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樂
潔千穗躺在賓館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柏林的夜晚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電車的轟鳴聲,但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溼著,毛巾搭在脖子上,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墊裡,腦子放空。
今天的比賽……不,今天的“表演賽”,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說是邀請賽,踢得也確實挺賣力的,但那種賣力和真正比賽的賣力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給贊助商看的。給媒體看的。給觀眾看的。
千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也就回來的路上碰見米歇爾.凱撒這件事,算是驚喜。
不過她並沒有和對方深交的想法、也沒那個時間,且白鴉一向告誡她劇情的某些地方存在不可抗力,輕易別嘗試更改。
——手機震了一下。
她懶洋洋地伸手去夠床頭櫃,把手機撈過來,眯著眼睛看螢幕。
【Sae:在德國?】
千穗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完全從放空狀態切換回來。
【Chiho:嗯,柏林】
【Sae:比賽看完了?】
她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她去看比賽了?
【Chiho:你怎麼知道的?】
【Sae:拜塔的邀請賽,你ins發了定位】
千穗:“……”
她翻了個白眼。
這人,明明平時連她的訊息都回得慢,居然會去翻她的ins?
【Chiho:看了,感覺像表演賽】
【Sae:本來就是】
千穗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行吧。
她開始日常詢問近況:
【Chiho:你那邊呢?訓練怎麼樣?】
【Sae:還行】
【Chiho:西班牙語學得怎麼樣了?】
【Sae:還行】
【Chiho:……你能不能換個詞?】
每次問這兩個問題都是這種回答,跟沒答有甚麼區別。
【Sae:可以】
【Chiho:那你換】
【Sae:一般】
千穗:“……”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和一個社會化程度僅比夜鷹純高的人計較。
正準備把手機扔到一邊,對面又發來一條。
【Sae:你教練呢?】
千穗愣了一下。
教練?
【Chiho:高峰教練離職了,你知道的吧?】
【Sae:知道】
【Chiho:那你還問?】
【Sae:名古屋站,只有助教。德累斯頓站呢?】
千穗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
這人……是在問她有沒有人陪?
她想了想,打字回覆:
【Chiho:助教有事沒來,現在是雷奧尼多和經紀人在陪我】
【Sae:雷奧尼多?編舞的那個?】
【Chiho:嗯,他和自己國家的選手一起來的,看我這邊沒人就順便陪我】
【Sae:哦】
【Chiho:怎麼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
【Sae:沒甚麼】
【Sae:你們總決賽在巴塞羅那】
【Chiho:嗯,我知道】
【Sae:12月】
【Chiho:嗯,我知道】
【Sae:你這段時間都留在歐洲?】
千穗看著這個問題,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人拐彎抹角地問了半天,就是想問這個?
【Chiho:嗯,去克羅埃西亞看比賽,然後和雅科夫他們一起訓練,等總決賽】
【Sae:哦】
【Chiho:怎麼,你要來給我加油?】
發出去的瞬間她就有點後悔。
這種玩笑是不是開得不太合適?
但對面已經回覆了。
【Sae:可以】
千穗愣住。
可以?
甚麼意思?
【Sae:我就在西班牙】
【Sae:12月份臨近聖誕,RE·AL青訓放假】
【Sae:有時間】
千穗盯著那三行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這是……真的打算來看她比賽?
【Chiho:你認真的?】
【Sae:嗯】
【Chiho:總決賽在巴塞羅那,你本來就在西班牙,確實挺方便的……】
【Sae:嗯】
【Chiho:那……行吧,到時候給你留票】
【Sae:嗯】
對話又回到了熟悉的“嗯”迴圈。
但千穗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Chiho:你剛才問那麼多,就是想問這個?】
【Sae:甚麼?】
【Chiho:問我有沒有人陪,問我這段時間是不是留在歐洲,問我總決賽在哪——不就是想確認我到時候是不是一個人在巴塞羅那嗎?】
千穗打完一長串話,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認識這麼多年,這人表達關心的方式還是這麼彆扭。
拐彎抹角問了一堆,最後才說“可以來看比賽”。
而對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穗以為他不會回覆了。
然後——
【Sae:……】
【Sae:你話真多】
千穗看著那四個字,忽然笑出了聲。
這人。
明明被她戳穿了,還要嘴硬。
【Chiho:好好好,我話多】
【Chiho:那你到時候來不來?】
【Sae:來】
【Chiho:好,那我等你】
【Sae:嗯】
千穗以為對話終於結束了,剛開始思考要不要給他發晚安,又一條資訊發過來——
【Sae:去克羅埃西亞看比賽?不訓練 ?】
【Chiho:嗯,但不是不訓練,雅科夫教練還在聯絡歐洲的短訓營,這幾天自己找冰場訓練,也算放鬆】
【Sae:……】
【Sae:時間正好,來馬德里】
甚麼時間正好?來馬德里又甚麼意思?
千穗一頭霧水地看了看日期——10月6日。
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了甚麼,翻了翻備忘錄——糸師冴的生日——10月10日。
然後又往前翻了翻聊天記錄——
【Chiho:對了,俄羅斯特產我給你準備了,地址發我,我給你寄過去】
【Sae:不用】
【Sae:你不是還要來歐洲比賽嗎】
【Sae:到時候給】
當時她以為他是嫌麻煩——畢竟這人確實怕麻煩。
現在……
“……所以那時候就是在提醒我生日?”千穗喃喃自語。
旁邊,世一的訊息剛好彈進來:
【小草:姐姐,馬上冴哥生日了,你準備送甚麼呀?】
千穗:“……”
連她弟都記得比她清楚。
【Chiho:還沒想好……】
【小草:???那我的畫你送過去了嗎?那是我給冴哥的生日禮物】
千穗:……你當初也沒說這事兒啊
【Chiho:我沒和他見面】
【小草:?你不是在歐洲嗎?不去看他嗎?】
【小草:對了,凜說冴哥最近訓練挺累的,都沒怎麼給他們發訊息,想拜託你幫忙看一下冴哥的情況】
千穗盯著那兩行字,忽然有點心虛。
她確實知道糸師冴最近訓練累——他自己沒跟任何人說,但她找系統要的資料了。馬德里青訓的強度比她想象的大,語言關還沒完全過去,再加上他這個年紀獨自在異國……
【Chiho:知道了,我會去的】
【小草:好!記得帶禮物!】
千穗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德累斯頓的夜景發呆。
去馬德里。
她當然想去。
但問題是——
雅科夫教練說放了兩天假,後天就要去克羅埃西亞薩格勒布看比賽,8號到12號的比賽。
克羅埃西亞薩格勒布飛到西班牙馬德里要4個小時。
千穗又翻了翻時間安排,確認中間確實休息一天沒有比賽,就是10號,而且女單9號就比完了。
時間上倒是來得及……
她開啟機票軟體查了查。
薩格勒布→馬德里,10號早上有航班。
馬德里→薩格勒布,11號早上也有航班。
完美。
最近在白鴉的指導下她爸爸股票賺了不少,因為不能陪在她身邊給她的零花錢也很多,這種時間極限的機票也不算甚麼。
……唯一的問題是她不知道糸師冴具體在哪個訓練基地(大機率是拉法布里卡),也不知道他那天有沒有訓練。
【Chiho:你最近都在訓練嗎?封閉式嗎?】
對面秒回:
【Sae:最近開放了】
【Chiho:幾點結束?】
【Sae:五點】
千穗算了算時間——她10號上午十一點能到馬德里,從機場到他訓練的地方大概一個小時。
也就是說,她有四五個小時可以晃悠。
【Chiho:那我下午到】她沒說幾號,但冴這傢伙肯定知道她的意思。
【Sae:哦】
【Sae:幾點?】
【Chiho:大概十二點落地,到你那邊一點多吧】
【Sae:嗯】
【Sae:到了發訊息】
這次,千穗盯著那個熟悉的“嗯”,彎了彎眼。
這人。
明明就是想讓她去,偏要說得這麼彆扭。
.
第二天早上,千穗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眯著眼睛摸過來,看見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Sae:起床沒?】
千穗看了眼時間——早上八點。
這人,怎麼突然開始關心她的作息了?
【Chiho:剛醒】
【Sae:哦】
【Chiho:怎麼了?】
【Sae:沒甚麼】
【Sae:今天去克羅埃西亞?】
【Chiho:嗯,下午的飛機】
【Sae:注意安全】
千穗盯著那四個字,愣了愣。
注意安全?
【Chiho:……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雖然她覺得已經很安全了。
【Sae:?】
【Chiho:沒甚麼,謝謝】
【Sae:哦】
她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然後忽然想起甚麼,又拿起手機,點開糸師冴的對話方塊,往上翻聊天記錄。
從昨晚到現在——
問她教練,問她比賽,問她是不是留在歐洲,問她總決賽在哪,讓她注意安全,讓她到了發訊息。
……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其實挺會關心的?
只是關心的方式,得靠猜。
千穗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糸師冴說的那句“可以”。
可以來看她比賽。
不知道為甚麼,想到這件事,心情就很好。
.
等到10號早上,跟雅科夫他們說過後,千穗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和經紀人一起踏上了去馬德里的航班。
飛機上她補了一覺,醒來時窗外的雲層已經變成了伊比利亞半島的丘陵地貌。
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十二點零五分。
她開啟手機,發現糸師冴半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
【Sae:到了?】
千穗一邊往出口走一邊回覆:
【Chiho:剛落地,準備去拿行李】
【Chiho:你現在是午休時間?可以拿手機?】
【Sae:嗯】
【Sae:基地地址發你了】
千穗點開那條訊息,是一個定位,確實是拉法布里卡,屬於大眾知曉的青訓基地。
她看了眼地址,又看了眼地圖——從機場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坐地鐵加步行。
【Chiho:收到】
【Sae:路上小心】
千穗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路上小心。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感覺越來越會說話了。
.
馬德里的地鐵比東京的舊,但勝在乾淨。
千穗和經紀人北野寧寧拖著行李箱在地鐵站裡穿梭,偶爾被路人多看一眼——一大一小的亞裔女性,戴著口罩,拖著行李箱,在異國的地鐵裡穿行。
她不在意,安全這方面,白鴉會給其他人下心理暗示的。
她只是在想,糸師冴這一年過得怎麼樣。
作為亞洲人、在世界第一足球俱樂部[RE·AL]的青訓營,會遭受甚麼其實是可想而知的。
歧視、排擠、打壓、溝通難題……
他沒抱怨過。
但“沒抱怨”不等於“一切都好”。
她瞭解他。
更何況千穗自己今年也長期在國外。
不是俄美加“高貴國籍”的她要不是因為過於斷層,可不一定能奪冠。
在莫斯科和其他國家的人一起訓練時,雖然雅科夫他們是好人,但總有一些戴有色眼鏡看人的傢伙。
再就是同期參賽選手的妒火,甚至同一國家參賽選手也和她關係不親近。
.
從地鐵站出來,潔千穗先和經紀人一起找了個旅館暫住,辦完登記又睡了一會兒休息。
等醒來後,千穗整理好行李,拿著禮物,步行十分鐘就到了RE·AL的訓練基地。
白色建築在臨近黃昏的陽光下依舊閃閃發光,門口有保安,牆建得挺高的,但仍然能隱約聽見裡面運動員的吶喊聲。
千穗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給糸師冴發訊息:
【Chiho:到了,在門口】
【Sae:等我】
然後她就開始等。
等了大概十分鐘,訓練場的方向傳來一陣近乎喧譁的聲音——大概是訓練結束了。
又過了五分鐘,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豆色的頭髮在西班牙的陽光下比在日本時淺了一點,個子好像又高了一點,穿著訓練服,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拿著瓶水。
他朝門口走來,腳步不快不慢。
千穗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糸師冴走近,在她面前站定。
“……來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千穗上下打量他一眼——黑眼圈有點重,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分明瞭,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點。
“瘦了。”她說。
糸師冴頓了一下,沒說話。
千穗於是拿起藏在腳邊的袋子,塞到他懷裡:
“——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