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總
狗恢復正常的那個週末,我接到一個電話。
“阮總,我是林芳。”
林芳。我想了兩秒。做建材的,在縣城東邊開了個批發部,年前透過老周介紹的,想讓我們廠用她的鋼材。見過兩次面,四十出頭,短髮,說話利索,做事幹脆。每次來都穿深色西裝,腳上一雙黑色的平底鞋,走起路來噔噔噔的,比男人還有氣勢。
“林總,甚麼事。”
“沒事不能找你?”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我這邊有個客戶想做一批非標件,圖紙我發你微信了,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的話,晚上一起吃個飯,細聊。”
“行。我先看圖。”
掛了電話,開啟微信。圖紙發過來了,CAD畫的,標註清晰,難度不大,但量不小。我算了一下,這批活做下來,夠廠裡幹半個月的。
回了條訊息:“能做。晚上幾點?”
“六點。食味軒。我訂位了。”
食味軒是縣城最好的館子,新開的,菜價不便宜。她訂那裡,說明不是隨便吃吃。
晚上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包間裡坐著了。換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時那套深色西裝,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脖子上繫了條細絲巾,頭髮放下來了,到肩膀。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不少。
“阮總,坐。”她站起來,給我倒了杯茶。
我在她對面坐下。茶是鐵觀音,香得很。
“圖紙我看了。能做。你那個客戶要多少?”
“第一批五百件。做得好,後面還有。”她把選單遞過來,“先點菜,邊吃邊聊。”
我點了兩個菜,她又加了三個,還要了一瓶紅酒。服務員倒酒的時候,她端著杯子看著我。
“阮總,咱倆認識也有半年了吧。”
“差不多。”
“你這人,話少。”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我觀察你很久了”的笑。“老周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說你在東莞、佛山那些年,能說會道的。”
“老周這個人,嘴碎。”
“他說你好話。”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說你一個人把廠子撐起來不容易。說你這人靠譜。”
我喝了一口酒,沒接話。靠譜。這個詞從女人嘴裡說出來,有時候是誇,有時候是別的意思。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碟子裡。“你手怎麼了?”
“幹活壓的。”
“也不包好。”她看了一眼我手指上的紗布,皺了一下眉。“回頭我讓人給你帶點藥膏,我一個朋友做醫療器械的,那個去腐生肌效果好。”
“不用。快好了。”
“你這人。”她搖了搖頭,沒再堅持。
菜一道一道上。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老鴨湯。味道確實不錯,但我不怎麼吃得下。不是沒胃口,是心裡有事。三爺那天的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她圖甚麼。”“你依賴她,你就離不開她。”
林芳坐在對面,說著她生意上的事。說最近鋼材漲價,說她的客戶都在壓價,說她一個人扛著這個攤子有多累。我聽著,偶爾應一句。她說她離婚五年了,前夫在省城做工程,一年到頭不著家,後來在外面有人了。她一個人帶女兒,女兒上高中了,住校,週末才回來。
“一個人,有時候也挺沒意思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看著杯子裡的紅酒。
我沒接話。
“阮總,你呢。離婚多久了?”
“快兩年了。”
“沒想過再找一個?”
“沒時間想。”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在騙人”但不說破的寬容。
吃完飯,她買了單。我搶了一下,她把我的手按住了。她的手很軟,跟她的氣場不太一樣。
“阮總,下次你請。”她鬆開手,把卡遞給服務員。
走的時候,她喝了酒不能開車,我送她到門口,幫她叫了代駕。車來之前,我們站在飯館門口,夜風吹過來,她把絲巾攏了攏。
“圖紙的事,你回頭報個價給我。”她說。
“行。”
“別太貴。”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代駕到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搖下來。“阮總,路上慢點。”
車開走了。尾燈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飯館門口,點了一根菸。狗在車裡等我,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它的鼻子從縫裡伸出來,溼漉漉的。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幽幽的聊天框還在。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天的——“它現在恢復正常了。你也該恢復了。”
我想跟她說點甚麼。打了一行字——“今天跟一個客戶吃飯。”刪了。又打了一行——“有個做建材的女的。”又刪了。
最後發了一條:“廠裡接了個新活。五百件非標件。”
“好事。”她回了。
“嗯。客戶請我吃的飯。”
“你請回去。”
“她說不急。”
沉默了幾秒。
“女客戶?”
我盯著這三個字。她怎麼猜到的。我說客戶,沒說是男是女。
“嗯。做建材的。”
“多大。”
“四十多。”
“單身?”
我不知道怎麼回。說“是”,顯得我在意。說“不知道”,騙人。最後打了兩個字:“離了。”
她沒回。過了大概兩分鐘,發了一條。
“條件不錯。你應該多接觸。”
我看著這行字,心裡堵了一下。她說得對。條件不錯。單身。對我有好感。人家主動請吃飯,主動找話題,主動買單。四十多歲,保養得好,有事業,有積累。哪一條都符合我的擇偶標準——如果我有擇偶標準的話。
但她讓我去接觸。她讓我去接觸別的女人。
“你甚麼意思。”我打字。
“沒甚麼意思。替你高興。”
我盯著“替你高興”四個字。替誰高興。替我高興,還是替她自己高興——終於有人接手了,她不用再管我了。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狗從床尾爬上來,趴在我腳邊。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
“阮正君。你五十二了。你需要一個在身邊照顧你的人。”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我一個人很好,有狗子陪我,等我兒子回國,我就去找他”
她沒再回。我握著手機,螢幕暗了。
我不知道我想讓她回甚麼。她已經說了——“你需要一個在身邊照顧你的人。”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腦子裡忽然跳出林芳今晚的樣子。羊絨衫,細絲巾,放下來的頭髮。她說“一個人,有時候也挺沒意思的”。她說“阮總,你呢”。她按住我的手,說“下次你請”。
她很好。各方面都很好。
但我滿腦子都是幽幽。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
狗打了個呼嚕。我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月光白慘慘的,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