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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路上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路上

大巴車駛出省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外的田野從枯黃變成了灰綠,廣東的冬天跟湖北不一樣,田裡還種著東西,一行一行的,叫不出名字。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面板被一次性醫療手套和酒精消毒液泡得發白,指關節那裡顏色卻很深,像被煙燻過。

這是做□□手術的手。持針器夾著彎針,從皮緣一側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手指輕輕一帶,線就過去了。針距均勻,打結緊實。潘醫生說,你這雙手天生是幹這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縫完第八臺手術,針腳整整齊齊,像縫紉機踩出來的。

這雙手值一萬塊一個月。

但這雙手,在過年的那些天裡,提著禮品袋,彎著腰,手心朝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

我在腦海裡整理這幾天的事情。

初八那天跑關係,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土地局老孫家的門。家屬院三樓,門口貼著春聯,上聯“春風得意馬蹄疾”,下聯“前程似錦步步高”,橫批“萬事如意”。我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黑色的塑膠袋,裡面是兩條中華一瓶五糧液。塑膠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不是東西重,是送禮這件事本身就帶著一種分量,壓手。敲門之前我對著門上的貓眼整了整衣領。貓眼是黑的,裡面甚麼都看不見,但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我對著那個黑洞洞的貓眼笑了一下。不是笑給別人看的,是笑給我自己看的。那種笑我認得。我爹在王家笑了一輩子,嘴角彎著,眼睛不彎。

開門的是老孫的老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捏著一個餃子皮。我喊“孫太太”,喊得又響又脆,像叫親嫂子似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臉上,然後落在塑膠袋上。讓進門的時候,我從她身邊側著身子進去,肩膀收著,怕蹭著她沾了麵粉的圍裙。老孫坐在客廳看報紙,看見我進來,報紙折起來放在一邊。我把塑膠袋放在茶几邊上,他沒看。他的眼睛從我的臉上滑過去,像水滑過石頭,沒留下任何痕跡。

我喊孫局長,站著,他沒讓我坐。我坐了。

老孫給我倒了杯茶。我用雙手接過的,杯壁燙手,我沒敢松。手指頭捏著杯沿,燙得發疼,我還是端著。老孫喝茶的時候眼睛看著電視機,他跟著電視小品笑,我也跟著笑。我笑的時候嘴角彎著,眼睛不彎。我爹在王家笑了一輩子,就是這種笑。他坐在桌子角上,夾一筷子菜嚼半天,有人說話他就抬起頭,嘴角往上扯,眼睛看著碗。我以前覺得那種笑窩囊,現在我自己笑得一模一樣。

從老孫家出來,站在樓道里。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燈亮了。燈光照在牆上,牆皮脫落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紅磚。我把燙得發紅的手指頭貼在牆上,紅磚是涼的。我在那面脫了皮的牆前面站了很久,然後拎著剩下的禮品袋下樓。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光,把我的影子投在臺階上,一格一格往下挪。

接下來幾天,我把這種笑用了很多次。環保局老周家,他兒子嚼著口香糖看我,我把笑遞給那孩子,他沒接,吹了個泡泡,啪一聲破了。老周把信封塞進茶几抽屜的時候,那個泡泡破在他兒子的嘴唇上,白色的一層膜,慢慢癟下去。我盯著那片癟下去的泡泡糖,想起潘醫生說我的針腳像縫紉機踩出來的。我在手術檯上縫□□的時候,手是穩的,心是定的。針尖刺入皮緣,穿過,拉線,打結。每一個動作我都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但坐在老周家的沙發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我的手也在動,遞煙,點菸,端茶,放茶杯。但這些動作不屬於我,它們屬於那個在老孫家樓道里對著牆站了很久的人,屬於那個在王家笑了一輩子的我爹。

除了跑關係,就是聚會。

KTV裡三爺面前放著一杯茶,茶葉沉在杯底,水是溫的。他坐在那裡,一屋子人都圍著他轉。老郭給他遞煙,瘦子給他點菸,春暖花開給他倒茶。他接過來,喝一口,放下,繼續跟旁邊翹著二郎腿,皮鞋擦得鋥亮的關二爺說話。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支著耳朵聽。關二靠在沙發背上,手指頭夾著煙,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他坐在那裡,不用說話,不用笑,不用給任何人遞煙點菸。他就是坐著,那個角落就成了包廂的中心。

項昆坐在點歌臺旁邊,翹著腿,洛水三千衝他笑,項昆也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白,整整齊齊的,跟他的皮夾克和手錶一樣,都是新的。

我坐在角落裡,對海水味道說錢的事你別管。

說這話的時候,底氣是虛的。我的錢是怎麼來的,我自己清楚。在東莞的民營醫院裡,對著那些打工仔、老闆、嫖客,把人均消費從八百拉到兩千。我的手指頭捏著持針器,每一針縫下去都值錢。但我坐在三爺、關二爺、項昆這些人中間,那些錢就變了味道。他們的錢是從礦裡挖出來的,從生意場上滾出來的,從牌桌上贏回來的。他們的錢帶著一股生猛的味道,像光化特曲,五十二度,一口下去燒得胃裡熱辣辣的。我的錢帶著消毒水味兒。是從手術室的吸引器裡吸出來的,從戊二醛溶液裡泡出來的,從那些躺在手術檯上、兩條腿分得很開的女人們的□□裡流出來的。我坐在他們中間,聞著自己手上的消毒水味兒。

我跟三爺說了注資的事他立刻就答應,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菸灰缸裡,輕飄飄的。他不戴錶,不戴金鍊子,不戴任何東西。但他擺手那個動作,比項昆手腕上的表、關二爺脖子上的疤、老孫家茶几上的紫砂壺,都重。

從KTV出來,我騎嘉陵回家。路燈隔老遠一盞,壞了一半。嘉陵突突突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回響。我停下來,趴在橋欄杆上往下看。河水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我衝著那條河發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在老孫家的樓道里對著牆站了很久,在劉信貸的辦公室裡把信封放在塑膠袋旁邊,在KTV的角落裡看著三爺擺手——這些時刻,我都在仰著頭看別人。跟我小時候仰著頭看我哥一樣。他是本家人,我是外姓人。他高高在上,我只有羨慕的份。後來我去了東莞,一個月掙一萬塊,我以為我不仰著頭了。但回到縣城,坐在這幫人中間,我還是仰著頭。他們的錢是生來就有的,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是跟他們姓王的、姓關的、姓項的姓氏一起傳下來的。我的錢是縫□□縫出來的,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這就是為甚麼,項昆給我介紹周曼的時候,我沒拒絕。

那頓飯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坐在周曼對面,我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她的筷子拿得很靠前,夾菜的時候手腕微微往裡收,手指頭又細又長。她端起酒杯的時候,小指頭微微翹著,指甲上的透明甲油在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一米七幾的個子。清冷的臉。她在我的世界裡,屬於高不可攀的那一類,跟我哥被女同學塞紙條一樣,跟王昭榮家的革委會、機關單位一樣,跟三爺擺手那個動作一樣。高不可攀。

她仰著頭看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裡有那圈暖黃色的燈光,亮晶晶的。我看著她的眼睛,手不抖了。不是因為我喝多了,是因為那一刻我突然不是那個在老孫家樓道里對著牆站了很久的人。不是那個在KTV角落裡看著三爺擺手的人。不是那個仰著頭看我哥被女同學塞紙條的人。她在仰著頭看我。模特,時尚圈的模特,比我還高的模特。她在仰著頭看我。全部過程我像在完成一場等了很久的手術,病人是我自己。但我灰溜溜驚逃,屋裡的燈還是亮的。

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在找一塊浮木。小時候找爹媽,大了找朋友,找女人,找錢,找地位。找到了就死死攥著,以為能把自己托起來。後來發現那些東西自己也在水裡。

我坐在長途大巴上,窗外的田野從冬天的枯黃慢慢變綠。我剝了一粒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甜味化開。但甜味底下壓著一股味道,不是苦,是消毒水味兒。東莞的消毒水味兒,從我的手指頭縫裡、衣服褶子裡、頭髮絲裡滲出來,塞了滿嘴。

我把手攤在膝蓋上。右手食指的繭,中指第一個關節的繭,左手掌心那道白印子。這雙手值一萬塊一個月。這雙手可以在手術檯上縫出整整齊齊的針腳,可以在酒桌上替項昆擋酒,可以在三爺面前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這雙手從來沒學會關燈。

嘴裡的糖化完了。我又剝了一粒。

我想起王昭榮。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手腕上戴著那隻鐲子,纏枝蓮花紋在燈光下一明一暗。她把鐲子往上擼了擼,端著熱水壺彎著腰往我媽的杯子裡續水。水蒸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臉。我媽說“你是我王家的媳婦”,把紅盒子按在她手心裡。她捧著那個紅盒子,嘴角笑出了花。她在廚房裡洗一隻碗,洗了很久。水龍頭嘩嘩響。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身上有洗潔精的檸檬味兒。她的手指頭涼涼的,搭在我胳膊上,這回沒縮回去。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車站門口。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頭髮是新做的,髮尾往裡扣著。耳垂上戴著那對耳環,跟鐲子配成一套。她衝我揮了揮手。我也揮了揮手。大巴車開動的時候,她的影子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我靠在座椅上,把手機關了。王昭榮的簡訊還躺在收件箱裡——“到了沒。”

我把手機關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回“到了”,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回別的,我說不出口。王昭榮在廚房裡洗那隻碗的時候,洗了很久。碗是乾淨的,她還在擦。碗沿上有一小塊幹了的飯粒,她用指甲一下一下摳。她摳那塊飯粒的時候在想甚麼,我現在才想起來。她在想,她男人在東莞一個月掙一萬塊,她在家裡守著孩子守著麻將桌,她婆婆給她一隻金鐲子,說“你是我王家的媳婦”。她把鐲子套在手腕上,大了點,在她腕骨上晃了晃。她對著燈光看鐲子上的纏枝蓮,然後端著熱水壺去給我媽杯子裡續水。這就是她的日子。而我呢?我在東莞縫□□,在縣城跑關係,在KTV裡看三爺擺手,在周曼的出租屋裡沒關燈。

一個人要是穩穩當當地擁有一件東西,那就確實不需要去用它。不過,一個人,如果連一件不好的東西都沒有,那他也就沒有甚麼是真實的了。一件不好的東西,是一扇窗,人透過它,看到世界。不過,要是沉浸在裡面,人就出不來了。

大巴車駛進東莞界。路兩邊的大排檔多了起來,招牌上寫著炒河粉、烤生蠔、砂鍋粥。空氣裡飄著一股炒河粉的味道,混著汽車尾氣和遠處工廠排出來的廢氣。我把手機開啟。王昭榮的簡訊還躺在收件箱裡。我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幾個,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個字:“到。”

然後翻開通訊錄,找到灰色幽默的QQ。她的頭像是一片灰色,狀態是離線。最後一條訊息還停在年前,是那隻白色的兔子表情,旁邊寫著“好的”。

我打了一行字:“我回東莞了。”

發完。關機。

螢幕黑下去。玻璃上映出來的那張臉黑了不少,顴骨支出來,眼窩凹下去。嘴裡的糖徹底化完了,只剩下一股甜膩膩的餘味,粘在舌根上,咽不下去。

灰色幽默說“那我去找你”的時候,我把嘴裡的糖咬碎了。她說“行。你說的。”她說“那我去找你”。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一個在論壇上葷段子張口就來、刀切蘿蔔一樣咔嚓咔嚓的人,一個把自己的事情裹得嚴嚴實實、頭像一片灰的人——她敲開那層灰色的殼,露了一條縫給我。她說要來找我。那一刻我激動得把嘴裡的糖咬碎了。

然後呢?

然後我過年回家,幫項昆跑貸款,跟三爺喝大酒,在周曼的出租屋裡沒關燈。她發“好的”那兩個字的時候,大概也含著糖。她含糖的時候我在幹甚麼?我在劉信貸的辦公室裡把信封放在塑膠袋旁邊,在老孫家的沙發上端著燙手的茶杯,在周曼的腰上。她說“那我去找你”,她說“好的”。她敲開那層灰色的殼,露了一條縫給我。我往那條縫裡塞了甚麼?塞了過年期間低三下四送禮的笑臉,塞了三爺擺手時我仰著的脖子,塞了周曼鎖骨上那圈暖黃色的燈光。我塞了一堆消毒水味兒的東西,然後跟她說“我回東莞了”。我回東莞了。我有甚麼臉回東莞?我有甚麼臉開啟QQ看她的頭像?我有甚麼臉含著她說的糖?

我盯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被東莞的太陽曬黑了,顴骨支出來,眼窩凹下去。我把灰色幽默的對話方塊關掉。螢幕黑下去。我重新開啟,打了一行字:“幽幽,我是個王八蛋。”發完。關機。

車停了。東莞到了。

我拎起蛇皮袋,從座位上站起來。司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我下了車。東莞的溼熱像一床溼透的棉被裹上來,汗從毛孔裡往外滲,流不下來,全堵在面板上。

我站在車站出口,把蛇皮袋放在腳邊。陽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睜不開眼。我掏出手機,開機。QQ上灰色幽默的頭像亮著。她回了訊息。我點開。

“知道。”

我盯著這兩個字。陽光把手機螢幕照得發白,我把手機舉到眼前。確實是兩個字。知道。

她知道甚麼?知道我是王八蛋?知道我在周曼的出租屋裡沒關燈?知道我在老孫家的沙發上端著燙手的茶杯?知道我跟她說“比如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仰著頭看我的樣子?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是個王八蛋。這不需要知道,這是事實。

我打了一行字:“你知道甚麼。”發過去。

她回得很快。“知道你是王八蛋。”

“早就知道。”

我盯著螢幕。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還跟我說“那我去找你”。早就知道還給我發那隻白色的兔子。早就知道。

“那你還來找我嗎。”我打了這幾個字,手指頭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她隔了很久也沒有回。

我站在車站出口,陽光白花花的。摩托車突突過去,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我看著自己發的最後一條訊息,嘴裡那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忽然沒了,被東莞的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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