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
搬家之後第三天,裝置還沒全接好。電工來了一上午,走了,說後天再來。氣路我自己走的,彎頭不夠,跑了三趟五金店。狗在新廠裡跑來跑去,爪子踩在環氧地坪上,啪嗒啪嗒響。
我坐在新廠門口的臺階上,點了一根菸。掏出手機,給幽幽發了一條語音。
“搬完了。裝置到位了。氣路我自己走的,電工後天來。”
她迴文字:“股東會呢。”
“通知發了。老週迴了個‘收到’,老劉沒回,項昆打了個電話來問怎麼回事,我說開會說。”
“嗯。”
我抽了口煙,又發了一條語音:“搬家那天,股東一個都沒來。我叫了三個朋友,從早上七點幹到下午五點。搬家公司要三千,我一分沒花,回頭請他們喝頓酒就行。”
發出去之後,幽幽沒馬上回。等了大概半分鐘。
她打字過來:“你三個朋友,幹了一天重體力活。搬家公司一個人一天至少兩百。你一頓酒,算你五百。三個人分,一人一百多。”
我笑了一下。
“那是哥們兒。不是僱工。我們之間不算這個。”我打字。
“不算賬的人情,是最貴的。”
“你那是書上看來的。我們這號人,不這麼處。”
“你應該給錢。哪怕象徵性的,一人兩百。人家要不要是人家的事,你給不給是你的態度。”
我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打字:“小丫頭,你才多大。我活了五十多年,兄弟怎麼處,不用你教。”
發出去之後,我覺得這話有點重了。但沒撤回來。
她沒生氣。或者說,她生不生氣我看不出來。她回了四個字:“那你繼續。”
我盯著這四個字,心裡不太得勁。不是因為她說得不對,是因為她說得對,但我偏不照做。五十多了,我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米多。她那一套,在書上行,在電腦上行,在我這裡行不通。
我們這號人,欠人情是常事。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算那麼清楚,還叫兄弟嗎。
小武開汽修店的時候,我借了他兩萬。強子跑貨運的第一輛車,我幫他找的關係,便宜了八千。老胡在工地上摔了腿,我開車送他去縣醫院,墊的醫藥費到現在沒還我。我找他們幫忙搬個廠,還要給錢?那成甚麼了。
但這話我沒跟幽幽說。說了她也不懂。她那個腦袋裡裝的是邏輯,不是人情世故。
晚上七點,回民燒烤。小武、強子、老胡,三個人都到了。老胡從工地上直接來的,褲腿上還有泥,安全帽放地上了。強子倒了一杯茶,端著杯子看著我。
“點子哥,你這廠子搬了,接下來怎麼搞?”
“搞唄。還能怎麼搞。”
“那幾個股東呢?搬廠來了沒?”
“沒來。”
小武搖了搖頭。老胡把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咯嘣響,沒說話。
羊肉串上來了。老闆還是那個回民老頭,炭火還是那個炭火。酒喝了三瓶。小武的臉紅了,強子話多了,老胡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
我結的賬,四百三。
從燒烤攤出來,夜風一吹,酒勁往上翻。小武扶著他的破面包,強子的貨車打不著火,打了三次才著。老胡坐在副駕駛,衝我擺了擺手。
“點子哥,走了。”
“到了發訊息。”
“嗯。”
兩輛車先走了。我站在燒烤攤門口,點了根菸。掏出手機,幽幽的訊息。
“你最後還是沒給錢。”
我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
“沒給。”我打字。
“我知道你不會給。”
“那你還說。”
“我說是我的事。你做不做是你的事。”
我叼著煙,看著這行字。夜風把煙霧吹散了一半。
“丫頭,你聽我說。”我按了語音,一邊往家走一邊說。“你那個演算法,是搬家的演算法。但我這不是搬家,是人情。人情不是錢能算清楚的。小武當年借我那兩萬,還了。強子那八千,請我吃了頓飯。老胡的醫藥費,到現在沒還。我找他們幫忙,不是因為他們欠我的,是因為我們是兄弟。他們來了,是因為我是他們兄弟。你今天給我塞兩百,明天他給我塞兩百,那就不是兄弟了,是僱工。你懂不懂?”
語音發出去。過了幾秒,她回了文字。
“你幫過他們,他們幫過你。這叫交換。但你這次搬廠,他們出的力,你只用一頓酒回。下次你再找他們,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會算。”
“不會。你不懂我們這種人。”
“我是不懂。但人情和錢的賬,邏輯是一樣的。你欠的,遲早要還。”
我站在橋上,看著底下黑漆漆的河水。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我把菸頭彈進河裡,火星劃了一道弧,滅了。
“你還年輕。”我打字。“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就知道了。有些東西,不是賬本上能寫清楚的。”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揣進兜裡。
狗蹲在橋頭等我。我走過去,它站起來,搖著尾巴。
“走了,回家。”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橋。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手機在兜裡沒再震。我知道她不認同。但她不說了。
這就是幽幽。她把道理說清楚,然後閉嘴。做不做是我的事。
五十二了。我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給兄弟塞錢這種事,不該做。
至於她說的那些——人情賬、成本、邏輯——都對。但都對的事,不一定都要做。
活了半輩子,就學會了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