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手聚餐
那些日子我總覺得累。不是手術做多了的那種累,手術做多了手酸脖子硬,熱水衝一衝睡一覺就好了。是那種睡一覺好不了的累,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胳膊抬起來都覺得沉,中午在食堂把菜湯拌在飯裡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扒,嚼著嚼著就停了,忘了咽。晚上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甚麼都不想幹,就那麼坐著。
只有吆喝大家吃火鍋的時候,那種累會散開一點。
我們去了醫院后街那家四川老闆開的店。門口幾口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牛油的味道混著花椒的麻,從街這頭飄到那頭。小陳、小周、小孫都來了,擠了一張靠裡的桌子。銅鍋端上來,紅油湯麵浮著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幹辣椒,我把鴨腸、毛肚、黃喉、腦花一盤一盤往鍋裡倒,拿筷子敲著鍋沿扯著嗓子喊,吃啊,損有餘而補不足啊。
小周笑得直拍桌子,說阮哥你念甚麼咒。劉醫生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說損有餘,就是把我們錢包裡多餘的錢損到你肚子裡。一桌人全笑了。
小周用筷子撈起一截鴨腸,在油碟裡涮了涮。“阮哥,你甚麼都吃啊。”我把一筷子毛肚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百無禁忌。”
小孫從鍋裡撈了一片黃喉,舉在筷子尖上對著燈光看了看,放進劉醫生碗裡。他夾起來吃了。小陳在旁邊笑。“劉醫生,你不是說做多了手術不想吃這些嗎。”劉醫生把黃喉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牛欄山,五十二度。佛山這邊的酒太淡喝不慣,還是二鍋頭得勁。“那是以前。”
小周又撈起一勺腦花,用小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抿了抿。“說到這個,我想起上週那個病人。來割□□的,我剛備完皮,他忽然問我,護士,你們這個刀片是新的嗎。我說是。他說,那鑷子呢。我說都是高壓消毒的。潘醫生開始切了,他又開口了——那,你們這個無影燈,是進口的嗎。”
小陳瞪圓了眼睛。“然後呢。”小周把腦花嚥下去。“然後潘醫生說,你再說一句話,我就給你縫個蝴蝶結。”一桌人全笑了。小陳推了推眼鏡。“我沒縫過蝴蝶結。我只會縫□□。”笑聲更響了。小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小孫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劉醫生端起酒杯跟小陳碰了一下,小陳仰頭一口悶了,辣得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笑。
劉醫生他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這算甚麼。去年有個病人來做埋珠,點名要黃金。我切開,分離,植入,縫合。黃金顆粒放進去的時候在無影燈底下亮了一下。他穿好褲子,從兜裡掏出一張金店的發票給我。醫生,這是國檢證書,你幫我收著。以後我死了,這就是傳家寶。”小陳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收了?”劉醫生夾了一粒花生米。“收了。現在還在我抽屜裡。”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小孫忽然放下筷子,兩隻手交疊搭在桌沿上。“你們說的都不算甚麼。上個月有個病人來拆線,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拍的是他自己,角度怎麼說呢,就是你站在手術檯旁邊能看到的那個角度。他問,這個弧度正常嗎。我說正常。他又翻到另一張,角度更刁鑽。我說也正常。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護士,我拍了三百多張,就這兩張能看。”
小陳的嘴張著。小周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劉醫生端起酒杯。“後來呢。”小孫從鍋裡撈了一片毛肚。“後來他每個月都來複查。恢復得非常好,沒甚麼可查的。上個月來的時候,我說,你恢復得很好,以後不用來了。他站在診室門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護士,那我拍的照片發給誰看。我說,發給你未來的女朋友。他想了想,走了。這個月他沒來。”
小孫把毛肚放進嘴裡嚼了嚼。小周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男人是不是都這樣。”沒人接話。小孫忽然站起來去了衛生間。她走開的時候,小周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的酒杯轉了兩圈。“那個病人,後來其實來過一次。站在醫院門口,沒進來。我上班的時候看見他了,下班的時候他還在。第二天沒來了。”
小孫從衛生間回來,重新拿起筷子從鍋裡撈了一片黃喉。“其實他拍的照片,我每一張都看了。三百多張,他劃來劃去給我看那兩張的時候,手指頭在螢幕上停了好幾次。我知道他哪幾張捨不得。”她把黃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但我是護士。他是病人。”
火鍋的紅油湯麵,花椒安安靜靜地浮著,偶爾冒一個泡。小孫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辣得眼眶紅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這酒真辣。”劉醫生把酒瓶拿起來給她倒滿。
我拿筷子敲著鍋沿。“吃啊,損有餘而補不足啊。”小孫擦著眼淚說阮哥你就會這一句。我又夾了一筷子毛肚塞進嘴裡,自己也跟著笑。
但笑聲落下去的時候,那種累又漫上來了。像紅油凝在湯麵上,薄薄的一層,筷子一碰就破,破了又凝。
我把這些段子攢起來。劉醫生抽屜裡那張國檢證書,小孫那三百多張照片里舍不得刪的那幾張,小陳只會縫□□不會縫蝴蝶結。攢夠那麼十個了,就開啟QQ,往幽幽的頭像上丟過去。一條一條發,發完一條停一停,再發下一條。她的頭像永遠是灰的,狀態永遠是離線。我發過去的訊息像扔進一口枯井裡,聽不見落地的聲音。但我還是發。攢夠了就發。
佛山的夏天午後經常下暴雨,下完以後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天邊掛著兩條淡淡的彩虹。聽說如果兩個人同時能看到兩道彩虹,他們就能白頭到老。我站在醫院走廊的窗戶前面,掏出手機拍,拍完了開啟QQ發給她。彩虹。句號。發完把手機揣回兜裡,去手術室。那天埋的是六粒珍珠,在無影燈底下溫溫潤潤的,像東莞下完雨之後的天。
在網咖打遊戲的時候,隔壁座位的小年輕戴著耳機在聽歌,漏出來的旋律斷斷續續的。我摘了一隻耳機問他這甚麼歌,他把耳機拔了,音樂從音響裡淌出來。我聽完了一遍,讓他把連結發給我,然後開啟QQ轉給幽幽。好聽。句號。發完繼續打遊戲,贏了,但手是涼的。
佛山的郊區有一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吹過去沙沙響。我喝多了就騎著小陳的電動車往那兒跑。車燈照出去,野草被照亮一截,灰撲撲的,草尖上掛著露水。我把車停在田埂上,熄了火,黑暗漫上來,蟲鳴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我站在野地中間,兩隻手攏在嘴邊。
“幽幽——”
喊完了。後面的聲音小如蚊蠅,誰都聽不到。連我自己都聽不到。那三個字在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我站了很久,然後騎上車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幽幽這個名字,但都不知道她是誰。只有我知道。
煙換成了五葉神。十塊零五,紅色硬盒。點一根叼在嘴裡,煙氣從嗓子裡滑下去,有股淡淡的中草藥味。不是香,是苦。苦完了舌尖上剩一點涼。抽了好幾條才注意到,五葉神的“五”字印成空心的,裡面圈著一個更小的字。湊近了看,是“平衡”兩個字。平衡。我抽了那麼久,才發現。
她送我的西裝,我從來沒穿過。深灰色的,兩粒扣,平駁領。我把它掛進新的衣櫃裡。衣櫃是空的,只有這一套衣服。時不時拿出來熨燙。熨完了掛回衣櫃裡,關上衣櫃門。那件西裝掛在黑暗裡,安安靜靜的。也許在等著我結婚的時候穿。離婚之後,跟幽幽結婚的時候穿。
這個念頭像五葉神的煙氣一樣,從嗓子裡滑下去,苦完了舌尖上剩一點涼。我把菸頭按滅。窗外的佛山,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鐵皮屋簷上凝著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黃黃的,像一張模糊的臉。
我知道那是自己騙自己。但騙著騙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