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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秘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小秘

股東會開完,心裡鬆快了不少。不是那種大事辦完的鬆快,是懸了三年的石頭終於砸地上了——砸爛了,但落地了。

傍晚的時候,廠長張建軍敲了辦公室的門。五十多歲的老頭,跟我爹年紀差不多,在廠裡幹了兩年多,車鉗銑刨磨沒有他不會的。他手裡拎著兩瓶光化特曲,往桌上一放。

“阮總,晚上沒事吧?喝點?”

我看了看桌上的酒。光化特曲,五十二度,老河口的。老張是河口那邊的人,每次回家都帶幾瓶過來。

“行。叫上小劉。”

小劉是廠裡最年輕的工人,二十八九歲,幹活利索,就是話多。

我們在新廠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狗趴在我腳邊,老張用牙咬開瓶蓋,一人倒了一杯。杯子是塑膠的,一次性杯子,廠裡待客用的那種。光化特曲倒進去,杯壁上起了一層霧。

“來,先走一個。”老張舉杯。

碰了一下。五十二度的酒從嗓子眼滑下去,辣得我眯了一下眼。好酒。不是甚麼名貴的酒,但喝得順。

“阮總,今天股東會開得怎麼樣?”小劉夾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咯嘣響。

“開完了。”

“那幾個股東呢?”

“走的走,留的留。”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在廠裡兩年多,從來不多問股東的事。幹活,拿工資,下班,回家。這是他的規矩。

但今天他好像想多說幾句。

“阮總,我跟你說句實話。”老張把杯子放下,看著新廠門口那盞亮晃晃的燈。“我來你這廠之前,在東莞待了八年。給一個臺灣老闆打工。那老闆跟你一樣,甚麼事都自己扛。股東四五個,沒一個幹活的。後來呢?後來廠子黃了。不是做不下去,是老闆累垮了。心臟病,搭了三個橋。”

他沒看我,看著那盞燈。

“你現在把股東的事理清楚了,這是對的。但你別一個人扛。你扛不住的。”

小劉在旁邊點頭,點得很用力。

“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老張看了我一眼。“你嘴上說知道,心裡不以為然。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覺得自己能扛。五十二了,還扛?”

我沒說話。狗在我腳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

小劉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阮總,我就一句話——你說幹啥我就幹啥。你別不好意思使喚我。”

“行。”我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到第二瓶的時候,話開始多了。老張講他年輕時候在東莞的事,講那個臺灣老闆怎麼摳門,怎麼對他們好,怎麼最後被抬上救護車的。小劉講他老婆管他管得嚴,一個月零花錢五百塊,煙錢都不夠。

我聽著,笑著,又倒了一杯。

“我跟你們說個事。”我端著杯子,靠在臺階上。“這次股東會的方案,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

老張看著我。小劉也看著我。

“有個朋友幫了我。網上的。很多年的朋友。”

“男的女的?”小劉嘴快。

我沒理他。

“她幫我想的方案。回購、轉優先股、分工、考勤、會議——每一條都是她出的。連協議模板都是她發給我的。”

老張把杯子放下,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這朋友厲害。”他說。

“嗯。”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一直很厲害。我做男科那些年,她就在了。後來我開廠,她幫我理股東的事。我搬家,她幫我找鄰居開門。我連給狗取名字,她都要管。”

小劉在旁邊嘿嘿笑。“阮總,你提這個朋友的時候,表情不一樣。”

“甚麼不一樣。”

“就是……溫柔。”

我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狗在腳邊打了個哈欠。

老張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阮總,能遇到這樣的人,是你的福氣。”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個屁。”老張喝多了,說話不拐彎了。“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一個人扛這麼多年。你早就該找她。”

我愣了一下。老張不知道幽幽的事。他不知道我們之間那些陳年舊賬。他只是聽我說了幾句,就下結論了。

“她不在我身邊。”我說。

“在不在身邊不重要。心在就行。”老張把杯子裡剩的酒一口乾了。“我老婆在老家帶孫子,一年見兩次。但每天影片。她在,我就踏實。”

小劉在旁邊起鬨。“阮總,你給那個朋友打個影片唄。讓我們也看看,到底長甚麼樣。”

“她不接影片。”我說。

“你沒打怎麼知道不接。”

我掏出手機,點開幽幽的微信。猶豫了一下。酒勁上來了,膽子也上來了。按了語音通話。

響了六聲。沒接。

螢幕上“未接通”三個字,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她不接。”我說,把手機放在臺階上。

小劉把手機拿起來,遞到我面前。“阮總,你錄一段唄。錄一段發給她。我跟老張給你助助威。”

老張也喝多了,居然沒反對,還往鏡頭跟前湊了湊。

我按下錄影鍵。鏡頭對著老張和小劉,兩個人擠在一起,臉都紅撲撲的。

“來,老張,你先說。”小劉推了推老張。

老張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喊了一句:“幽幽——”

然後他卡住了,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劉在旁邊接了一句:“幽幽姐!阮總天天唸叨你!”

老張一聽“幽幽姐”三個字,也跟著叫上了:“對對對,幽幽姐,你幫阮總出的那些主意,厲害!我們阮總啊,就是缺你這樣的人在身邊!”

我在鏡頭外笑了一下,沒說話。

小劉舉起手,對著鏡頭比了個心。比歪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個雞頭。

老張看見了,也學著比了一個。比得比小劉還歪。

“幽幽姐!”老張喊。

“小秘姐!”小劉跟著喊了一聲。

這一聲“小秘姐”出來,老張也哈哈笑起來,跟著重複了一句:“小秘姐!你甚麼時候來廠裡看看啊!”

兩個人對著鏡頭擠眉弄眼,比著歪歪扭扭的心。

我把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說了句:“他們喝多了。我也喝多了。”

然後停了錄影。

發出去。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在臺階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幽幽的文字訊息。

“誰是你小秘。”

我看著這行字,酒醒了一半。

我盯著螢幕,手指頭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打甚麼。說“不是小秘”已經說了。她不接受“就是個稱呼”。她要的是我承認——這個稱呼不對,不應該叫,叫的人不對,叫的物件也不對。

“喝多了瞎叫的。”我打字。

“你拍的時候沒覺得不對。”

“有甚麼不對。就是個稱呼。”

“你覺得沒問題。”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發這段影片給我,是想讓我看甚麼。看兩個喝醉的男人叫我小秘?還是看你笑眯眯地拍他們叫我小秘?”

我握著手機,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好一會兒。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跟他們翻臉?一個稱呼,你自尊心就那麼脆弱?”

發出去之後,我自己都覺得這段話站不住腳。但話已經說了。

她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你不是我的秘書。我也沒跟別人說你是。他們自己瞎叫的,我能怎麼辦。”

紅色的感嘆號。

訊息被拒收了。

我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又發了一條。還是紅色。

她把我的微信刪了。不是拉黑,是刪了。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怎麼了阮總?”小劉湊過來看。

“沒事。”我說。

“她不高興了?”老張問。

“不知道。”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小劉也安靜了。

我又倒了一杯。老張想說點甚麼,嘴張了張,沒說出來。小劉低著頭,用手指頭搓花生米皮。

“說了沒事。”我說。端起杯子,一口悶了。酒從嗓子眼燒下去,燒得胃裡翻了一下。

老張站起來。“差不多了。該回了。”

“嗯。”

他們走了。

我坐在臺階上,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

刪了就刪了。又不是沒刪過。十幾年都過來了。刪個微信算甚麼。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狗也跟著站起來。鎖門。

走到橋上,風一吹,酒勁往上翻。我靠在欄杆上,點了一根菸。

河面上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我抽完那根菸,又點了一根。

她問我“你發這段影片是想讓我看甚麼”。

說實話?我不知道。喝多了,腦子一熱,就發了。小劉起鬨,我就錄了。錄完了覺得挺好玩的,就發了。

沒想那麼多。

但現在想想,大概是想讓她看看。看看我的廠,看看我的人,看看我現在過得還行。不是炫耀,是想讓她知道——我沒垮。她把刀遞給我,我會砍了。她沒白教我。

但這話我不會說。這輩子都不會說。

第二根菸抽完了。我把菸頭彈進河裡,火星劃了一道弧,滅了。

“走吧。”我跟狗說。

它站起來,搖著尾巴跑在前面。

到家,狗先進去了。我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灌了兩大口。

躺在床上,掏出手機。微信裡她的聊天框還在,但底下多了一行灰字——“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我盯著那行灰字看了很久。

想加回來。打了一行字——“是我。”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喝多了。”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別鬧了。”

也沒發出去。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隨她吧。想加回來自然會加。不想加,我說甚麼都沒用。

狗從床尾爬上來,趴在我腳邊。

我閉上眼睛。天花板上甚麼也沒有。沒有水漬,沒有那張模糊的臉。

她會不會加回來。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會主動去加。不是不想。是不會。

這大概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毛病。越是在乎的人,越不會伸手。怕伸手了,人家不接。更怕接了,人家發現我這雙手不值得握。

五十二了。改不了了。

狗在腳邊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

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甚麼都沒有。

我睜開眼,把那行灰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

真他媽累。

比開股東會還累。

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忽然跳出她當年說過的話——

“你去好好對老婆孩子。”

那時候她多堅決。三觀正得像縫□□的針腳。她把自己撤了,把我也判了。這麼多年了,她倒是清清白白。

現在她回來了。幫我出主意,幫我開股東會,幫我找鄰居開門。她做這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年那一刀,是她先砍的。

我恨她嗎。

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要是當年沒那麼正,我們倆不至於到今天這步。

狗翻了個身。我沒睜眼。

這話永遠不會跟她說。說出來就輸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甚麼都沒有。

這次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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