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
那段時間,柳如煙來佛山住了半個月。她住在酒店,白天我去醫院,她自己在佛山逛。晚上她來醫院門口等我,穿一條碎花裙子,踩著帆布鞋,頭髮披著,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弧度。她靠在榕樹底下看手機,看見我出來,把手機收進包裡,笑一下。不是那種等你很久了的笑,是剛好抬頭看見你的那種笑。
她有一種本事,在任何一個陌生城市都能找到最好的館子。不是看廣告,不是查攻略——零幾年,手機還是諾基亞,上網要靠電腦。她靠的是朋友。她朋友多到甚麼程度,我後來才知道。不是那種點頭之交的多,是走到哪個城市都有人請她吃飯的多。她在佛山還沒下火車,接風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對方說柳小姐你來佛山必須讓我安排,她笑著說別了別了,我有人陪。掛了電話她跟我說,這人是我爸的客戶,做陶瓷的,非要請我吃飯。我說你怎麼不去。她說我是來找你的,又不是來找他的。
但她找館子還是靠朋友。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在醫院附近轉,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問她一個在廣州做潮汕砂鍋粥連鎖的富二代朋友,佛山有沒有好地方。對方說了幾個名字,她一個一個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然後她一家一家找過去,不是看門面,是看門口停的車。她說本地牌照的豪車多,老闆通常是本地通,廚師不會差。她最後找到的那傢俬房菜,在我每天上下班路過但從沒拐進去過的巷子裡。巷口堆著幾輛破腳踏車,牆上的青苔從磚縫裡洇出來。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盞紅燈籠。她走進去訂位,跟老闆娘聊了幾句,把號碼存進手機。
晚上她帶我去,老闆娘看見她就笑了,說柳小姐又來了。她下午來訂過位,老闆娘記住了她。吃完飯她買單,幾百塊,輕飄飄的,跟她當年把三張鈔票放在床頭櫃上說“是我要來的”一模一樣。但那時候是憋屈,現在不是了。不是習慣了,是她把我餵飽了。她這半個月請我吃了不知道多少頓,從海鮮酒樓到巷子裡的私房菜,從不讓我買單。一開始我還搶,後來不搶了。她說不喜歡搶單的男人,顯得小氣。她說她爸也從來不搶單,該他請的一分不少,不該他請的別人也搶不過他。這是規矩。我說這也是你爸教你的。她笑了笑說不是,是我媽教的。我媽說,一個男人在飯桌上的樣子,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樣子。她說你吃飯的樣子還行。我說甚麼叫還行。她說你有好習慣。我沒問她是甚麼好習慣,但我知道她說的是我把菜湯拌在飯裡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扒的樣子。在她眼裡那不是軟飯,是好習慣。她總能從別人看不起的東西里看出好來。
她教會我很多東西,隨口說的都能讓我受益匪淺。我們吃完飯往回走,她挽著我的胳膊,白裙的下襬蹭著我的褲腿。她說她爸在省城做建材批發,三個門面,最近在談一個工程專案,對方是國企,壓價壓得狠。她爸跟對方吃飯,一桌人喝了四瓶茅臺,合同還是沒簽下來。她說你猜我爸怎麼辦。我說找關係。她說不是,他把那家國企的競爭對手找來了,兩家坐在一起吃飯,當場就把價格抬上去了。她說這叫借勢。不是你求別人,是讓別人知道你還有別的選擇。我聽著,覺得她爸比我見過的最精明的生意人還精。而她把這些事情當家常講給我聽,像在講今天超市的雞蛋打折,哦,她不關心雞蛋打不打折,我關心。
有一天我們在酒店房間裡,她坐在床邊塗指甲油。淺粉色的,塗得很慢,小拇指翹起來,刷子從左到右一筆一筆抹過去。她塗完一隻手,舉起來對著燈看,然後把手伸到我面前,說好看嗎。我說好看。她說你每次都這麼敷衍。我說真的好看。她笑了,把手收回去繼續塗另一隻。她塗指甲油的時候跟我說,她爸想讓她出國讀個MBA,回來幫她哥打理生意。她說她不想去,想自己開個工作室。我問做甚麼。她說還沒想好,可能是品牌策劃,也可能是別的。她說她去過一次婚禮策劃公司的推介會,那些人把婚禮做成了舞臺劇,新郎新娘像演員,臺詞都是寫好的。她說她不喜歡。她以後結婚,不要在酒店,要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我說你家有院子。她說有,她爸在郊區買了塊地,蓋了一棟小樓,院子裡種了桂花樹,秋天的時候香得整個院子都是。她說到這些的時候,指甲油塗到了手指邊上,她用棉籤蘸了洗甲水擦掉,很仔細,擦完又補了一筆。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說的那些院子、桂花樹、工作室,對我來說像電影裡的場景。但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跟她講超市雞蛋打折一樣,平平常常的。但她不關心雞蛋。
她從來不問我掙多少錢。她知道我在男科醫院上班,但她從來不問具體做甚麼。有一次她來醫院等我,我從手術室出來,白大褂還沒脫。她看著我,忽然說你們醫院的護士都挺漂亮的。我說還行。她說你沒跟她們勾搭。不是問句,是陳述,像陳述一個數學定理。我說沒有。她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彎法跟幽幽不一樣。幽幽是雨停了之後雲縫裡漏出來一線光,她是早就知道太陽在那兒,只是懶得抬頭看。
那半個月裡我們睡了很多次。不是那種偷來的急切的性,是像夫妻一樣的那種。早上醒過來,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我脖子裡,頭髮蹭著我的下巴。我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是香奈兒CoCo小姐。是我送的那瓶嗎。她起來洗澡,水聲從衛生間傳出來,嘩嘩的。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她出來的時候裹著浴巾,頭髮溼漉漉的,坐在床邊用毛巾擦。她說你今天幾臺手術。我說五臺。她說做完早點回來,晚上去吃海鮮。我說好。這樣的早晨讓我覺得不真實。不是她不真實,是我自己不真實。像一個穿著借來的西裝去參加晚宴的人,坐在長桌最裡面,面前擺著銀製的刀叉,左右都是談吐得體的人。他們衝我笑,我也衝他們笑。但我知道這身西裝不是我自己的。
有一天晚上,我們從海鮮酒樓出來,她喝了一點酒,臉紅撲撲的,挽著我的胳膊走在佛山的老街上。路邊有個賣唱的,彈著吉他唱《後來》。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從包裡掏出一張二十塊放進琴盒裡。賣唱的小夥子衝她點了點頭,她笑了笑,拉著我繼續往前走。走到河邊的時候她忽然說,阮正君,你知道嗎,我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矮。我愣了一瞬,然後說你那時候就說過了。她說我知道,我又說一遍。她站住,轉過身看著我。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河邊的石欄杆上。她伸出手,兩隻手捧著我的臉。她的手心是涼的,還帶著剛才那杯凍檸茶的溫度。
“但你其實不矮。”她說。
她把我的臉往下拉,踮起腳,嘴唇碰了碰我的額頭,然後鬆開手。白裙子的下襬在河風裡晃了一下。她轉身往前走,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咯咯咯的。我跟上去。她挽住我的胳膊。我說裙子很配你,不便宜吧,她輕描淡寫把身上價格做了個統計,上萬塊了,但她說得很輕,像在說她今天吃甚麼早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鎖骨上。她忽然說,阮正君,你覺得你能往上走嗎。我沒說話。她說,不是掙錢,是往上走。她翻過身看著我,眼睛很亮。她說她回去要在她爸公司旁邊開個建材店,賣高檔木地板,進口的,德國貨,利潤比瓷磚高好幾倍。她連供應商都聯絡好了。她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幫她盯著店面。
“你來省城吧。”她說。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我看著她。她不是在開玩笑。她想讓我去省城,去她的世界。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跟她說“是我要來的”一模一樣。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一個選擇擺在你面前,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那我算甚麼。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過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她肩膀移到腰上。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說,我跟我爸提過你。然後翻過身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說著說著,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勻了。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她說的“往上走”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應該是她爸給我指的路,她只是在告訴我,她看見了我身上的某個東西。那個東西她自己也有,所以她不覺得稀奇。但對我來說,那東西從來沒人看見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那兒。
柳如煙走的那天,是她自己叫的計程車,沒讓我送。在酒店門口她回過頭來,兩隻手插在碎花裙子的口袋裡,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一下,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她說好好想想。然後鑽進車裡,關了車門。計程車開走了,尾燈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手插在口袋裡。佛山的夏天悶得厲害,空氣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摩托車突突過去。我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回走。路過那棵榕樹的時候停了一下。她這半個月每天都靠在這裡等我。現在這裡空了。
回到宿舍,我開啟衣櫃。衣櫃角落裡塞著那本翻爛了的《內科學》。我把書抽出來,翻到某一頁。紙頁間夾著幽幽的畫,我沒開啟它,把它夾在了另一本不常看的書裡。書重新塞回衣櫃角落。
西裝還掛在那裡。我關上衣櫃門,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黃黃的,像一張模糊的臉。柳如煙說的那句話在我腦子裡來來回回地撞——“往上走。”她自己說的,她媽教她,一個男人在飯桌上的樣子,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樣子。她說我吃飯的樣子還行。不是好,不是優秀,是還行。她從別人看不起的東西里看出好來,她看我,大概也是這樣。在她眼裡,我不是那個縫□□的男科醫生,不是那個在KTV角落裡看三爺擺手的人。我是她說的那個“還行”的人。往上走,不是掙更多錢,是換一種活法。從底下往上看,看到的是門檻、臉色、老孫家茶几上那杯燙手的茶。從上面往下看,看到的是路。她爸從小把她抱到路中間,告訴她你看,這裡可以走。她站在路上,回過頭來跟我說,你也可以來。
而我呢?我這輩子學的是忍,是藏,是把菜湯倒進飯裡拌一拌嚥下去,是站在樓道里對著脫了皮的牆站很久。但我還學過別的。我學過在手術檯上縫出整整齊齊的針腳,我學過在酒桌上替項昆擋酒,我學過在太平間的過道里把病人的命從片子上揪出來。那些年我翻了無數遍的《內科學》,書皮都翻爛了,上面劃滿了橫線。我翻了那麼多年,騙了那麼多人,原來也真的學會了一些東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衣櫃上。那件西裝掛在黑暗裡,安安靜靜的。我閉上眼睛。幽幽現在不在我腦子裡。我想的是柳如煙。想她說的“往上走”。想她在河邊捧著我的臉,說“但你其實不矮”。想她在酒店門口回過頭來,白裙子的下襬在風裡晃了一下。她說好好想想。好。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