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跟兒子說了幾句話之後,我上癮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上癮,是那種——你往井裡扔了塊石頭,聽見了回聲,然後就忍不住想扔第二塊、第三塊。狗的照片發完了,發狗吃飯的,發狗曬太陽的,發狗在車間裡跑來跑去的。兒子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回的時候,一個字、兩個字。“嗯。”“呵呵。”“還行。”但偶爾會多說一句——比如“它是不是胖了”,比如“那臺機床是新的嗎”。
每多一句,我就覺得這口井沒那麼深了。
我趁熱打鐵。開始發廠裡的照片。新到的裝置、做好的零件、車間裡的燈光。後來發展到發路上的風景——早晨的霧、傍晚的雲、橋底下那條黑漆漆的河。再後來發我吃的飯、我喝的新茶、我在三爺茶室拍的那把老榆木茶桌。
我的話也多了。從“吃了沒”到“今天廠裡接了個大單”“老張說他孫子會走路了”“小劉又被他老婆罵了”。他偶爾會回一句。不是對每一條都回,但隔幾天會說點甚麼——比如“狗糧不要買太便宜的”“機床要定期保養”“你血壓是不是又高了”。
兒子的關心總是藏在這些聽起來像命令的話裡。他不會說“爸你注意身體”,他說“你血壓是不是又高了”。他不會說“我想你”,他說“你發的那張照片光線太暗”。以前我覺得他是在挑刺,現在覺得——也許他就是不會說別的。
但我又開始不滿足了。光說不夠,我想見面。趁著十一長假,我開始旁敲側擊。
“最近忙不忙。”
“還行。”
“長假怎麼安排。”
“加班。”
“不回來?”
“機票太貴了。”
我說我出機票錢。他說不是錢的事,是走不開。我說你上次回來還是前年春節。他說知道了。
我說你媽可能想你了。他沒回。
這句話我不該說。一提到他媽,他就沉默。她是他媽,但她也是我前妻。我在他面前提她,是提醒他——你爸跟你媽離婚了,你夾在中間。他不喜歡被提醒。我知道。但我還是說了。
他又沉默了。我看著螢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兩下,停了,又閃了兩下,又停了。最後甚麼都沒發。
那天晚上我心裡堵得慌。不是因為他不回來,是因為我又說錯話了。明明是想讓他回來,張嘴就變成了“你媽可能想你了”——好像我自己不想似的。我說不出口。從來都說不出口。對幽幽說不出口,對兒子也說不出口。
第二天下午,手機震了。兒子的訊息。
“我爸呢?”
我愣了一下,發了一個問號。
跟兒子在網上聊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事。他發的照片裡,桌上的外賣盒堆成一摞。他說加班到凌晨是常態。他週末不出去,窩在出租屋裡打遊戲。他吃的東西,不是外賣就是速凍水餃。
我看不慣。
有一次他發了一張書桌的照片,角落裡堆著換下來的衣服,椅子背上搭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我忍了半天沒忍住。
“你衣服也不疊?”
“懶得疊。”
“懶成甚麼樣了。”
我把這些告訴幽幽,幽幽回了兩個字:“隨你。”
我看著這兩個字,噎住了。隨我。我年輕時比他過分多了。宿舍裡的衣服從來不疊,髒襪子塞在枕頭底下,碗可以泡三天不洗。但我當爹了,我有資格說他。
我氣呼呼。
“他那個房間,亂七八糟的。說他兩句還頂嘴。你看看他那個生活態度——”
“你年輕時疊衣服嗎?”她問。
我沒接話。
“你年輕時幾點睡?吃不吃外賣?週末出不出去?”
“……”
“你在東莞的時候,下了手術就泡網咖,吃沙縣,宿舍亂得跟豬窩一樣。”
那是我跟她聊天的時候說的。那時候沒覺得丟人。現在被她翻出來,像拿我自己說過的話扇我自己的臉。
“那不一樣。”我說。
“哪裡不一樣。”
“我是我。他是他。我是他爹。”
“你現在想起你是他爹了。”
她這句話說得不重,但像針扎一樣。不是刺痛,是那種——你一直忽略的地方,被人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他小時候你在哪。他在家長會上等不到你的時候,他在醫院打點滴你不在的時候,他他媽離婚以後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不說話的時候——你在哪。在東莞。在佛山。在縫□□。在攢錢。你攢了錢給他了,你覺得夠了。但你沒在他身邊。現在你閒下來了,你有廠了,你想當爹了。他憑甚麼配合你。”
我攥著手機,沒說話。狗趴在我腳邊,抬頭看著我。
“我不是不讓你管他。”她語氣緩了一點。“我是讓你想清楚——你現在看不慣他的那些事,是你年輕時都在做的事。他活成了你當年的樣子。你怪誰。”
“怪我。”我說。
“你知道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你兒子不是不想跟你說話。他是在等你說人話。你說‘你衣服也不疊’,這不是人話,這是你當爹的架子。你說‘爸以前也這樣,後來改了,你慢慢來’——這是人話。”
我看著這行字。
“你試試。”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