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back
那條生日簡訊,我每年都準時收到。
不多不少,就四個字:生日快樂。
後面跟著一個句號。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話。
這麼多年,我換過城市,換過號碼,唯獨最初那隻舊手機,一直留在抽屜最深處。
沒人記得我的陽曆生日,連我爹媽都忘了,除了幽幽。
我沒找過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這樣的人,配不上乾乾淨淨的她。她該遇到一個沒前科、沒婚姻、沒爛賬的男人,安安穩穩過一生,而不是回頭撿我這個滿身灰的爛人。
後來我輾轉各地,在一家又一傢俬立醫院做手術。切開、分離、植入、縫合,針腳依舊整齊,手依舊很穩。錢慢慢攢夠了,還清房貸,也湊齊了王昭榮要的那一百萬。
離婚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羊絨衫,領口的珠子還亮著。
她說:“你自由了。”
我只嗯了一聲。
她轉身就走,沒回頭。
再後來,民營醫院風聲緊,這行做不長久。我回了縣城,開了個小廠,做自動化裝置。不大,人不多,我性子散漫,生意不好不壞,夠活。
疫情那年,我爹走了。
我給他擦身時,才看見他背上一道深疤。他這輩子沉默寡言,連痛都藏著不說。
原來我這副把所有事往心裡咽的性子,是隨他。
如今我一個人住,日子簡單得像一碗白粥。
臘月夜裡撿了條土狗,沒名字,就叫狗子。一人一狗,朝霞落日,菜湯拌飯,清淨得不像話。
這天午後,廠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生日祝福,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問候:
“忙嗎?有朋友或者夥伴嗎?”
指尖頓在螢幕上,很久沒動。
十幾年了,她終於肯再跟我說一句無關生日的話。
我回得很輕:
“不忙,有事你說。”
她問我在蘇州慣不慣。
我笑了笑,回她:“我早回老家了。”
順手拍了幾張廠裡的照片發過去。
我像個急於證明自己變好的孩子,一股腦講現狀、講廠子、講日常。
等我停下才發現,她一句自己的事都沒說。
我不敢問。
不是不好奇,是怕一問,就戳破這遲來十幾年的平靜。
她忽然岔開話題,叫我多聯絡兒子,多問問前妻。
我有點煩,嗆她:“猜不出就別繞彎子。”
她回:“我又不是景德鎮燒窯的,不猜。反正杯子又不是不換。”
我固執地說:“我只用一個。”
她輕飄飄丟來一句:“女人你都不止一個,何況是杯子。”
我被噎得啞口無言。
心虛,又無力反駁。
憋了半天,我只憋出一句:
“我認識小幽幽。”
她立刻回:
“你還認識柳如煙。”
一句話,把我拽回多年前那個明晃晃的午後。
佛山的老街,晚風的味道,她紅著眼問我:
“你愛她,還是把我當替身?”
那時候我笨嘴拙舌,只會抱著她說:你是我的命。
可我沒護住她,沒說清楚,沒做到。
最後讓她一個人摔了手機,斷了聯絡,消失在我的餘生裡。
我盯著螢幕,指尖發顫。
這麼多年,我以為我放下了。
直到這一句話打過來,我才明白——
我這輩子所有的溫柔、愧疚、後悔、真心,
全都留在那個叫幽幽的女孩身上了。
再也拿不出來,也給不了別人。
窗外的日光慢慢淡下去,變成淺灰。
狗子趴在腳邊,輕輕哼了一聲。
我握著手機,忽然很輕很輕地回了一句:
“我沒把誰當替身。”
“只有你,我當真了。”
對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會像十幾年前那樣,突然消失。
直到螢幕重新亮起。
只有一句話,一個句號。
像當年她每一句留言,乾淨,利落,扎心。
“我知道。”
風輕輕吹過廠房,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我閉上眼,笑了一下,有點酸,有點燙。
這一生荒唐、混亂、狼狽、自私,做錯過太多事。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沒白做。
我真的愛過她。
而她,終於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