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避
林芳那批非標件，我接了。報價發過去，她沒還價，當天就打了定金。老張說這個客戶爽快，小劉說這個林總人不錯。我沒接話。
之後她隔三差五來廠裡。有時是送貨順路，有時是路過看看，有時沒甚麼事，就是來了。她來的時候會帶東西——一袋水果，兩盒茶葉，或者幾杯咖啡。咖啡是縣裡那家新開的店買的，紙杯上印著英文，熱熱的，遞到我手裡。
“阮總，手好了沒？”
“好了。”
“我看看。”她要看我的手指。我伸給她看了一眼。指甲蓋還沒長全，底下粉粉的新肉。她皺了一下眉。“還疼嗎？”
“不疼了。”
“你這人，疼也不說。”她搖了搖頭。
老張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小劉端著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得眯了一下眼，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林芳在的時候，我會多說幾句。說說訂單，說說裝置，說說廠裡的安排。她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能說到點子上。她畢竟做了十幾年建材，跟工廠打交道多，很多事不用解釋她就懂。
走的時候，她站在車旁邊，回頭看我。“阮總，週末有空嗎？我女兒回來，想請你吃個飯。”
“週末有事。”
“那下週。”
“下週再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開走了。老張端著茶杯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阮總，這個林總不錯。”
“嗯。”
“你不上點心？”
“上甚麼心。”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端著茶杯回車間了。
我知道她不錯。四十多歲，精明能幹，有房有車有積累。長得也不差，收拾得乾淨利落。對我也好——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好。幫我介紹客戶，給我帶吃的，關心我的手傷。她想要甚麼，我知道。她沒明說，但我知道。
可我提不起勁。
不是她不好。是她不對。哪裡不對，我也說不上來。每次她來廠裡，我會笑，會多說話，會表現得一切正常。但她一走，我就回到那間辦公室，坐下來，對著手機發呆。
幽幽的聊天框還在。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天的，我已經好幾天沒找她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開口，就收不住。怕我問她“你為甚麼不能”，怕她回答，更怕她不回答。怕她說出甚麼我承受不了的東西。三爺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你已經開始每天跟她彙報了吧。”“你依賴她，你就離不開她。”
他說得對。我依賴她。手指傷了告訴她，狗不吃飯告訴她，股東會開完了告訴她。連林芳請我吃飯，我想告訴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她。這不對。這不是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該有的樣子。
所以我不找了。沒事不找她。有事也不找。手指換了三次藥，沒跟她說。狗開始正常吃飯了，沒跟她說。廠裡接了新訂單，沒跟她說。林芳來了四次，我也沒跟她說。她把那行灰字留在我聊天框最底下，我每天都會看見，但我不點開。
點開不知道說甚麼。說“今天林總又來了”？她會說“條件不錯，多接觸”。我不想聽這句話。說“我今天沒跟她吃飯”？她不會問，她不會在意。她不在意我跟誰吃飯，不在意我手還疼不疼，不在意我狗吃沒吃飯。她在意的只是——我過得好不好，在她定義裡的“好”。好好吃飯，好好上藥，好好跟別的女人接觸。
她把我當甚麼。
這話我問不出口。怕答案，更怕她根本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一天下班後，林芳打來電話。說她在食味軒訂了位，說這次一定讓我請客，說她把圖紙帶上了，有幾處細節要跟我確認。理由都很充分，找不到拒絕的藉口。
“行。幾點。”
“六點半。”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到了。還是那件米白色的羊絨衫，頭髮放下來，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瓶紅酒已經開了，正在醒。
“阮總，坐。”
我坐下來。她把選單遞給我。“今天你點，你請客。”
我點了四個菜，把選單遞給服務員。她給我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阮總，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就是有。”她端著杯子，看著我。“你這個人，甚麼都寫在臉上。你以為你藏得住？”
我沒說話。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我不想打聽你的事。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看著我，眼睛很亮。“我離婚五年了。這五年，相親相了不下二十個。甚麼人都有。有圖我錢的，有圖我房子的，有圖我幫他養孩子的。也有真的想好好過日子的。但都不行。”
“為甚麼。”
“因為我一見他們，就知道他們想要甚麼。他們想要的，我給得起，但我不想給。”她停了一下。“但你不一樣。你甚麼都不想要。我認識你半年了，你沒跟我開過一次玩笑，沒打聽過我一次私事，沒主動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請你吃飯，你答應。我請你幫忙，你也答應。但你從來不主動。”
“我這人就這樣。”
“我知道。”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就喜歡你這點。”
我端著杯子，沒喝。她幹了，把杯子放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我碟子裡。
“阮總，我不著急。你也彆著急。咱們慢慢來。”
吃完飯，我買了單。走到門口，她的車停在路邊。代駕還沒到。夜風吹過來，她把絲巾攏了攏。
“阮總，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給我個信。不管甚麼結果，我都接著。”
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
“路上慢點。”我說。
“嗯。你也是。”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路口。我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根菸。
到家，狗在門口等我。我換了鞋，去廚房倒了杯水。躺在床上，手機拿起來。幽幽的聊天框還開著。我盯著那行灰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今天跟林總吃飯了。”刪了。又打了一行——“林總說她喜歡我。”刪了。又打了一行——“你說得對。”這次沒刪，也沒發。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狗從床尾爬上來，趴在我腳邊。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我閉上眼。
她說得對。我需要一個在身邊照顧我的人。林總合適。各方面都合適。她對我有好感，我不討厭她。這已經是這個年紀能遇到的最好的緣分了。可我就是提不起勁。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對。
狗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我跟自己說，明天給林總回個話，說週末有空，跟她女兒一起吃飯。該往前走了。五十二了，不能再等了。不等了。不等甚麼？不知道。
我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眼幽幽的聊天框。灰字還在。我沒點開。
閉眼。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