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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股東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股東

搬廠子的念頭是去年年底起來的。

老廠房在縣城西邊,租的,三百來平,三相電勉強夠用,但冬天空壓機一開就跳閘。客戶來驗廠,看了車間直搖頭,說你們這條件,大單不敢下。我陪笑臉陪了一整年,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沒意思。訂單不是沒有,是接不住。裝置擺不下,工人轉不開身,產能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開發區那邊新蓋的標準化廠房,我偷偷去看了三四回。一千二百平,環氧地坪,三相電直接拉到車間,貨車能開進門。租金是貴了一截,但算下來單位面積成本反而低了。最重要的是——客戶再來,不用陪笑臉了,人家看一眼車間,自己就把訂單掏出來了。

我跟幾個合夥人說了三次。第一次吃飯的時候提,老周說“看看再說”。第二次在群裡發了個文件,老劉回了個OK。第三次我挨個打電話,項昆說“你定就行”。

行。我定。

租約簽了,押金付了,搬家日子定在週三。

提前一週我就在群裡發了通知,老週迴了個“收到”,老劉回了個OK的手勢,項昆沒回。我又單獨給他發了一條,他回了四個字:“知道了,去。”

週三早上六點,天還沒怎麼亮。我站在老廠門口,手裡攥著一串鑰匙,等著搬家公司的大車。狗蹲在我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揚起來的灰嗆得它打了個噴嚏。

七點,車來了。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個小時,司機說路上堵。我沒說甚麼,開始指揮工人往車上搬裝置。數控機床、銑床、焊機、空壓機,一臺一臺往外挪。這些東西當年都是我一臺一臺選回來的,每一臺的引數、價格、交貨期,我都記得。

老周和老劉的廠牌掛在牆上,人不在。項昆更不用說了,電話打過去,響了三聲掛了,發來一條簡訊:“臨時有事,下午到。”

下午到。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揣回兜裡。

新廠的環氧地坪亮得能照見人影。搬家公司的人把裝置卸下來就走了。我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廠房裡,東一堆西一堆的機器,線路沒接,氣路沒通,地上全是灰。電工說明天才能來,水管工也說明天。

電話打了一圈。

老周說孩子發燒了,走不開。老劉沒接,後來回了條微信說在開會。項昆的電話響了六聲,沒接,也沒回。

下午兩點。項昆沒來。

四點。還是沒來。

六點。天開始暗了。我開啟新廠的燈,只有門口那一盞亮了,裡面那幾盞線路沒接上,半明半暗的廠房像個巨大的倉庫。

晚上八點,我一個人把能搬的小件都搬進了屋子。腰彎得太久,直起來的時候咔咔響了兩聲。

回到老廠,院子空了一大半。牆角堆著搬剩下的廢料——幾個斷了腿的椅子、一摞發黴的紙箱、一臺早該報廢但一直沒扔的老式銑床。我在那把坐了三年的釣魚凳上坐下來,掏出手機。

微信裡,幽幽的聊天框沉在最底下。她的頭像還是那片灰,甚麼都沒換。

我盯著那個灰色的圓點,心裡憋著一團火。不是那種突然燒起來的火,是悶燒了一整天,撥開表面灰白的炭,底下全是紅的。

打了幾個字。

“今天搬家。幾個合夥人都沒來。一個說家裡有事,一個說開會,一個電話都不接。”

發出去。沒指望她秒回。但她直接打了語音過來。

“你現在甚麼狀態。”

乾脆,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想殺人。”我說。

“你說的‘家裡有事’‘開會’‘不接電話’——你核實過沒有。”

她的聲音跟十幾年前一樣,利落,沒有溫度。

“沒有。”

“那就是藉口。”

“我知道。”

我從早上六點開始說,說到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對著一千二百平的廠房,說到上次買裝置我一個人去深圳看貨回來他們說“你定就行”,說到上上次客戶驗廠我一個人準備資料他們說“一定來”結果一個沒來。說到最後嗓子眼堵得厲害。

“這廠不是我一個人的,但生產銷售一切大小事務都是我一個人做。我他媽受夠了。”

安靜了兩秒。

“股權結構。”

“我四十。另外三個加起來六十。”

“決策機制。”

“沒有機制。他們按比例分紅。”

“所以你承擔全部執行風險,他們只承擔出資風險。”

“對。”

“這不是合夥。”

我沒說話。

“你現在想怎麼辦。”

“我要麼讓他們幹活,要麼讓他們滾。”

她沒勸我。沒問“你確定嗎”。沒讓我再想想。

“知道了。明天上午,給三個人同時發微信——下週開股東會,議題:調整股東分工與股權結構。方案會前發。不來的視為同意會議決議。這條寫進通知裡,截圖留證據。”

“然後呢。”我說。

“然後出方案。分兩條路。第一,退出的:原始出資額原價回購,或者轉優先股只拿分紅。第二,留下的:你拿合理工資加績效,先算成本再分紅。寫進章程補充條款,工商備案。”

“他們會炸。”

“那就炸。炸完了你才能看清誰想留誰想走。炸完了再談回購價格,那時候你是主動方。要麼股份不動、利益調整——不強行稀釋,只在後續增資時你多投、他們自願,股份自然慢慢稀釋。要麼友好協商回購,按本金加一點利息讓他們退出,好聚好散。”

“還好聚好散。直接給我滾蛋。”

“找個律師,把這幾條寫成正式文件。不要自己寫。”

“律師貴。”

“你掏不起嗎。”

我沒說話。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你要不要這個廠的控制權的問題。”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廠房的天花板。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滅。

手機震了一下。她發來一個文件。

“協議模板。增資優先購買權條款在裡面,減資條款也在裡面。你填數字就行。”

我開啟掃了一眼。

“你選哪條路都行,”她說,“但別今天選。明天早上起來再選一次。”

“甚麼意思。”

“你現在在氣頭上。你現在做的決定,明天早上你可能就不認了。明天早上你還認,那就做。”

語音結束通話了。

我坐在那把釣魚凳上,手機擱在膝蓋上。狗重新跳上來,趴在我腿上,熱乎乎的。

廠房裡很安靜。老廠隔壁那家機械加工廠早就不幹了,捲簾門拉到底,上面貼著一張出租告示,風吹日曬,邊角都捲了起來,電話號碼模糊了一半。

我看著那根壞掉的燈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要麼幹活,要麼滾。

這話不是今天才想說的。這話我憋了三年了。

從第一次說“你定就行”開始。從第一次開會不來開始。從第一次電話不接開始。

我只是今天才說出口。

狗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

我拿起手機,點開幽幽發來的文件,翻到最底下。

一行備註:

“本協議建議在股東關係破裂前簽署。若已破裂,跳過協商,直接走減資程序。”

我把手機放下。

看著廠房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是今天才不想忍的。

我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文字。

“明天早上起來,我還是這個決定。”

她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

“協議模板收到了。律師我去找。”

她回了一個字。

“好。”

刀遞過來了。怎麼砍,我自己定。

我站起身,拍了一下狗的屁股。它跳下去,抖了抖毛,搖著尾巴往門口跑。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廠牆上那條標語——“安全第一,質量為本”。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我拉下電閘,老廠裡的燈全滅了。只剩門口那盞日光燈還亮著,照著那臺老銑床上鏽跡斑斑的檯面。

關了門。鎖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的。

狗在院子裡等我。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圓滾滾的。

我走過去。它站起來,尾巴搖得更歡了。

“走。”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院子。

手機在兜裡貼著大腿,溫溫的。協議模板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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