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章 東莞的吃食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東莞的吃食

東莞的吃食,我始終沒吃慣。

腸粉滑嫩,但澆頭偏甜,醬油是甜醬油,肉末也是甜的,第一口還行,多吃幾口就膩在舌尖上。燒鵝瀨粉湯頭渾濁,飄著一層油花,鵝肉柴,粉也硬,嚼起來像嚼橡皮筋。煲仔飯鍋巴倒是香,但臘味太鹹,鹹得齁嗓子,吃完了半夜起來喝水,自來水一股漂白粉味道,灌下去胃裡翻江倒海。醫院食堂的菜就更不用說了,白灼菜心永遠是蔫的,蒸排骨永遠是老的,例湯永遠是刷鍋水兌的。後來我學乖了,不挑了,每天下了班就走到醫院旁邊的沙縣小吃,坐下來,點一碗紅油抄手,加很多紅油。抄手是現包的,皮薄,肉餡不多不少,一口一個。紅油是他們家自己熬的,辣椒麵用熱油潑過,芝麻炒香了碾碎了拌進去,聞著就沖鼻子。湯底是骨頭湯,抄手浮在紅油裡,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泡在溫泉裡的人。我用勺子舀一個,吹兩下,整個塞進嘴裡。辣味從舌尖竄上去,衝得鼻腔發酸,眼淚都快下來了,但嗓子眼是暖的,胃是暖的。東莞的溼熱堵在毛孔裡,汗流不下來,一碗紅油抄手下肚,汗就從額頭上滲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這時候我才覺得,這一天算是過完了。

醫院年後新來了兩個實習生,一男一女。女的姓林,男的姓陳,都是省城衛校出來的,剛滿二十,臉上還帶著學校裡沒褪乾淨的青澀。小林分在婦科,跟著我媽。小陳分在男科,跟著潘醫生。小陳來的頭一天,潘醫生讓他上手縫一針,他拿著持針器手抖得像篩糠,針尖在皮緣上戳了好幾下沒戳進去,病人躺在手術檯上倒吸涼氣。潘醫生沒說話,接過持針器,一針穿過,拉線,打結,剪線,然後把持針器遞迴給小陳。“下一針。”小陳接過去,手還在抖。我在旁邊看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豬皮上練的時候,針腳歪歪扭扭,打結總是滑。那時候我也是這樣,手抖,心也抖,不是怕縫壞了,是怕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塊料。後來縫了幾百塊豬皮、幾百條真皮,手才穩了。

小陳下了手術檯,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我走過去,從兜裡摸出一粒大白兔奶糖遞給他。他接過去剝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我說,手抖是正常的,我剛開始也抖。他說潘醫生是不是很失望。我說潘醫生讓你縫第二針,就是沒失望。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從那以後,小陳下了班就待在宿舍裡看書。他把《外科學》泌尿外科那一章翻得起了毛邊,筆記本上抄滿了手術步驟和注意事項。有時候他跑來問我,我就把潘醫生教我的那些講給他聽。切緣要整齊,縫合要平整,針距要均勻。打結的時候,第一個結要松,第二個結要緊,第三個結是保險。他拿個小本子記,記得密密麻麻的。我看他記筆記的樣子,想起自己在縣醫院影像室翻那本《內科學》,書皮都翻爛了,上面劃滿了橫線。

執業醫師資格證的考試資料是我幫他找的。鄭智偉去年考過了,我把他用過的複習資料要過來,厚厚一摞,列印紙,上面划著紅藍兩色的線。小陳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都在顫。“阮哥,這個……”我說別廢話,考過了請我吃紅油抄手。他把那摞資料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後來他每天下了班就坐在宿舍裡看資料,小林的婦科複習資料也被他借去了。兩個人有時候湊在一起討論題目,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嗡嗡嗡的。小陳的聲音大,小林的聲音細,像兩隻蜜蜂,一隻大一隻小。

我媽是正月初十到的東莞。她一個人坐長途大巴來的,我到車站接她的時候,她拎著那個布包從出站口走出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頭髮染過了,鬢角的白髮蓋住了。她看見我,步子加快了點,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她說。我接過布包,分量不輕,裡面不知道塞了甚麼。“包重,我來。”她把布包往懷裡收了一下。“不用。”

回到宿舍,她把布包開啟,從裡面一樣一樣往外掏。臘魚、臘肉、風乾雞、兩瓶光化特曲、一袋花生米、一包紅棗。臘魚是她自己醃的,臘肉是年前殺的年豬,風乾雞是項昆家送的。她把東西在桌上擺好,轉過身來看著我。“怎麼那麼早就走了。昭榮說你院長急招,甚麼急事?”我蹲下去把臘肉往櫃子裡塞。“有個病人術後感染,潘醫生搞不定,叫我回來。”我沒看她,把臘肉塞進櫃子最裡面,又把風乾雞碼在上面。她沒有追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了。“媽,傳雄的車是不是該換了。他那輛二手的開了好幾年了吧。”我媽把茶杯放下。“你操心他幹嘛。”“他上班遠,天天騎摩托也不是個事。風吹雨淋的。”我媽沒接話。我把風乾雞從櫃子裡又拿出來,換了個方向重新塞進去。櫃子裡面黑乎乎的,臘肉的鹹香味和風乾雞的煙燻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買個啥車呢。”我媽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我說桑塔納吧,皮實。她說桑塔納多少錢。我說十來萬。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十來萬。”

那天晚上我媽住五樓最裡面那間宿舍,跟婦科的另一個醫生合住。我送她上去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她走到宿舍門口回過頭來。“正君。車的事,你別跟傳雄說。”“嗯。”“你也別貼錢。你自己的錢自己攢著。”我應了一聲。她推門進去了。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鍊,從夾層裡摸出那個縫了錢的內襯。樓道燈滅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後來小陳告訴我,那段時間我媽開始主動要求加夜班。婦科夜班的加班費一晚上五十塊,她一個月加了八個夜班。白天下班以後,她還去給醫院附近一戶人家的小孩補課,教小學語文數學,一晚上三十塊。小陳說,你媽在食堂吃飯從來只打一個素菜。我去看過一次,她坐在食堂角落裡,面前一碗白飯一碟炒青菜,青菜吃完了,菜湯拌在飯裡,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扒。我站在食堂門口,沒進去。她抬頭的時候我往牆後面躲了一下。

桑塔納,十來萬。八個夜班四百塊,一個月三十個補習九百塊。她大概算過了。她算這些的時候,大概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攤著那本內襯縫了錢的舊棉襖。她沒上過幾天學,赤腳醫生是跟人學的,字是後來自己認的。但她算賬的時候從來不用計算器。我媽這個人,心裡有一本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傳雄的婚房六萬八,我的停薪留職三萬塊託人情的菸酒錢,傳雄家孩子上幼兒園的學費。她心裡都記著。現在這本賬上又多了一筆——桑塔納,十來萬。她大概琢磨了一路,從東莞琢磨到縣城,從春天琢磨到夏天。她不跟我說,也不跟傳雄說。她就一個人琢磨。就像當年她一個人坐在廚房裡,把存摺攤在桌上,對著燈光眯著眼看上面的數字。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不聲不響,把傳雄的婚房琢磨出來了。

後來,小陳的執業醫師資格證考過成績出來的那天,他跑到男科手術室門口等我,手裡攥著列印出來的成績單,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站在走廊裡,看見我出來,嘴巴張了好幾下沒發出聲,最後把成績單往我手裡一塞。我展開看了看。過了。分數還不錯。“走,”我把成績單疊好遞還給他,“紅油抄手。”他使勁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那頓紅油抄手他請的。兩碗,加了很多紅油,湯麵上浮著一層亮晃晃的辣椒。他吃得吸溜吸溜的,鼻尖上冒著汗,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他把眼鏡摘下來擦,擦完了戴上,又蒙上了。“阮哥。”他隔著那層白霧看著我。“嗯。”“謝謝你。”我擺了擺手,低頭吃抄手。辣味衝上來,鼻腔發酸。我沒抬頭。窗外的東莞,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摩托車突突過去。紅油抄手的湯,紅得像那年過年王昭榮貼在窗上的窗花。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