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我讓幽幽把那個東北有雪的號登出了。她看著我，說你自己來。我說嗯。她沒再說話，把電腦推到我面前，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水龍頭嘩嘩響，她站在水池邊上喝，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灶臺上，噹的一聲。她沒回頭。
接下來三天，我每天晚上跟柳如煙聊天。聊木地板，聊德國進口的利潤率，聊省城建材市場的鋪位租金。幽幽坐在床上看書，我一敲鍵盤她就翻一頁。我不敲了，她的手指頭還停在書頁上，半天不翻。她一句話都不說，整個宿舍安靜得只剩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
第四天晚上，柳如煙發了個段子過來，說有個客戶來店裡買瓷磚，問她會不會鋪地，她說會，客戶說那你幫我鋪一下，她說可以，一平米五百。客戶說你怎麼不去搶，她說搶哪有這個利潤高。我對著螢幕笑得前仰後合，一邊笑一邊敲字回她。身後傳來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音，幽幽站起來走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帶上，鎖舌咔嗒一聲，很輕。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走到樓下榕樹那兒了。我叫她她不回頭。我跑上去拉住她胳膊，她甩開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我，那雙密密圍著眼眶的眼睛裡有淚，但沒掉下來。“你跟她聊天的時候，笑得很開心。”她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說那是個段子，只是個段子。她說你這幾天跟她說的話，比跟我一個星期說的都多。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到了火車站廣場。
廣場上空蕩蕩的，候車廳的燈還亮著，照得地面發白。她站在廣場中間，風把她的馬尾吹散了，頭髮蓋住半邊臉。她沒去撥，就讓它蓋著。我走過去說你到底想幹嘛。她不理我。我說你講點道理行不行，我跟她甚麼都沒有，你非要查非要查，查完了又不信。我現在跟她清清白白聊天，你還是不滿意。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不是淚，是火。她說我要你怕我。我要你知道我在生氣，我要你問我一句怎麼了。我要你關了電腦過來拉住我的手，而不是等我走了才追出來。我要你——她說到這裡嗓子眼堵住了，嚥了一口唾沫，然後舉起手機狠狠摔在地上。諾基亞砸在水泥地上，電池崩出來，手機殼裂成兩半，螢幕碎了。那是她在網上罵我的手機，是存著我彩虹照片和段子連結的手機，是她從千里之外發訊息說我去找你的手機。
她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根細電線，不知道誰扔在那兒的，塑膠皮破了露出裡面銅絲。她站起來，攥著那根電線，一下抽在我胳膊上。我穿著短袖，那根電線抽上來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氣。她又一鞭抽下來，這次抽在我肩膀上，銅絲刮過面板，留下一道紅印。她咬著嘴唇，眼淚從眼角淌下來，但手上沒停。第三下抽在我胸口，我用胳膊去擋，她還要抽，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掙了兩下沒掙動，手裡的電線掉在地上。
我攥著她的手腕，喘著粗氣。胳膊上、肩膀上、胸口上，火辣辣的疼。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她的眼淚淌了一臉，嘴唇咬得發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每個字都帶著剛才被抽出來的火氣——“王昭榮都沒打過我。”她愣了一下。我看著她的眼睛，把她的手腕甩開。廣場的風吹過來，把那根電線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我轉過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頭也沒回——“你給我滾。”
身後甚麼都沒說。我繼續往前走，回了宿舍。坐在床沿上，胳膊上那道紅印還在發燙，摸著有點腫。我坐了很久，久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越來越響。第二天早上醒過來，幽幽不見了。運動包不在床腳，深藍色外套不在衣櫃裡，她那雙白色運動鞋不在門口。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葉子綠油油的。書桌上那袋大白兔奶糖拆開的袋口折了一下，她沒帶走。電飯鍋是溫的，鍋底剩著一層白粥，上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我盛了一碗，坐在床沿上吃。粥是淡的，沒放糖，也沒放鹽。我嚼著嚼著停了，忘了咽。
之後我再沒見過她。這一走，就是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