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幽默
第二卷灰色幽默
灰色幽默是二月裡來的,還是學生寒假期間。
那天東莞下了雨,細細密密的,落在鐵皮屋簷上叮叮噹噹響。我剛從手術室出來,手指頭縫裡還殘留著戊二醛的味道。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掏出來看,灰色幽默的頭像亮著,訊息只有兩個字:“到了。”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頭僵在螢幕上。又震了一下。“東莞汽車站。”
我把手機往兜裡一揣,轉身就往醫院門口跑。潘醫生在後面喊了一聲,我沒回頭。走廊裡推著輸液架的病人被我撞得側過身子,藥瓶在架子上晃得叮噹響。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了一級,腳踝崴了一下,疼,但沒停。
醫院門口停著兩三輛等客的計程車。我拉開第一輛的車門鑽進去。“汽車站,快點。”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打了表。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吱嘎吱嘎,刮開一片又糊上一片。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雨絲飄進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司機又看了我一眼。我把車窗搖上去了。
車停在汽車站門口。我付了錢推開車門,雨比剛才密了,打在臉上像細沙子。
汽車站門口都是人。扛著蛇皮袋的,抱著孩子的,撐著傘的,淋著雨的。計程車開走了,尾燈在雨裡暈成兩團紅。我站在路邊,雨絲落在臉上,我抹了一把,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然後我看見了她。
她站在候車廳的屋簷底下,斜挎著一隻深藍色的運動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休閒外套,帽子掛在背後,拉鍊拉到鎖骨的位置,露出裡面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褲腳剛好蓋住白色運動鞋的鞋面。鞋是新的,白得發亮,鞋面上濺了幾點泥點子。頭髮披著,不算長,剛到肩膀,被風吹得有點亂,有一縷貼在臉頰上,她沒去撥。整個人站在那裡,深藍,淺藍,白。乾乾淨淨的,像東莞下完雨之後的天。
我第一眼看見的是她的眼睛。雙眼皮,大眼睛,眼尾不上挑也不下垂,就是圓圓地收住了。睫毛不算長,但密,密密地圍著眼眶,像給眼睛鑲了一圈絨邊。她在看雨,雨絲從屋簷邊緣飄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細細密密的水珠。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顫了顫,沒掉下來。然後她側過頭,看見了我。
她的眼睛轉了一下。從我的臉上轉到我的身上,又轉到我的身後,又轉回我的臉上。轉得很慢,像在確認甚麼。轉完之後她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又合上了。那雙眼睛看著我,裡面甚麼都沒有,就是看著我。乾乾淨淨的,像東莞下完雨之後的天,那種灰藍色被洗過一遍,透出底下的亮光。我被她看得站在雨裡,忘了邁步子。旁邊有人撞了我一下,扛著蛇皮袋,蛇皮袋擦過我的肩膀,粗糲的。
“灰色幽默。”我走過去。
她點了點頭。頭髮上那滴水珠終於滑下來,順著太陽xue流到下頜角,掛在那裡。
“磊落青衫。”她說。聲音不大,被雨聲蓋掉了一半。但我聽見了。不是問句,是確認。像她打字的時候,不管句子多短,後面都跟一個句號。
我站在那裡,手空落落的。沒有嘉陵的車把可以握,手指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站在我面前,深藍淺白,斜挎著一隻運動包,白色的運動鞋上濺了泥點子。頭髮上掛著雨珠。眼睛看著我。網上那個刀切蘿蔔一樣咔嚓咔嚓罵人的灰色幽默,那個說“你可以找你老婆,幹嘛在網上泡MM,已婚大叔”的灰色幽默,那個三觀正得像縫□□的針腳一樣的灰色幽默。她長這樣。她居然長這樣。這種相貌,放到哪個論壇上都是靠顏值吃飯的。但她不發照片,連表情都不用。她說表情是文字的遮羞布。她就靠那些帶著句號的句子,靠那些刀切蘿蔔一樣的葷段子,靠那些半夜裡突然冒出來的匪夷所思的想法。我對著她罵我的那些話笑,把她那句“我關心豬皮”抄在內科學的扉頁上。我不知道她長這樣。她從來沒說過。
我把她那隻運動包接過來。不重,斜挎的揹帶上帶著她體溫的餘溫,溫溫熱熱的。她出門帶的行李,大概跟她這個人一樣,能省的就省了。我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她坐進去的時候低下頭,深藍色外套的帽子從背後滑到肩頭,她伸手撥回去。我坐在她旁邊,運動包擱在腿上,深藍色的帆布面料,蹭著我的手背。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們一眼,問去哪。我說了醫院地址。車開動了。雨刮器吱嘎吱嘎。她側過頭看著車窗外面,雨珠在玻璃上橫著流。她的側臉映在車窗上,深藍色的外套,白色的領口,淺藍色的牛仔褲。雨珠流過她的臉頰,像眼淚,但不是。她安安靜靜看著窗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左手背上。我坐在她旁邊,運動包擱在腿上,手指頭攥著揹帶,指關節發白。計程車裡一股皮革味和空調味,她的頭髮上有雨的味道。
我把她帶到了醫院。我媽在二樓婦科診室門口,看見我領著一個姑娘進來,手裡的處方箋停在半空。小林從我媽身後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小陳從男科手術室出來,手套還沒摘,站在走廊裡愣住了。潘醫生摘下口罩,目光從灰色幽默身上滑到我身上,又滑回去。老周從麻醉室探出半個身子。我把灰色幽默帶到他們面前。
“這是灰色幽默。”我說,“網友。”
我媽的眼睛從灰色幽默臉上移到她斜挎的運動包上,又從運動包移回她臉上。灰色幽默安安靜靜站著,兩隻手搭在運動包的揹帶上,沒有侷促,也沒有熱絡。她就是站在那裡,深藍淺白,像她站在汽車站屋簷下看雨一樣。
“阿姨好。”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媽,不是那種盯著看,就是輕輕地落在對方臉上,像雨落在葉子上。我媽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彎法我認得。她打量王昭榮的時候也是這麼彎的,不深不淺,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就是在看。但這次她的嘴角彎上去之後,停了一下,又往上彎了一點。那一丁點額外的弧度,我看見了。
那頓飯是在醫院旁邊一家客家菜館吃的。我請的,滿滿一桌人。我媽、潘醫生、老周、小陳、小林,還有隔壁B超室的小劉。圓桌轉盤上擺著鹽焗雞、釀豆腐、梅菜扣肉、蒸鱸魚。灰色幽默坐在我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她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頭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沒有塗甲油。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搭在左手背上。她不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就那樣疊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休閒外套她沒脫,拉鍊還拉到鎖骨的位置,白色的長袖T恤領口乾乾淨淨的。帽子掛在背後,偶爾她側過頭的時候,帽子上的抽繩晃一晃。
小林坐在對面,一直偷偷看她。小陳給她倒茶,她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小陳,小陳的耳朵就紅了。她低下頭喝茶,眼睛垂下去的時候,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小林問她多大了。她抬起眼睛,先轉到小林臉上,又轉到天花板上,又轉回小林臉上。“二十一。”小林說看著像剛上大學。她的眼睛轉了一下,轉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上,然後又抬起來,嘴角彎了一彎。“是嗎。”不是得意,就是聽見了,回應一下。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動一動,又平了。
潘醫生跟她聊天,問她做甚麼的。她說還在上學,大三,學網路工程的。潘醫生“喲”了一聲,說女孩子學這個少見。她的眼睛轉了一下,轉到潘醫生臉上,又轉到桌上的鹽焗雞上,又轉回來。“還好。就是程式碼寫不出來的時候會想砸電腦。”她說完這句話,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點。潘醫生笑了,她也跟著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哈哈哈的笑,就是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像雨停了之後雲縫裡漏出來一線光。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底下安安靜靜的。鼻樑挺直,從側面看像一道很輕的筆畫。她吃東西的時候嘴唇微微動著,偶爾抬起眼睛看一眼桌上的菜,又垂下去。我媽給她夾了一塊鹽焗雞。她說了聲謝謝阿姨,低下頭,把那塊雞肉吃了。吃得很慢,雞肉撕成一絲一絲的,送進嘴裡,嚼很久才嚥下去。她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著,睫毛垂下去,一動不動。像一隻小口小口吃東西的動物,不搶,不急,安安靜靜地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吃完。
我看得走了神。潘醫生喊了我一聲,我才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光化特曲,五十二度。酒液順著嗓子眼滑下去,燒得胃裡熱辣辣的。我又喝了一口。她的眼睛從酒杯上轉到我臉上,轉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然後她把那杯酒從我面前拿開,放到她自己那邊。動作很輕,輕得旁邊的人都沒注意。潘醫生看見了,笑了一下。我沒笑。我看著她的手,那隻把酒杯拿開的手,手指頭很長,指甲乾乾淨淨的。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看著桌上的鹽焗雞。深藍色外套的袖口蹭過桌面,沾了一丁點茶漬,她沒發現。我心裡忽然塌了一塊。
吃完飯,我把她帶到宿舍。她站在門口,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遍。架子床、書桌、椅子、衣櫃。書桌上放著那本翻爛了的《內科學》,旁邊是一袋拆開的大白兔奶糖。她的目光在那袋糖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睛轉了一下,轉到書桌旁邊的牆壁上,又轉到窗戶上,又轉回那袋糖上。
“你住這兒,我去找小陳擠一晚。”我把她的運動包拎進來放在床邊。
她站在門口,眼睛從運動包上轉到架子床上,又從架子床轉到我臉上。“給我訂個酒店就行。”
“不用訂。”
她的眼睛轉了一下,從我臉上轉到走廊裡,又從走廊轉回我臉上。“我住酒店。”
“我說了,不用訂。”
她看著我。眼睛不轉了。就那樣看著我,乾乾淨淨的。過了幾秒鐘,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收攏。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但她的眉頭是微微蹙著的,兩條眉毛之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
我忽然明白了。她在想那個東北網友。她坐了那麼久的車,從她那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來到東莞。她穿著深藍色的外套,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斜挎著一隻運動包。她站在汽車站門口看雨。她坐在我的同事中間吃了一頓鹽焗雞。她坐在我的床上,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是留給那個東北網友的。她來找我,但她還沒把他放下。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她坐在我的床上,深藍淺白。頭髮披在肩膀上,被燈光照出一圈絨絨的光。她的眼睛垂著,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睫毛密密地圍著眼眶。眉間那道豎紋,淺淺的。她真好看。是那種你看見了就移不開的好看。你就想一直看著,看她眼睛轉來轉去的樣子,看她嘴角彎起來又放下去的樣子,看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兩隻手疊在一起的樣子。你看著她,心裡就軟了一塊。是那種你看見她就想,我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她在網上刀切蘿蔔一樣罵人,她三觀正得像縫□□的針腳,她說我是王八蛋,她說你可以找你老婆幹嘛在網上泡MM。她說那我去找你,她發了一隻白色的兔子,旁邊寫著“好的”。她坐了那麼久的車,斜挎著一隻深藍色的運動包,穿著深藍色的外套,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上濺了泥點子。她站在汽車站門口看雨。她坐在我的床上,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在想另一個男人。
心裡軟了一塊。但軟的那塊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往上頂。是酸的。是脹的。是我從小到大,從縣醫院影像室到東莞男科手術室,從熊小娟到柳如煙到周曼,從來沒壓下去過的東西。
“我睡哪兒。”她抬起頭看著我。
“睡這兒。”
她的眼睛停住了。就那樣看著我。
我把門關上了。鎖釦咔嗒一聲。
後來的事,我不願意寫,也不配寫。我只記得,她沒有再掙扎。不是順從,是放棄了。像一隻被人攥住翅膀的鳥,終於不再撲騰了。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知道。但我停不下來。從她站在汽車站屋簷下看雨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她。不是愛,是貪。是佔。是一個一輩子沒被人這樣看過的人,想把那道目光永遠鎖在自己身上。
天亮的時候,我還醒著。她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淺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披在肩膀後面。她一夜沒睡。床單已經被她換過了。舊的床單團成一團,塞在角落的塑膠袋裡。我看不見上面的痕跡,但我記得。
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腫著,紅血絲像雨後田埂上的裂紋。她看著窗外,沒看我。
我起來,在床腳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甚麼。甚至不知道該做甚麼。我下了樓,走進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衛生巾,滿滿一架子。我蹲在貨架前面一個一個看,棉面的、網面的各拿了一包,又拿了一包夜用的。回到宿舍,我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往她那邊推了推。塑膠袋窸窸窣窣,她沒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袋東西上,然後移開了。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說話。
我又出去買早飯。包子、油條、豆漿、腸粉、炒河粉,甜的鹹的都買了一點。回來的時候,她把那三包衛生巾從塑膠袋裡拿出來了,拆開的包裝整整齊齊疊放著。我把早飯放在桌上。
“早飯。甜的鹹的都有。”
她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手指頭捏著門把手。金屬是涼的。她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腫著的眼睛看著我,沒有恨,沒有怨,就是看著。像她站在汽車站門口看雨那樣看著。安安靜靜的,一句話都不說。
我低下頭。“我上班去了。”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她沒有叫我。我關上門。
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我媽站在走廊盡頭,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把缸子遞過來。“豆漿。剛打的。”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我媽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扇關著的門。
“你——”
“媽。”我把缸子遞還給她。“你別管。”
一上午我都待在手術室裡。潘醫生遞刀,我接。持針器夾著彎針,從皮緣一側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拉線,打結,剪線。縫完第三臺的時候,潘醫生把持針器從我手裡拿過去。
“你今天針腳是歪的。”
我低下頭。手機在兜裡,我一直握著。不敢發訊息,又怕漏訊息。螢幕亮了一下,我拿起來。不是她。是話費餘額提醒。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手術檯上。
潘醫生把持針器遞回來。“下一針。專心。”
我接過來。手沒抖。但針腳還是歪的。
中午,我從手術室出來。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我靠在牆上,把手機掏出來。幽幽的頭像狀態是“離開”。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走下樓梯,走出醫院大門。沙縣小吃的招牌在街對面,紅色的,被太陽曬得褪了色。我穿過馬路走進去,坐下來。
“紅油抄手。兩份打包。”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兩份?”
“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