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股東會開完那天晚上,我被幽幽刪了微信。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不一樣。以前是她走,這次是我推的。
接下來幾天,我的脾氣像被點了引信。跟老張吵,跟老劉吵,跟送貨的司機也吵。老張說氣路走錯了,我說錯了他媽不會改。老劉說倉庫的貨架不夠用,我說不夠用你自己去買。司機說路不好找,我說你開導航不會嗎。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發邪火,沒人敢問為甚麼。小劉躲在角落裡擦機床,老張把控制器調了又調,一句話不多說。
第三天下午,我在新廠除錯一臺銑床。手套沒戴,手指頭伸進去調皮帶輪的位置。腦子在想別的事。想幽幽那條“誰是你小秘”。想我回的那句“你自尊心就那麼脆弱”。想那個紅色的感嘆號。
皮帶輪轉了一下。不是很快,但足夠把手指頭捲進去。
“操——”
我把手抽出來的時候,右手食指的指甲蓋已經掀了一半。血從指甲縫裡往外滲,順著手指頭往下淌。老張從對面跑過來,手裡拿著棉紗。小劉去翻急救箱。我把手指頭塞進嘴裡,血是鹹的,鐵鏽味。
老張把棉紗按在我手指上,捏緊了。“去醫院。”
“不用。”我推開他的手,看了一眼。指甲蓋翹起來,底下的肉是紅的,血珠子往外冒。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一跳一跳的疼。像心跳。像我每次想起她的時候胸口那種跳。
小劉把創可貼拿來了一整盒。我纏了兩圈,纏緊了。血從創可貼邊上滲出來,洇紅了。老張站在旁邊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說。小劉低著頭,假裝在收拾急救箱。整個車間安靜得像沒人。只有銑床還在嗡嗡地轉。
“看甚麼看。幹活。”我說。
老張轉身走了。小劉也跑了。
我站在銑床前面,看著那根手指。指甲蓋翹著,創可貼纏得歪歪扭扭。疼。活該。
第四天,手指頭腫了。指甲蓋底下淤了一汪黑血,像釀壞的葡萄酒。創可貼換了三回,每次揭開都帶下來一層皮。老張說去醫院打破傷風。我說不用。小劉說阮總你手別感染了。我說感染了截掉,省得礙事。沒人再勸了。
第五天。下午,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圖示上一個紅點。新的好友申請。
我點開。頭像是一片灰。“在嗎。”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狗趴在我腳邊,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聊天框開啟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天前的——“你能怎麼辦?”紅色的感嘆號。再上面是我發的——“你不是我的秘書。我也沒跟別人說你是。他們自己瞎叫的,我能怎麼辦。”再上面是她發的——“那你想讓我怎麼樣。跟他們翻臉?一個稱呼,你自尊心就那麼脆弱?”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機舉到面前。手指頭一跳一跳地疼。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還行。”發了出去。
“要聊嗎?”她問。
“嗯。跟人吵了三架。”
“跟誰。”
“廠裡的人。股東。一堆事。”
“生氣先閉嘴,深呼吸10秒”
“不立刻做決定”
“離開現場,走一走”
“情緒過了再說話”
“少想多做,別糾結”
“你慢一點,我手疼回不了那麼快”
“手怎麼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打字的手指——右手食指纏著創可貼,腫得像根胡蘿蔔。
“幹活壓的。”我發了一張照片過去。創可貼包得歪歪扭扭,指尖發紫。
“你受傷了總喜歡往傷口上貼塊東西當甚麼都沒發生。”然後是一個吹氣的表情包。
我盯著這行字。她把我的心思說出來了。不是我說的,是她猜的。但我不會承認。
“創可貼纏太緊了。指尖發紫,影響血液迴圈。”
我看著手機,把創可貼撕了。指甲蓋底下的淤血黑得發亮。
“去醫院處理。拔指甲,清創,包紮。你自己弄會感染。”
“不用。自己會長好。”
“你之前受傷也是這樣處理的。”
“哪些?”
“在東莞。傷到手指。你說沒關係,自己會好。後來腫了一個星期。”
我愣了一下。這件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記得。
“那是針。這是機器。”我打字。
“傷口大小不同。處理原則一樣。”
“那你說怎麼辦。”
“碘伏消毒。無菌紗布包紮。每天換兩次。如果腫痛加重,口服抗生素。頭孢類的不過敏吧。”
“不過敏。”
“嗯。頭孢拉定,一天四次,一次兩粒。吃三天。”
我看著這行字。她已經把藥都開好了。
“知道了。”我打字。
“現在去買。”
“明天。”
“現在。”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穿上外套。狗站起來看著我。
“走。買藥。”它搖了搖尾巴,跟在我後面。
藥店在街對面。買了碘伏,買了紗布,買了頭孢拉定。藥師問我有沒有處方,我說我是醫生。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回到廠裡,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把碘伏倒在紗布上,按在手指頭上。疼得嘶了一聲。狗蹲在旁邊看著,狗頭歪了歪。包完了,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包好了。”
“碘伏沒用夠。創面沒覆蓋全。”
我看著照片——確實有一小塊指甲縫沒塗到。又倒了一遍碘伏,補上。再拍一張發過去。
“行了。”
“嗯。”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頭一跳一跳地疼。但心裡不燒了。
“狗子不吃飯三天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喝水呢。”
“喝。”
“精神呢。”
“沒精神。老趴著。”
“晚上呢。”
“晚上鬧。從前天開始,半夜在客廳來回走。昨天跟貓搶貓糧吃。它以前不碰貓糧。”
沉默了幾秒。
“你心情不好。它能感覺到。”
“我又沒衝它發脾氣。”
“不需要發脾氣。它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你火了三天,它餓了三天。”
我看著手機。又低頭看了看狗。它把下巴擱在我鞋面上,眼睛半睜半閉,可憐巴巴的。
“那怎麼辦。”
“是公的還是母的。”
“母的。”
“甚麼品種。”
“土狗。”
“撿的?”
“嗯。路邊撿的。剛生下沒幾天。”
沉默了幾秒。
“發情期到了。”
“它才不到一歲。”
“狗半歲就可以發情。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加上它在發情期。它可能把你看作它的……”
她停了一下。
“看作甚麼。”
“母狗在發情期會把主人當作配偶候選人。尤其是公主人。它感覺到你情緒波動,會以為是配偶競爭的訊號。”
我盯著這行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你放屁。”
“你可以驗證一下。”
“怎麼驗證。”
“你把它抱到鏡子前面。讓它看自己是狗不是人”
我覺得離譜。第二天找了個落地鏡,把狗帶到跟前讓狗照鏡子。
我從來沒見它那樣過。它歪著頭,耳朵豎起來又放下去。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鏡面,又縮回來。它繞到鏡子側面去看後面,甚麼都沒有。它繞回來了,對著鏡子裡的狗發出了聲音——不是叫,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哼哼唧唧的聲音。它在跟鏡子裡的自己“說話”。然後它做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動作——它把頭低下去,舔了舔前爪。
它從來沒有舔前爪的習慣。
狗在鏡子前面站了足足有兩分鐘。然後它慢慢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說不上來是甚麼——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是一種很複雜的、像人一樣的表情。它又回頭看鏡子,尾巴慢慢放下來了。它走回來,趴在我腳邊。開始舔自己的尾巴根。舔了很久。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幽幽。
“它在舔尾巴。”
“嗯,它開始意識到自己是狗不是人,應該可以好好吃飯了。”
我坐在椅子上。狗趴在我腳邊,舔完了尾巴,開始舔爪子。然後它站起來,走到飯碗前面,低頭吃了幾口狗糧。嚼得咯嘣咯嘣的。三天了,第一次主動吃飯。
我拍了段影片發給她。它吃得頭都不抬。
“吃了嗎。”她問。
“吃了。”
“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三天沒怎麼正經吃飯了。早上喝了碗粥,中午扒了幾口米飯,晚上不餓。
“吃了。”我打字。
“你也沒好好吃飯。”
“吃了。”
“手還疼嗎。”
“不疼了。”
“上藥。”
我拿起碘伏,又倒了一遍。拍了張照片發過去。她沒回。過了大概兩分鐘,發了一條。
“今晚早點睡。狗睡了你也睡。”
“嗯。”
“它現在恢復正常了。你也該恢復了。”
狗吃完了,走過來趴在我腳邊,下巴擱在我鞋面上。這次它的眼睛是亮的。
我拿起手機,想跟她說點甚麼。打了一行字——“幽幽,那天的影片……”刪了。又打了一行——“我不是那個意思……”刪了。最後發了一句:“手好多了。謝謝。”
她回了一個字:“嗯。”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頭還疼,但能忍。狗在腳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窗外天快黑了,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環氧地坪上。我看著天花板,想起她說的話。
狗調回去了。我還沒。
我想去找個人說說話。不是想說幽幽的事,是想找個人坐著,喝茶,聽對方說點甚麼。還是找三爺,那裡最合適。
三爺的茶室在縣城老街上,一間門臉很小的鋪子。外面看跟普通賣茶葉的沒甚麼區別,走進去才發現後面還有一間,擺著一張老榆木茶桌。我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三爺正坐在主位上燒水。他看見我,沒起身,下巴抬了一下,算是招呼。
“手指怎麼了。”他問。
“機器壓的。”
他在我對面坐下,把公道杯裡的茶湯倒進我的杯子裡。茶湯顏色很深,像醬油。
“坐。喝茶。”
我沒說話。他也沒問。兩個人喝了三四泡,茶湯從深紅喝到淺金。狗趴在桌子底下,三爺的貓蹲在窗臺上,兩隻眼睛綠瑩瑩的。
“這幾天廠裡怎麼樣。”三爺問。
“股東會開完了。項昆走了,老周留了,老劉管倉庫了。”
他點了點頭。“那你還煩甚麼。”
我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手指疼。”
“放屁。”三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手指疼不會來找我。說吧。”
我把這幾天的事說了一遍。股東會、喝酒、錄影片、吵架、刪微信、手指壓傷、狗不吃飯、狗照鏡子、狗吃狗糧了。說到狗照鏡子的時候,三爺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讓你給狗照鏡子?”
“嗯。”
“然後狗就正常了?”
“嗯。”
三爺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說不上來——不是驚訝,不是好奇,是那種看了你一輩子、今天好像才認識你的眼神。
“這個人是幹甚麼的。”他問。
“搞計算機的。”
“多大?”
我想了想。“比我小十歲。”
“結婚了?”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應該有孩子了。”
三爺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把茶壺裡的舊葉倒掉,重新撥了新茶。水燒開了,倒在壺裡,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一片一片沉到底下。
“正君,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別不愛聽。”
“你說。”
“這個人,十幾年沒聯絡了。突然冒出來,幫你出主意,幫你開股東會,幫你找鄰居開門,幫你治狗。她圖甚麼。”
我沒說話。
“你們當年怎麼斷的。”
我端著杯子,沒喝。
“不用跟我說細節。我就問你一句——是你對不起她,還是她對不起你。”
我沉默了很久。狗在桌子底下翻了個身。
“我對不起她。”我說。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三爺點了點頭。他把公道杯裡的茶湯分到兩隻杯子裡,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那就對了。一個女人,被你對不起了十幾年,突然回來幫你。你不覺得奇怪?”
“她說她只是想幫我。”
“她說的。”三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信嗎。”
我看著面前那杯茶,沒喝。
“我不是說她一定有甚麼壞心思。但你這個年紀了,辦事不能光憑感情。她這十幾年怎麼過的你也不知道,她為甚麼回來你也不知道。你就這麼信她?”
“她幫我出的方案沒有問題。”我說。
“方案沒問題。方案當然沒問題。一個聰明人想幫你,出的方案沒問題。問題是——她為甚麼幫你。”
三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幫你分析分析。你自己聽,聽完了自己判斷。”
“第一,她當年被你傷了,現在回來找你。不是報復你,是想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比你強,證明你當年看走了眼。她現在幫你,不是為你好,是為她自己好。每一句‘我幫了你’,都是在心裡記一筆賬。將來有一天,她要你還。”
我沒接話。
“第二,她現在很可能的日子過得不好。老公顧不上她,孩子不省心,家裡一堆爛事。她空虛,她寂寞,她需要一個出口。你是她年輕時候的念想,你現在的處境又正好需要人幫。你在她眼裡是甚麼?是一個專案。她把你當成證明自己還有用的專案。”
狗在桌子底下動了動,像是在聽。
“第三,你現在的廠子有了起色。項昆走了,老周留了,老劉聽話了。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老闆。她當年跟的是個縫□□的男科醫生,現在跟的是個廠子的老闆。你覺得這裡面沒有一點關係?”
“她不是那種人。”我說。
“現在不要,不等於以後不要。現在不圖錢,不等於不圖別的。女人到這個年紀,錢不是第一位了。第一位是甚麼?是掌控感。是把一個男人捏在手心裡的感覺。你聽她的,你照她說的做,你一五一十跟她彙報——你覺得你是誰?你是她手裡的木偶。”
我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我不是說她一定是壞人。但我告訴你,一個十幾年不聯絡的女人,突然回來對一個單身老男人噓寒問暖、出謀劃策,這種事我見過。結局好的,一個都沒有。要麼是那個女人最後把男人掏空了,要麼是男人醒過來的時候,感情已經陷進去了,拔不出來。”
三爺看著我。
“你現在是哪一種。”
我沒說話。
“你已經開始每天跟她彙報了吧。手傷了告訴她,狗不吃飯告訴她,股東會開完了也告訴她。你想想,你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想了想。從她回來的第一天開始。
“正君,我不是讓你跟她斷交。我是讓你清醒一點。她幫你,可以。你聽她的,也可以。但你得知道她在幹甚麼,你也得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別到時候人家走了,你這邊天塌了。”
我點了點頭。
三爺又給我倒了一杯茶。“還有一件事,你想過沒有。”
“甚麼。”
“她有家庭。你們兩個能走得太近?她老公怎麼看。你兒子怎麼看。”
我沒接話。
“你現在不是二十歲。你五十二了。”
我把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上,空空的。
“你自己想清楚。你現在對她有依賴,這是最危險的。你依賴她,你就離不開她。你離不開她,她說啥你聽啥。她說啥你聽啥,你就成了她手裡的——”
“木偶。”我說。
三爺看了我一眼,沒再說。
我站起來。狗也跟著站起來。
“走了。”我說。
“嗯。”
走到門口的時候,三爺在身後說了一句。
“正君。留個心眼。”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狗在腳邊跑了兩步,回頭看我。
“走。”我說。
它搖著尾巴,跑在前面。路燈把我和它的影子拉得老長。
手指頭又疼了。不是壓的那種疼。是悶悶的、一跳一跳的疼。
三爺說的那些話在我腦子裡轉。她圖甚麼。她為甚麼回來。她是不是在報復。她是不是在證明自己。她是不是把我當木偶。
我想反駁。想說她不是那樣的。但我說不出口。因為我確實甚麼都不知道。她結婚了沒有。她過得好不好。她為甚麼突然回來。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她幫我。我只知道我一直不想離開她。
三爺說得對。這才是最危險的。
回到家,狗先進去了。我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灌了兩大口。
躺在床上,掏出手機。幽幽的聊天框還開著。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它現在恢復正常了。你也該恢復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想問她——你結婚了沒有。想問她——你為甚麼回來。想問她——你到底圖甚麼。
但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我怕答案。更怕她根本不回答。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狗從床尾爬上來,趴在我腳邊。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甚麼都沒有。
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忽然跳出她當年說過的話——“你去好好對老婆孩子。”
那時候她多堅決。三觀正得像縫□□的針腳。她把自己撤了,把我也判了。這麼多年了,她倒是清清白白。
現在她回來了。幫我出主意,幫我開股東會,幫我找鄰居開門,幫我治狗。她做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年那一刀,是她先砍的。
她欠我的嗎。還是我欠她的。
不知道。
狗翻了個身。我沒睜眼。
三爺的話還在腦子裡轉——“留個心眼。”
我留了。但我留不住。
手機在枕頭底下,安安靜靜的。她沒有再發訊息。
我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甚麼都沒有。
只有那面鏡子。狗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我在鏡子裡看見的,全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