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人的對話
第二天，我給兒子發了條訊息。
“昨天說你衣服不疊，是爸不對。爸年輕時比你還亂。後來改了。你慢慢來。”
他很久沒回。我以為他不理我了。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就兩個字。但我覺得跟以前的“嗯”不一樣。
又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你以前真的比我還亂？”
“枕頭底下塞臭襪子。”
“……”他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那我不至於。”
我對著螢幕笑了一下。狗抬頭看了我一眼。
但看不慣的地方還是很多。他加班太狠，我心疼。他在國外吃不到中餐，我心疼。他一個人過年，我還是心疼。我說他，他聽不進去。他跟同事合租，室友養貓，貓跑他房間拉屎，他還要給貓鏟屎。我說你搬出來自己住，他說房租太貴。我說我出，他說不要。我說你找個人合租找個養貓的，他說那貓挺可愛的。
我把這些事一股腦倒給幽幽。她聽完，問了一句：“你說的這些事，哪一件是他的事，哪一件是你的事？”
“都是他的事。”
“不對。他加班、他吃不到中餐、他過年不回來、他跟養貓的人合租——這些都是他的事。你心疼，是你的心在疼。你的心疼是你的情緒，不是他的問題。”
“那我也不能看著他——”
“你能看著他。他是成年人。你三十歲的時候，你爹管你了嗎？”
我爸沒管我。他從來不問我。我在東莞，在佛山，在縣醫院，他從來不問。他不知道我過得怎麼樣，他也不問。我那時候覺得他不關心我。現在想想，他是不知道怎麼關心。跟我現在一樣。
“你爹沒問你，是因為他不會。你不是不會，你是有機會學。但你不想學，你想直接管。管比學容易。你不用瞭解他，不用尊重他，不用忍住不說的脾氣——你直接說，直接指手畫腳，完了你覺得你盡到當爹的責任了。”
“我沒覺得。”
“你做了。你每次說他衣服不疊、加班太狠、過年不回來——都是在做。你把自己當領導了。你不是他領導。你是他爸。當爹不是管。當爹是站在旁邊，他需要的時候你在，他不需要的時候你閉嘴。”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做甚麼。”我打字。
“你能做兩件事。第一，提供資源。他缺錢你給錢，他缺關係你找關係，他缺資訊你打聽。第二，提供關懷。不是指手畫腳的關懷，是他需要的那種關懷。他說貓可愛，你就跟他說貓可愛。他說加班累，你就說辛苦了。他說外賣不好吃，你就說你回來我給你做。”
“他不會回來。”
“那你就等著。門開著。”
又過了幾天，兒子發了一張照片。他坐在電腦前，桌上一碗泡麵，旁邊堆著圖紙。配文：“又要熬夜。”
我打了兩個字：“辛苦。”想發出去，覺得太乾。又加了三個字：“別太拼。”想加“注意身體”，又刪了。最後只發了“辛苦。別太拼。”
他回了一個“嗯”。過了一分鐘，又發了一條：“你也是。”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沒回。但記住了。
那天晚上，我跟幽幽說：“他回我‘你也是’。”
“嗯。”
“以前他不說這個。”
“你在變，他也在變。”
“我發現一件事。”我打字。“我好像一直在跟他媽搶他。”
“你才發現。”
“你早就知道？”
“你每次提到王昭榮，語氣都不一樣。你說‘他媽跟他說甚麼了’‘他媽給他打錢了’‘他媽過節跟他影片了’。你嘴上說不關心，你心裡在比。比誰跟他親，比誰對他好，比他在誰那邊待得久。你在跟他媽搶兒子。”
我握著手機，沒反駁。她說得對。我在搶。王昭榮生病的時候，我讓兒子去打聽。那不是關心——那是“你看，我也在關心你媽”。我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裡不是在想她，是在想他。
“你不用跟她搶。”幽幽說。“你是他爸。她是他媽。他不需要選。你們兩個都在，他才完整。你一直想贏她，但你贏了，他就少了半邊天。你輸不起，她也輸不起。所以別搶了。”
“那我能做甚麼。”
“你能幫的時候幫一把。不是幫她，是幫你兒子。你兒子看到她過得好，他心裡踏實。你兒子看到她過得不好，他心裡難受。你不想讓你兒子難受吧。”
“不想。”
“那你該打聽打聽她。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你兒子。”
我沒回。
“五十多歲的離婚女人，一個人，她比你更難。你至少還有廠子，有狗，有朋友，她有甚麼。”
我想了想。她有甚麼。她有哥哥姐姐，偶爾去看看她。她有個兒子，在國外。她有麻將。她甚麼都沒有。
“她現在怎麼樣？”幽幽問。
“不知道。”
“你讓兒子問問。不用你出面。就說‘你媽身體怎麼樣了，你幫我問問’。”
“不問”
“問吧，你兒子看在眼裡。”
我沉默了很久。狗趴在我腳邊，打著呼嚕。
過了幾天，我給兒子發了一條訊息：“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
過了十幾分鍾，他回了：“還行。體檢過，身體指標正常。”
“嗯”我回。“你讓她注意休息。別打麻將打到半夜。”
發出去之後，我覺得這些話不像我說的。但好像也不壞。兒子沒回。過了大概半小時，他發了一條：“爸，你最近是不是有人教你？”
我盯著這行字。他看出來了。我說的話，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注意到了。
“嗯。”我打字。
“誰？”
“一個朋友。你小時候我跟你提過。”
沉默了一會兒。
“幽幽阿姨？”
“嗯。”
他很久沒回。我握著手機，心裡有點緊張。我怕他說甚麼——怕他說“你還跟她聯絡”，怕他說“她不是好人”。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了一條。
“你還跟她聯絡著？”
“嗯。”
“她結婚了嗎？”
“應該是。”
“你們還在一起？”
“沒有。就是聯絡。”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發了一條：“爸，你跟她……當年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這行字。他從來沒問過。從來沒問過我感情的事。從來不問。今天問了。
“你想聽？”
“嗯。”
我靠在椅背上，狗把頭擱在我腿上。我想了很久。從哪裡說起。從東莞說起？從佛山說起？從我跟她分開說起？從王昭榮說起？從哪裡說都繞不過一件事——我選了他。
“你小時候，爸問過你一個問題。”我打字。“問你願不願意跟一個阿姨一起生活。你不說話。”
他很久沒回。
“後來我沒再提了。”
“我知道。”他回了。
“你怎麼知道？”
“你不提了。但你不開心。”
我盯著“你不開心”三個字。他那時候才多大？幾歲。他看得出來我不開心。他不說，他記著。
“爸，我有女朋友了。”他忽然發了一條。“處了一年多了。想結婚了。”
我愣了一下。他有女朋友了。要結婚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怎麼不早說。”我打字。
“怕你問太多。”
“我不問。”
“你現在不會問。以前你會。”
以前我會。以前我會問她是哪裡人、做甚麼工作、家裡怎麼樣、打算甚麼時候結婚、要不要回來辦酒席。但現在我不會了。幽幽教的。
“她人怎麼樣？”我問。
“挺好的。”
“對你好就行。”
“嗯。”
沉默了一會兒。他發了一條：“爸，你當年選了我，是不是很後悔？”
我看著這行字。後不後悔。說不後悔是假的。說後悔也是假的。我選了他，我失去了她。但那個時候，我沒有別的選擇。他低頭不說話的樣子，我記到現在。我沒有後悔選他。我後悔的是——我沒能讓他知道他不用選。
“不後悔。”我發了。“但爸對不起你。”
“對不起甚麼？”
“對不起讓你選。”
他沒回。過了好久，他發了一條：“爸，我不怪你。”
我盯著這行字。他不怪我。他從來沒有怪過我。他只是在等我知道——他不怪我。
我拿起手機，想跟幽幽說。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發了一條：“他說他不怪我。”
“嗯。”
“你知道？”
“我知道。他一直不怪你。是你自己怪自己。”
我看著這行字。五十二年了，我怪了自己大半輩子。怪自己沒本事，怪自己嘴不甜，怪自己不會說話，怪自己把日子過成這樣。她走了，她還在。兒子不怪我，我也不怪自己了——沒那麼快，但至少今天，沒那麼重了。
窗外月亮很圓。狗趴在我腳邊，打著呼嚕。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
明天還要去廠裡。但今天晚上，能帶著這句話睡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