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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擴廠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擴廠

股東會之後,廠裡的運轉順當了不少。老劉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倉庫,拿著本子清點庫存,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數字沒錯過。老週一周來兩三次,外聯的事慢慢上手了,上個月還拉了個新客戶,雖然單子不大,但他說是“開門紅”。小劉升了班長,帶三個人開兩臺機床,幹活還是話多,但活兒沒落下。

老張有天在車間門口抽著煙,看著裝置,說了一句:“阮總,產能快到頭了。”

我知道。訂單排到下個月了。新客戶還在進來,舊客戶的量也在漲。廠房還有一半空著,但裝置不夠了。再買裝置,要錢。三十五萬。我賬上拿不出來。上次把項昆的錢一次性清了,老周的錢分期付著,老劉的股份沒動但要給他發工資。現金流繃得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再拉就斷了。

我去找了三爺。不是喝茶——去他辦公室,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是:“我要搞錢。”

三爺正在看文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搞甚麼錢。”

“擴廠。買裝置。產能不夠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幾秒。“多少。”

“兩百萬。”

“賬上呢。”

“不夠。”

三爺點了點頭。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我,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在辦公室裡散開,他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兩條路。第一,銀行貸款。但你這個規模,沒有抵押物,銀行不好批。第二,找投資人。你不是認識那個林芳嗎,她手裡有資金。”

我沒說話。三爺看了我一眼。“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不想欠人情。”

“借錢就是欠人情。欠銀行也是欠,欠個人也是欠。區別是銀行跟你要利息,個人跟你要別的東西。”他把菸灰彈了彈,“你自己掂量。”

從三爺那裡出來,我坐在車裡,沒發動。狗在後座上趴著,把下巴擱在靠背上,哈氣噴在我耳朵後面。林芳的電話在通訊錄裡。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撥了。響了兩聲就接了。

“阮總,難得你主動找我。”她在那頭笑。

“林總,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說。”

“我想擴廠,需要資金。你能不能投?”

沉默了兩秒。“多少。”

“兩百萬。”

“甚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行。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籤個協議。”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兩百萬,連幹甚麼都不問?我坐在車裡,把煙點著了。狗從後座把頭伸過來,鼻子湊到煙跟前,被嗆得打了個噴嚏。

“你湊甚麼熱鬧。”我把它按回去。

狗哼了一聲,趴下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林芳的批發部。她在辦公室裡等我,桌上擺著兩份協議,已經列印好了。我拿起來看了一遍。借款協議,年息百分之六,期限三年,按月付息,到期還本。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擔保,不佔股份。

“你這條件,太寬鬆了。”我說。

“寬鬆不好嗎?”

“你就不怕我還不上了?”

她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阮正君,我認識你半年了。你這人,借了錢睡不著覺。我還怕你不借呢。”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穿著那件深色西裝,頭髮紮起來了,耳垂上還是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精明,幹練,笑起來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把這兩百萬說得跟兩百塊似的。

“簽字吧。”她把筆遞給我。

我簽了。她簽了。一人一份。她把協議放進抽屜裡,抬起頭看著我。

“中午一起吃飯?”

“行。我請你。”

“當然你請。你現在是欠我錢的人了。”她笑了。

不是套住了。是我自己走進來的。

中午在食味軒,我點了四個菜,她要了一瓶紅酒。倒酒的時候,她端著杯子看著我。

“阮總,你擴廠是為了甚麼。”

“產能不夠。”

“然後呢。”

“然後接更多的訂單。”

“再然後呢。”

我想了想。“把廠子做大。”

“再然後呢。”

我端著杯子,沒喝。

“給我兒子。”我說。

她看著我,沒說話。我喝了一口酒,辣嗓子。

“我跟我兒子關係不好。”這話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不知道為甚麼會跟她說。可能是喝了酒,可能是她問到了那個地方。

“多大了。”她問。

“三十了。在國外。”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他跟他媽親。跟我沒話說。小時候還好,越大越不說話。他在國外讀書,讀完就留在那邊工作了。每次打電話,兩分鐘就掛了。我說你缺不缺錢,他說不缺。我說你冷不冷,他說不冷。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我不問了他就不說了。”

她沒接話,聽著。

“我跟他媽離婚的時候,他沒說甚麼。他媽跟他說甚麼了,我不知道。他也不跟我說。就那種——你對不起我媽,但你是他爹,他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就這麼耗著。”

“你跟他談過嗎。”她問。

“談甚麼。”

“談你想把廠子給他。”

“沒有。沒跟他說過。”

“為甚麼不說。”

“說了他也不要。他現在不稀罕。等他想稀罕的時候,廠子已經在了就行。”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順著嗓子眼滑下去,燒燒的。

“你知道你兒子缺甚麼嗎。”她問。

“缺甚麼。”

“他缺一個能跟他說話的爹。不是給他廠子的爹。”

我端著杯子,沒喝。

“你把廠子做大了,給他了,然後呢?他叫你一聲爸,把廠子接了,然後你們還是沒話說。你圖甚麼。”

“圖他過得好。”

“他過得好不好,跟你給不給他廠子沒有關係。”

我看著她,沒接話。

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阮正君,你這個人,甚麼都想用錢解決。對股東是這樣,對朋友是這樣,對你兒子也是這樣。但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用錢買的。”

她說完,把杯子裡的酒乾了。我也幹了。

吃完飯,我買了單。走到門口,她的車停在路邊。代駕還沒到。她站在車旁邊,把絲巾攏了攏。

“錢的事你別急。按協議來就行。提前還也行,慢慢還也行。我不催你。”

“嗯。”

“擴廠的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你開口。”

“嗯。”

代駕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她看著我,想說甚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說了一句:“阮正君,你跟兒子的事,我不多嘴。但你想想,你是想給他一個廠子,還是想給他一個爹。”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根菸。狗在車裡等我,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它的鼻子從縫裡伸出來,溼漉漉的。我摸了摸它的頭。

“走。回廠裡。”

它縮回去,趴在後座上,下巴擱在靠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說的那句話——“你是想給他一個廠子,還是想給他一個爹。”

三十歲的兒子,在國外,隔著太平洋。他不需要我的錢了,他掙的比我多。他不需要我的廠子,他在那邊有自己的事業。他需要的——他甚麼都不需要。他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獨立的、不需要他爹的人了。

是我需要。我需要他接我的廠子,這樣我跟他就有了聯絡。不是他跟我的聯絡——是我跟他的聯絡。我怕斷了。我怕有一天他不接我電話了,不回國了,不要我這個爹了。

我把廠子做大了,給他了,他就不能不要了。這是我的算盤。

只是我不知道這是為兒子打算,還是為我自己打算。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狗在後座上睡著了,打著細微的呼嚕。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兒子在微信裡,備註是一個字——“兒”。聊天記錄停在半個月前,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做的菜,紅燒排骨,賣相不錯。我回了一個字:“好。”他回了兩個字:“還行。”然後就沒了。

三十年前的今天,他剛出生,躺在我臂彎裡,小得像個貓。我抱著他,不敢動,怕把他弄醒了。他媽在旁邊睡著了,我媽在廚房煮紅糖雞蛋。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他。他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圓圓的。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拼了命也要讓他過上好日子。他現在過上好日子了。只是那個好日子裡沒有我。

手機螢幕暗了。我把它扣在枕頭底下。狗從床尾爬上來,趴在我腳邊。

閉上眼之前,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個字——廠子。給他,還是不給他。甚麼時候給。怎麼給。給了以後呢。

不知道。先把廠子做起來再說。裝置明天去看,資金下週到位。訂單排到下個月了。這些東西我能做。跟兒子說話這件事——比開股東會還難。

狗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我沒睜眼。

五十二了。能做的事,一樣一樣做。不會做的事,慢慢學。

手機在枕頭底下,安安靜靜的。她沒有再發訊息。我閉上眼。明天還有一堆事。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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