在生日這一天能開開心心的。”
糸師冴垂眸注視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甚麼。
千穗同他對視,安靜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但他最後甚麼都沒說。
只是站在這兒,看著她。
……千穗忽然有點想笑。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能讀懂這人了——比如現在,明明不想讓她走,卻偏要表現出一副“隨便你”的樣子。
“放心,”她說,“總決賽見。”
糸師冴還是看著她。
“嗯。”
“到時候給我加油。”
“……知道了。”
“多喊幾聲。”
“……你話真多。”
千穗笑起來。
“行行行,我話多。那我走了~”
她轉身往旅館裡走。
走出去兩步,又回頭。
糸師冴還站在原地,望向她。
她揮揮手。
“回去早點睡。”
糸師冴沒說話,但微微點了點頭。
千穗轉身,走進旅館。
.
回到房間,北野寧寧正坐在窗邊看書,見她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吃了嗎?”
“吃了。”千穗把自己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北野寧寧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繼續看書。
千穗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直到手機振動,她才掏出手機坐起身檢視。
果然是冴的資訊。
【Sae:明天到地方記得發訊息】
【Chiho:好】
【Sae:路上小心】
【Sae:圍巾會戴的】
千穗盯著那三條訊息,愣了兩秒。
然後笑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壁。
窗外一片漆黑,但她的心情很好。
.
第2天中午,千穗抵達薩格勒布的酒店。
重新登記入住時,收到了潔世一發來的訊息。
【小草:姐姐!見到冴哥了嗎?】
【Chiho:見到了】
【小草:他怎麼樣?瘦了嗎?累嗎?有沒有好好吃飯?
【小草:凜一直問我但我不知道——明明是他哥哥怎麼不自己問?而且他不也有姐姐你的聯絡方式嘛?】
千穗看著那一連串問題,忍不住笑。
【Chiho:你知道的,凜比較害羞】
【Chiho:冴瘦了一點,但狀態還行。生日那天我和他一起去他熟悉的一家店吃的,應該是有好好吃飯的】
【小草:那就好,我跟凜說一聲】
過了會兒,聊天框又彈出一條訊息:
【小草:凜說謝謝姐姐,冴哥跟他影片的時候心情看起來不錯】
千穗愣了一下。
影片?
糸師冴跟凜影片了?
還心情不錯?
【Chiho:……他居然和家裡人影片了?】
【小草:對啊,姐姐你不也經常和我們影片嗎?】
【小草:不過凜說冴哥一般只有在節假日才會影片】
千穗想想也對。
雖然根據她的觀察,糸師家對孩子持放養態度,但一家人的關係還不算差(至少現在是這樣的),視訊通話挺正常的。
她就是被漫畫裡糸師夫婦幾乎隱身給誤導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他們剛在談論的糸師冴。
【Sae:到了?】
【Chiho:到了】
【Sae:嗯】
然後沒資訊了。
千穗低頭看著手機,由經紀人帶著去客房。
她看了眼時間,還沒到糸師冴午休結束。
於是她又發了條訊息。
【Chiho:天氣預報顯示馬德里降溫了,你有戴圍巾嗎?】
對面直接發來一張照片。
是糸師冴的自拍——真的是自拍,雖然角度很直男,表情依舊面癱,但脖子上確實圍著條藏青色的圍巾。
千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Chiho:挺好看的】
【Sae:……】
【Sae:掛了】
【Chiho:?你又沒打電話】
對面沒回復了。
千穗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明媚。
——今天天氣真好。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