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禁
酒喝了三瓶多。散場的時候小武說再開一瓶,我說不開了,明天還要接電。老胡趴在桌上,強子把他拽起來,架著胳膊往外走。小武去結賬,我把錢塞回去了。四百三,我掏的。
小武的破面包塞了老胡和強子,順路把我扔在街口。我說走回去,散散酒。
夜風一吹,酒勁翻上來。不是那種要吐的翻,是腳底下踩棉花、腦子還清醒的那種翻。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影子從腳底下長出來,縮回去,又長出來。走得不快,狗在我腳邊跟著,跑兩步回頭看我一眼,跑兩步又回頭。
到了樓下,手往口袋裡一摸。
門禁卡。沒帶。
新廠的鑰匙、老廠的鑰匙、家裡防盜門的鑰匙,都在。門禁卡在舊錢包裡,舊錢包在床頭櫃上。搬廠這幾天換了個大包,東西倒來倒去,忘了。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十一月的縣城,夜裡已經涼了。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還是冷。狗蹲在單元門口看著我,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我掏出手機。幽幽的微信正好進來。
“到家沒。”
“沒。門禁卡忘帶了。”
“找物業。”
“下班了。”
她沉默了幾秒。我看著那行“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兩下。
“你家一樓有沒有鄰居。按門鈴,讓他幫你開。”
我抬起頭,看著那一排門鈴。二零一,姓李。二零二,姓張。圓珠筆寫的,筆畫都褪色了。
“有。睡了。”
“叫醒。”
我猶豫了一下。半夜十一點多,按一個老頭的門鈴,就為了讓人家幫我開單元門?這事我幹不出來。
但我不幹,就在這兒站一宿。
狗蹲在我腳邊,打了個哈欠。
我按了二零二。
沒反應。
又按了一下。
過了大概十幾秒,對講裡傳來一個睡意很重的聲音:“誰啊。”
“張叔,我樓上的,門禁卡忘帶了,麻煩您幫我開一下單元門。”
沉默。然後“嘀”的一聲,單元門鎖彈開了。
“謝了張叔。”
沒人應。
狗先鑽進去了。我跟在後面,拉開門,走進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黃的,照著樓梯扶手上一層的灰。
上樓,開門,狗先進屋,在客廳轉了兩圈,跳到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
我把外套脫了扔在椅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灌了兩大口,涼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幽幽的微信停在最後那條——“叫醒。”
“到家了。”我打字。
“開了?”
“開了。樓下張叔開的。”
“嗯。”
我盯著那個“嗯”字。她不多問,不說“你看我說的對吧”。就一個“嗯”。像她以前的風格,把事情做完,不邀功。
我靠在沙發上。狗從沙發那頭爬過來,把頭擱在我腿上。我摸了摸它的頭,它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手機又震了。
“你喝了多少。”
“不到半斤。”
“明天電工幾點來。”
“八點。”
“那你睡覺。”
我盯著“那你睡覺”四個字。不是甚麼特別的話。但看著心裡有甚麼東西軟了一下。
門禁。
今晚的門禁是樓下那道鐵門。但那道門不是我一個人在闖。她在那頭,一步一步指路——找物業,物業下班了;找鄰居,鄰居睡了;叫醒他,他幫了。每一步都是她推著我走的。沒有她,我今天晚上就在樓下站著。不為別的,就因為我拉不下那個臉去按一個陌生人的門鈴。
五十多了。還是拉不下臉。
但她的門禁呢?
我想起上個月,柳如煙來縣城出差。微信上說她牙疼,問縣醫院口腔科哪個醫生好。我說我幫你約。約好了,她來的時候我正忙廠裡的事,開車帶她到醫院門口,把科室和醫生名字發給她,說你自己上去吧,我等下還要去拉貨。
她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說。推門下車了。
從接到送到,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她比以前老了,但不是老的問題,是那個人站在那裡,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十幾年前的那些事,像上輩子發生的。你回頭看,知道那是自己,但你感覺不到那個人的溫度了。
我和柳如煙之間,早就沒有門禁了。門開著,裡面是空的。
但幽幽不一樣。
她的門禁,我從來沒進去過。
十幾年前,在東莞,在佛山,她來過,又走了。她敲過我的門,我開啟了,又把她推出去了。火車站廣場上那個“滾”字,是我親手焊死的門閂。
可她為甚麼又回來了?那條微信——“忙嗎?有朋友或者夥伴嗎?”——是她重新站在了我的門口,敲了一下。
不是推門進來,是敲了一下。
她在試探。試探這門還開不開。
我這幾天幫她出方案,跟她聊天,心裡那團火慢慢回來了。不是因為她說得對——她說得對的事多了,我從來不聽——是因為她還在。她敲了門,我開了,她走了進來。
但不是走進我的生活,是走進我的問題裡。
她幫我解決股東的事,幫我解決搬家的事,幫我解決門禁的事。她把自己放在“解決問題”的位置上,安全,不越界。她還是那個幽幽——冷靜,理性,句號。
但她問狗叫甚麼名字的時候,我說“沒名字”,她說“你還是不給它取名字”。她還是記得。十幾年前的事,她記得比我還清楚。
她到底為甚麼突然出現?
是無聊了?是想起我了?是她自己的日子過不下去了?還是她說的那些話,那句“你去好好對老婆孩子”,她後悔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這幾天跟她說話,我心裡暖和。
不是那種熱戀的暖和。是冬天半夜站在樓下吹了二十分鐘冷風,終於進家門喝了口熱水的暖和。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不是甚麼激烈的感覺。但你喝完那口水之後,整個人是舒服的。
五十二了。不該想這些了。
但不想,不代表不存在。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幽幽,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打完了,看著那幾個字,覺得太蠢。刪了。
又打了一行:“謝謝你今晚幫我開門。”更蠢。又不是她開的門。
又刪了。
最後甚麼都沒發。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靠在靠墊上閉了眼睛。狗在腿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條腿蹬得直直的,睡得很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慘慘的。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狗偶爾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像是在做夢。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那片水漬了,這是新租的房子,牆皮是白的,燈是新換的LED,亮得刺眼。
但我覺得還是以前那片水漬好看。黃黃的,模糊的,像一張臉。看了十幾年,看習慣了。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幽幽發的最後那條——“那你睡覺。”三個字。一個句號。
門禁。
今晚的門禁是樓下那道鐵門。但真正的門禁,是我自己心裡的那道。
她在門外站了十幾年,今天敲了一下。我把門開啟了一條縫,讓她伸進來一隻手,幫我解決了幾個問題。然後我就把門關上了。
不是不想讓她進來。是不敢。
怕她走進來之後,發現自己想錯了。怕她看見這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還是十幾年前那個樣子——固執,自私,不聽勸,嘴裡說著“我知道”,心裡想著“你懂甚麼”。怕她失望。
狗在夢裡打了個噴嚏,把自己驚醒了,抬頭看了看四周,又趴下了。
我閉上眼睛。
明天電工八點來,要接電,要走氣路,要試機。一堆事。
但今天晚上,能帶著這幾句訊息睡覺,挺好。
手機在胸口亮了一下。我拿起來看。
“你睡著了?”
“沒有。”我回。
“那你早點睡。”
“嗯。”
“狗呢。”
“在我腿上。睡著了。”
沉默了幾秒。她又發了一條。
“它叫甚麼名字。”
“沒名字。”
“你還是不給它取名字。”
我盯著這行字。她還是記得。
“怕養不活。”我打字。
“它跟著你幾年了。”
“快一年了。”
“養活了。”
我對著螢幕,不知道該回甚麼。
狗在我腿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睡得很香。
“明天給它取個名字。”她說。
我沒回。
“晚安。”她說。
“安。”
螢幕暗了。客廳裡只剩下月光。狗打著細微的呼嚕,肚子一起一伏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沒醒。
“明天給你取個名字。”我小聲說。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聽見了。
門禁今晚開了。門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