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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王昭榮走了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王昭榮走了

王昭榮走的時候,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到頭,碎花短袖的袖子從包口露出來一截,她用手指頭塞回去了。門關上的時候很輕,鎖舌咔嗒一聲,比她來的那天還輕。

我站在客廳裡。茶几上她的杯子還在,白瓷的,杯沿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印。我拿起來去廚房洗了,水龍頭嘩嘩響,洗潔精的檸檬味兒漫開來。我把杯子擦乾,放進碗櫃裡。碗櫃裡她的碗還在,我的碗也在,並排擱著,中間隔著一指寬的空隙。

房貸還有三十萬,她說的那一百萬。我站在廚房裡,手撐著灶臺。瓷磚是涼的。我拿出手機,給鄭智偉打了個電話。

“有沒有更來錢的地方。”

他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現在在的那家,一個月八千,不算少了。”

“不夠。”

他沉默了幾秒。電話背景裡有汽車喇叭聲,粵語喊話聲,亂糟糟的。深圳,還是東莞,都一樣。

“佛山有一家,新開的,男科,缺主刀。底薪一萬二,提成另算。但累,從早到晚。”

“我去。”

佛山的醫院比東莞那家大,五層樓,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整體已經裝修好了,但門口還有工人在忙著。我被安排在男科手術室,帶我的醫生姓劉,四十出頭,不愛說話,做手術的時候手很快。我到的第一天他就讓我上臺。持針器夾著彎針,從皮緣一側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拉線,打結,剪線。手沒抖。劉醫生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開始加夜班。夜班的加班費一晚上八十塊,我一個月加了十五個夜班。白天下班以後,劉醫生問我願不願意幫他整理病歷,一份十塊。我接過來,病歷摞在桌上,半尺高。晚上坐在宿舍裡,檯燈是日光燈管,照得紙面發白。一份一份整理,診斷、手術記錄、術後隨訪,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手痠了甩一甩繼續寫。寫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天已經灰亮了。鐵皮屋簷上凝著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把病歷摞整齊,用橡皮筋紮好,放在劉醫生辦公桌上,然後去手術室。

那段時間我幾乎不說話。早上起來,刷牙洗臉,去手術室。中午在食堂吃,標配是一碗白飯一碟青菜兩份葷菜一碗例湯,我沒要葷菜,吃不下,把青菜吃完了湯拌在飯裡,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扒。晚上回到宿舍,整理病歷,寫到半夜。躺到床上,天花板上也有一片水漬,黃黃的,像一張模糊的臉。我盯著那片水漬,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枕頭邊上。空落落的。

手機擱在枕頭旁邊。我拿起來,開啟QQ。幽幽的頭像灰著,狀態是離線。我點進她的資料頁,甚麼都沒有變。頭像還是那片灰,個人簽名還是空白。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她說的那句“我不會再找他”,句號。我盯著那個句號,每天看。看一會兒,把手機關了,螢幕黑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漬又浮上來。我閉上眼睛。白大褂掛在門後面,胸口的口袋裡,那張畫疊得方方正正。墓碑,蝙蝠,陰影裡抬頭看天的貓。貓的眼睛裡有一點高光,針尖大的一個白點。

劉醫生有一天下了手術,摘了手套,忽然開口。“有一種新專案,聽過沒有。”

“甚麼。”

“生殖器埋珠。”

我看著他。他把手套扔進垃圾桶,靠在洗手池邊上。

“有錢人玩的。在□□裡面埋顆粒,珍珠、白銀、黃金,都有。說是增強快感。東南亞那邊流行很多年了,國內剛開始。做一粒,收費是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我看著他的手指。“有人做嗎。”

“不多。但做的人,都做得起。”他把手插回白大褂兜裡,“你手上穩,可以學。”

我學了。劉醫生有一個從泰國帶回來的教學影片,畫質模糊,但步驟清楚。切開□□內膜,分離出一個口袋,把顆粒放進去,縫合。顆粒不能埋得太淺,會排異;不能埋得太深,效果不好。要剛好嵌在黏膜下層,貼著海綿體,不碰血管。我用豬皮練。買了幾塊豬皮,用手術刀切開,分離,埋進去一粒珍珠。珍珠是去首飾店買的,圓的那顆最便宜,橢圓的更便宜。我買了一把,各種形狀都練。珍珠埋在豬皮裡,縫好,用手摸。隔著豬皮摸那顆珍珠,圓潤的,滑的,硌在指腹底下。然後拆開看,看深度對不對,位置準不準。拆了埋,埋了拆。豬皮被我縫得千瘡百孔,珍珠上沾著脂肪和血水。我把珍珠洗乾淨,接著練。練到後來,不用拆開,隔著豬皮一摸就知道深度夠不夠,位置準不準。劉醫生摸了一次,點了點頭。

第一個病人是劉醫生介紹的。四十多歲,穿一件polo衫,領口敞著,手腕上戴著一塊表。他坐在診室裡,翹著腿,把要求說得很仔細。要白金的那款,顆粒的直徑,埋的位置,縫合用可吸收線。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牆上的錦旗,不看我。我給他做了。刀片切開□□內膜的時候,他的腿繃了一下,然後放鬆了。分離,植入,縫合。白金顆粒放進去的時候,在無影燈底下亮了一下,像一粒很小很小的月亮。縫完,貼上敷料。他從手術檯上下來,穿好褲子,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托盤裡。厚度比說好的多了一些。

後來陸續來了幾個。做珍珠的,做白銀的,做黃金的。有一個要求在顆粒上刻字,說泰國那邊都能刻。我說刻不了。他撇了撇嘴,還是做了。我切開,分離,植入,縫合。手指頭隔著□□摸到那粒黃金顆粒的時候,忽然想起幽幽畫的墓碑。碑身用交叉排線,陰影一層一層疊上去。我縫□□,也像排線。一針一針,把一個人的慾望縫進皮肉裡。

錢攢得比預想快。我把每一筆都記在一個筆記本上,日期,專案,金額。數字一行一行往下長。夜班的加班費,病歷的整理費,□□手術的提成,埋珠的現金。信封裡的鈔票我拿出來數過,舊版的藍灰色百元鈔,四個偉人頭像,邊角有的捲了,有的新得割手。我把它們捋平,紮好,存進銀行。存摺上的數字一個月一個月往上漲。我有時候翻開存摺,看著那行數字,看一會兒,合上,放回抽屜裡。

抽屜裡還放著那袋大白兔奶糖。拆開的袋口折了一下,沒封。糖還剩大半袋,白花花的,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我沒有數。幽幽的QQ頭像還是灰的。我每天晚上點開看一次,狀態永遠是離線。她的個人資料頁,我都能背下來了——暱稱灰色幽默,性別女,年齡二十一,省份空白,城市空白,個人簽名空白。頭像是一片灰,不是純灰,是有紋理的灰。像東莞下完雨之後的天,那種灰藍色被洗過一遍,透出底下的亮光。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螢幕朝上。螢幕黑了,我按亮。又黑了,又按亮。她的頭像始終灰著。我有時候想給她發訊息,打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最後把手機關了,螢幕黑下去。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書桌上。書桌上放著那本翻爛了的《內科學》,旁邊是那袋大白兔奶糖。白大褂掛在門後面,胸口的口袋裡,她的畫。墓碑,蝙蝠,陰影裡抬頭看天的貓。

柳如煙的訊息是隔三差五來的。她在沿海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做行政。她說法國的客戶來考察,她陪了一天,腳磨破了。她說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咖啡店,拿鐵拉花拉得很好看。她說她在學雅思,下班以後去培訓機構上課,教室在二十三樓,窗戶能看見半個城市。晚上回去還要背單詞,揹著揹著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臉上印著書頁的紋路。她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是她坐在咖啡店,面前一杯拿鐵,奶泡上拉著一片葉子。她的手搭在杯子旁邊,手指頭很長,指甲塗著淺粉色的甲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細小的絨毛照成金色的。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她,是看她手指頭旁邊的杯沿。杯沿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印。跟王昭榮留在那個白瓷杯上的一模一樣。我把照片關了。

她過生日那天,我買了一瓶香水。在商場裡轉了很久,導購小姐問我要甚麼,我說不上來。她拿出一排試香紙,一個一個噴,遞給我聞。前調中調後調,花香果香木質香,聞得鼻子都鈍了。最後聞到一個味道,很淡。飄過來一下又沒了,你剛想聞清楚就不見了。我說,這個。導購小姐說這款叫“CoCo”,前調是柑橘、佛手柑和葡萄柚,像四月早晨第一縷穿過薄霧的光;中調是玫瑰、茉莉和荔枝,甜而不膩,像她低下頭時髮絲掃過你手背的瞬間;後調是廣藿香、香根草和白麝香,像雨後泥土的氣息,乾淨,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她把香水包好,繫上絲帶,遞給我的時候笑了一下。“送女朋友的吧。”我沒說話。

柳如煙收到香水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她拆包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紙袋窸窸窣窣,絲帶解開,瓶身從盒子裡抽出來。她按了一下噴頭,空氣裡細密的霧。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味道。”

我沒說話。她把電話貼近了,呼吸聲很近。在電話裡我還聽見有男人的聲音。後來她發了條訊息。“阮正君,你這個人,有時候讓人害怕。”

句號。像幽幽打字的時候,不管句子多短,後面都跟一個句號。我把手機關了,螢幕黑下去。窗外的佛山,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摩托車突突過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幽幽甚麼時候生日。她是雙魚座。她來東莞那天是四月,雨細細密密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休閒外套,拉鍊拉到鎖骨,露出裡面白色長袖T恤的圓領。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褲腳剛好蓋住白色運動鞋的鞋面。她站在汽車站屋簷下看雨,雨絲從屋簷邊緣飄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細細密密的水珠。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顫了顫,沒掉下來。那天是她的生日嗎。還是早過了,還是還沒到。我不知道。

我送過她甚麼。甚麼都沒送過。我給她定回去的機票她還送了我一套等價值的西裝,她不喜歡虧欠。

除了那個翡翠觀音。

她臨走前問我要的。那天早上她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面前放著那袋大白兔奶糖。她沒看我,看著窗外。忽然說,你脖子上那個,給我。我低頭看了一下,是那個翡翠觀音。我爹給我的,我戴了很多年。紅線換過好幾根,玉被體溫養得潤了,觀音的臉慈眉善目的,嘴角微微往上彎。我從來沒摘下來過。我說這個啊,手沒動。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乾乾淨淨的,像東莞下完雨之後的天。

“我就要那個。”

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一把從脖子上扯下,沒管脖子疼不疼,翡翠觀音的紅線還帶著我的體溫。觀音躺在我掌心裡,溫溫熱熱的。給她戴上打了個死結。

“我走了。”

我站在門口,手指頭捏著門把手。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斜挎上那隻深藍色的運動包。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深藍色外套的袖子擦過我的手臂。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她走進那片白光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我站在屋子裡。脖子上空落落的。紅線勒過的地方,面板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印子,溫熱的,正在慢慢變涼。我把手伸到脖子後面,摸到那道印子,手指頭停在那裡。

現在那個翡翠觀音在哪裡。她把它帶走了。她要了它。她甚麼都沒帶走,糖紙都收走了,床單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但她要了那個觀音。我戴了很多年的觀音。我體溫養潤了的觀音。

我側過身,面朝牆壁。牆壁上那片水漬還在,黃黃的,像一張模糊的臉。月光照在它上面,把它照得更模糊了。我把手從枕頭底下伸過去,摸到手機,開啟QQ。幽幽的頭像灰著。狀態是離線。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句——“我不會再找他。”句號。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她畫的那張畫。墓碑,蝙蝠,陰影裡抬頭看天的貓。貓的眼睛裡有一點高光,針尖大的一個白點。

手機螢幕的光照著我的臉。我把那張畫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來,展平,對著手機螢幕的光看。墓碑的排線,蝙蝠的翼膜,貓眼睛裡的高光。這就是她的世界。我把畫疊好,放回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紙的邊角硌著肉。手機螢幕暗下去了。她的頭像灰著。紅線勒過的印子早就消了,脖子上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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