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會議
第二卷第四章
股東會
股東會定在週四下午兩點。
通知週一發的。老週迴了個“收到”,老劉沒回,我單獨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說“知道了”。項昆在群裡發了個問號,我說“開會,有事說”,他回了個“哦”。
週四中午,我在新廠辦公室坐著,把幽幽發的那份協議模板又看了一遍。減資條款我沒動,但加了三條——考勤、會議、分工。考勤:每月在廠時間不少於十五天。會議:每兩週一次,缺席三次以上視為自動放棄決策權。分工:老周管外聯,老劉管採購,項昆管甚麼都不用管,但每年按貢獻重新劃分配比例。
我把這三條寫在白紙上,字很大,開會的時候準備拍到桌子上。
狗趴在我腳邊,打了個哈欠。
一點五十,老周先到了。穿了一件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進門先四下看了看,嘴裡說“新廠不錯啊,氣派”。我沒接話,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老劉兩點過五分到的。進門先看手機,看完了揣兜裡,衝我點了點頭,在老周旁邊坐下來。沒說話,也沒倒茶。
項昆兩點二十到的。推門進來的時候嘴裡叼著煙,手裡拎著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路上買的,甜。”他掰了一個,自己吃了,把剩下的大半個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沒吃。把菸灰缸推到他面前。
四個人坐定。我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們三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狗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門口趴下了。
“開會。”我說。
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老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揣回去。
項昆又掰了一個橘子。
“今天三件事。”我把那張白紙從桌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沒拍。“第一,分工。第二,會議。第三,股權。”
老周把茶杯放下了。老劉把手機掏出來,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項昆把橘子嚥下去了。
“先說分工。”我看了老週一眼。“老周,你管外聯。客戶接待、政府對接、資質申報。這些事以前都是我做,你配合。從下個月開始,你牽頭。需要甚麼資源,你提。”
老周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劉。”我轉向他。“你管採購。供應商談判、價格把控、物料跟進。以前也是我做,你配合。從下個月開始,你牽頭。有問題嗎。”
老劉看了老週一眼。老周沒看他。
“項昆。”我看著他。“你甚麼都不用管。但每年年底,按當年的實際貢獻重新分配分紅比例。貢獻為零的,分紅為零。你有意見嗎。”
項昆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點子,你這是在分家啊。”老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穩。
“不是分家。是分工。”
“我們當初合夥的時候,不是說好了按出資比例來嗎。”老周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你現在的意思,是出資不算數了?”
“出資算數。分紅按出資比例。但你們不幹活,我一個人幹。這不公平。”
老劉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打電話的時候低了不少。“公平這個詞,怎麼說呢。當年你缺錢,我們投了。現在廠子起來了,你說不公平?”
“當年你們投的錢,我連本帶利還給你們,行不行。”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裡安靜了。
項昆不掰橘子了。老周把翹著的腿放下來了。老劉盯著茶几上的手機,沒動。
“正君。”老周叫我名字,不叫“點子”了。“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幹甚麼。我想你們要麼幹活,要麼滾。但這話不能這麼說。幽幽教過我,說的時候要留餘地,但餘地在裡面,不在外面。
“我想把這個廠子做下去。但不是我一個人做下去。你們要麼跟我一起扛,要麼把路讓開。”
老周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我。陽光照在他那件夾克上,肩膀那塊有點緊,他胖了。
“你讓我們扛。怎麼扛。外聯、採購、開會、考勤。你寫的那三條,我看了。”他沒回頭。“你讓我管外聯,我跑得動嗎。我今年五十五了。”
“五十五跑不動,去年分紅的你跑的動。”這句話說出去了,沒收回來。
老週轉過身來看著我。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變了。不是生氣,是認了。那種“你終於說到這一步了”的認。
“行。”他走到沙發跟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你說怎麼弄。”
“兩條路。第一,按原始出資額,我把你們的股份回購。第二,你們留下,按新的規則來。考勤、會議、分工,做不到的,股權自動轉為優先股,只分紅,不決策。”
老劉把手從茶几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沒看老周,沒看項昆,也沒看我。他看著地上趴著的那條狗。
“回購多少錢。”項昆開口了。他把最後一個橘子瓣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
“原始出資額。你投了多少,拿回去多少。”
“這幾年白乾了?”項昆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種“你在跟我開玩笑”的笑。
“這幾年你沒幹。”
項昆的笑收住了。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他。我們對視了幾秒。他先移開的。
“行。”他說。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袋橘子,拎在手裡。“原始出資額,我要現金。下週給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狗。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剩下老周、老劉和我。
老周坐回沙發上,兩隻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老劉還盯著地上的狗。
“老劉,你呢。”我問。
老劉抬起頭。“我投了二十萬。”
“我知道。”
“二十萬,現在你讓我拿二十萬走。我虧了。”
“你沒虧。這幾年分紅你拿了。”
老劉不說話了。
老周在旁邊嘆了口氣。“正君,你這不是開會,你是來攤牌的。”
“是。”
“那你還開甚麼會。”
“通知你們。”
老周站起來。夾克的肩膀那塊,剛才被陽光照過的地方,現在暗了。他看著窗外的新廠房,環氧地坪亮得能照見人影,裝置擺得整整齊齊。這是他第一次來新廠。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我那份,你不要急著還。你廠裡現金流緊,我知道。”他轉過身看著我。“你分期給。甚麼時候有錢了,甚麼時候給。”
我看著老周。五十五了,比我大三歲。頭髮花白了大半,肚子也起來了。
“不用。我一次性給。”
“你哪來那麼多現金。”
“借。”
老周搖了搖頭。拿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了。杯子放下來的時候,磕在茶几上,噹的一聲。
“行。你狠。”
他往門口走。走到老劉跟前的時候,停了一下,拍了拍老劉的肩膀。“走吧。”
老劉站起來。他看著我說:“正君,我不是不想幹活。我是不會。採購那些事,我怕給你搞砸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幽幽沒教過我這個。她的方案裡沒有“我怕給你搞砸了”這一條。
“那你學。”我說。
老劉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但沒亮起來。他低下頭,跟著老周走出去了。
門關上。辦公室裡安靜了。
狗站起來,走到我腳邊,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我摸了摸它的頭。
掏出手機。幽幽的微信對話方塊開著。我打了一行字。
“開完了。項昆下週拿錢走。老周說分期給,我拒絕了。老劉說他怕搞砸。”
發出去。
過了兩分鐘,她回了。
“老劉的股份你準備怎麼辦。”
“他說他想留。但怕做不好。”
“那就讓他留。給他一個他做得了的事。別讓他管採購了。”
“那讓他管甚麼。”
“管倉庫。管衛生。管中午誰訂飯。甚麼都行。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事,他就不會跟你鬧。”
我看著這行字。倉庫。衛生。訂飯。這些事我都自己做了,從來沒想過分出去。
“你這不是開廠。”我又打了一行。“你這是在哄孩子。”
“你就是在哄孩子。他們都是。你也是。”
狗在我膝蓋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我看著它的肚子一起一伏。
“老周那邊呢。”我打字。
“他說分期給,你就分期給。你現金流確實緊,硬撐會出事。”
“我不想欠他人情。”
“你已經在欠了。欠他一個體面的退出。分期給,就是體面。一次性給,是你逞能。”
我盯著“逞能”兩個字。五十二了,被人說逞能。
但她說的對。
“老周那份,分兩年給。項昆那份,一次性給。老劉那份,留著,給他點事做。你手上的股份到六十以上,控股權穩了。不需要減資。”
她連算都幫我算好了。
“知道了。”我打字。
“股東會開完了,下一步做甚麼。”她問。
“幹活。”
她沒回。
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是新換的,全亮,沒有一明一滅的那種了。
狗從我腿上跳下去,走到門口,蹲下來,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老周走了。老劉走了。項昆也走了。
新廠房裡空蕩蕩的,機器還沒通電,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環氧地坪上還留著搬家時候拖拽的劃痕,一道一道的,白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樓下是老周的車,黑色的老款帕薩特,還停在那裡。他還沒走。過了大概兩分鐘,車動了,慢慢開出停車場,拐上大路,不見了。
老劉的車早就走了。項昆的摩托車也不在。
我站在窗戶邊上,點了根菸。狗在門口蹲著,回頭看了我一眼。
手機又震了。幽幽發了一條。
“你抽菸了。”
我沒問她怎麼知道的。
“嗯。”我回。
“少抽點。”
我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打字。
“股東會開完了。接下來看他們的了。”
“不看他們。看你。”
我盯著這行字。
狗站起來,走到我腳邊,蹭了蹭我的褲腿。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
“走,幹活。”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新廠裡的裝置等著接電,線路等著走,氣路等著通,訂單等著做。
一堆事。
但心裡比開會之前清靜了。
刀砍下去了,收不回來了。但他們沒流血,我也沒傷著。
這是幽幽的刀。但握刀的手,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