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朋友
我衝過去奪手機的時候，王昭榮已經按下傳送鍵了。她把手舉高，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我撲了個空。手機螢幕亮著，QQ介面，幽幽的頭像，訊息已經過去了。
“美女你好啊，我是磊落青衫最好的朋友。”
我伸手又去奪，她手腕一翻，把手機藏到身後。我攥住她胳膊，手指頭掐進她碎花短袖的袖子裡，布料皺成一團。她沒躲，就那樣看著我，眼睛不深不淺。
“你幹甚麼。”我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
她不說話，把手機舉到我們兩個人中間。螢幕亮著，幽幽的回覆已經過來了。一個字。
“哦。”
後面跟著一個句號。
王昭榮看了我一眼，手指頭在螢幕上點。我看著她打字——“他最近心情不好，我看得出來。你是他網上的朋友吧，能不能跟我說說。”傳送。
幽幽回得很快。
“你是王昭榮吧。”
我盯著這幾個字。句號。她知道。她甚麼都知道。她連問號都不用，是句號。王昭榮的手停在螢幕上方，頓了一下，然後打字。“你怎麼知道。”
“別打麻將了，好好照顧你兒子。多關心關心你老公，別讓他在外面勾搭小姑娘。我不會再找他。”
句號。句號。句號。三條訊息，三個句號。像縫□□的針腳，整整齊齊，一絲不茍。王昭榮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嘴唇照得發白。“我怎麼做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教你知道他有老婆兒子你還勾引他！”她沒有再回。手機螢幕暗下去了，QQ介面縮成一個小小的圖示。
我把手機從她手裡抽出來。她沒有攥著，手指頭鬆開了。我翻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別打麻將了。”“好好照顧你兒子。”“多關心關心你老公。”“別讓他在外面勾搭小姑娘。”“我不會再找他。”每條訊息後面都是一個句號。她打字的時候大概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手指頭一個鍵一個鍵按下去，按完了在後面加一個句號。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就是陳述。像她畫那張畫——墓碑，蝙蝠，陰影裡抬頭看天的貓。句號。
我盯著螢幕。聊天記錄最底下，王昭榮回覆的那條上面，是幽幽最後一句——“我不會再找他。”她把那層灰色的殼敲開一條縫，露出來給我看的東西，現在她收回去了。螢幕暗了，比灰色更灰。
我把手機摔在茶几上。螢幕朝下，磕在玻璃面上，噹的一聲。王昭榮坐在沙發上，碎花短袖的袖子還皺著我掐出來的褶子，她沒去撫。她看著我，眼睛不深不淺。
“離婚。”
這兩個字是從我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自己聽著都陌生，像隔著一層水。
王昭榮沒有動。她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收攏。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她碎花短袖上，那些小花一朵一朵安安靜靜地開著。
“房貸都沒還完，離個屁啊。”
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跟她在家裡端著熱水壺往我媽洗腳盆裡續水的時候一樣，跟她說“媽，水涼了，我給你加點熱的”時候一樣。不深不淺。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是乾的。
“等你把房貸還清楚了，離婚。房子歸我，兒子歸我，你再給我拿一百萬，你淨身出戶。”
她把“淨身出戶”四個字咬得很輕，像咬一粒化了一半的糖。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碎花短袖的下襬從腰上滑下去蓋住了那道褶皺。她走進臥室，門沒關。我站在客廳裡。茶几上手機螢幕朝下扣著，玻璃面上倒映著天花板的燈。我拿起手機，翻過來，螢幕亮了，幽幽的頭像已經灰了。狀態是離線。我把聊天記錄又翻了一遍，翻到她說的最後那句話——“我不會再找他。”句號。我把手機關了，螢幕黑下去。臥室裡傳來衣櫃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衣架碰撞的聲響，細細碎碎的。王昭榮在收拾東西，她帶來的行李不多，一個帆布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