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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週末八點檔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週末八點檔

抄手端上來的時候湯麵上浮著一層亮晃晃的紅油。我把辣椒罐拿過來又加了兩勺,辣味衝上來,鼻腔發酸。

“老闆娘,這碗打包,我現在帶走。”我指了指另一碗,“那碗你給我留著,我一會兒過來吃。”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拿打包盒。我把那碗打包好的抄手拎在手裡,塑膠袋勒著手指頭,熱騰騰的。走出沙縣小吃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碗留在桌上的抄手。湯麵上紅油亮晃晃的,辣椒籽漂在油花裡,一顆一顆的。

我提著抄手往宿舍走。走得很慢。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站了一會兒,抬頭往樓上看。窗戶亮著燈,淺黃色的,映在鐵皮屋簷上。我上樓,臺階一級一級踩上去,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走到門口,門關著。我抬起手想敲門,手指頭碰到門板又縮回來了。塑膠袋在手裡晃了晃,抄手的湯從盒蓋縫裡溢位來一點,滴在我鞋面上,溫熱的。

我推開門。她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姿勢跟上午一模一樣。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淺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披在肩膀後面。面前放著那袋大白兔奶糖,糖紙又多了一張。她看著窗外。我把塑膠袋放在桌上,往她那邊推了推。

小心翼翼地說“抄手。紅油的,很好吃。但要快點吃,不然坨了。”

她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手指頭捏著門把手。她坐在那裡,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耳廓邊緣細細的絨毛照成金色的。那雙腫著的眼睛看著窗外,睫毛密密地鋪著。

“我走了。”我說。

她沒回頭。我把門帶上。走廊裡陽光白花花的。我走下樓梯,臺階一級一級踩下去,聲控燈一層一層滅掉。走到一樓的時候,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往沙縣小吃走。走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多了。推開沙縣小吃的門,那碗抄手還留在桌上,湯麵上的紅油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我坐下來,拿起勺子,抄手已經坨了,皮粘在一起,一夾就破。我把坨了的抄手一個接一個塞進嘴裡。辣味衝上來,鼻腔發酸。我沒有抬頭。一滴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紅油湯裡,濺起一小圈油花。不是東莞的空氣。不是辣。是我太愛這個女孩子了。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她那麼好。腦子裡稀奇古怪的想法那麼多,心思那麼細膩,總能察覺我的不對勁,損我懟我讓我開懷大笑,或者潑我一碗心靈雞湯,她想問題的時候眼睛會轉來轉去,正直坦蕩得像個爺們兒。她還那麼美而不自知,坐了那麼久的車來找我。而我卻欺負了她,我還是已婚渣男,我還大她十歲。如果我晚生十年多好,如果我沒有結婚多好。我把坨了的抄手嚥下去,嗓子眼堵得慌。眼淚掉在碗裡,紅油湯麵濺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我把最後一個抄手塞進嘴裡。坨了的麵皮粘在舌頭上,咽不下去。

一個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面前攤著一本病歷,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手機擱在桌上,螢幕黑著。我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

震了。我拿起來。幽幽的訊息。

“你不怕我報警?”

我盯著這幾個字,手指頭僵在螢幕上方。她的句號。不管句子多短後面都跟一個句號。她打出這行字的時候大概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陽光照在她臉上,手指頭一個鍵一個鍵按下去。我打了幾個字

“不怕。就是,坐牢了,你能不能去看看我?”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辦公室裡很安靜。牆上掛著的時鐘滴答滴答。窗外的鐵皮屋簷還在滴水。我把手機翻過來。沒有回覆。一分鐘,兩分鐘。螢幕黑了,我按亮。又黑了,又按亮。沒有回覆。

鼻子忽然酸了吸了一下鼻子,手指頭放在鍵盤上。

“我愛你。”滿懷深情,這三個字根本表達不了。

按下去。傳送。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螢幕上,那三個字亮晃晃的。聽天由命。

幽幽沒有報警。她只是不跟我說話。

那天晚上我主動值了個夜班。第二天早上我去宿舍敲門,門沒鎖,推開來,她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淺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面前放著那袋大白兔奶糖,糖紙又多了一張。她看著窗外。我站在門口,嘴張了張又合上。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我臉上。沒有恨,沒有怨,就是看著。安安靜靜的。

“我帶你去醫院轉轉。”我說。

她不說話。但站起來了。

我把她帶到醫院,把她放在我辦公室的椅子上。椅子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呀一聲。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深藍色外套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本病歷,還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沒甚麼病人。走廊裡偶爾有人推著輸液架經過,輪子碾在地磚上咯噔咯噔。潘醫生從門口路過,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她,又看見我,步子頓了一下然後走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機。我看著她。她的睫毛密密地鋪著,偶爾眨一下。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腫著的眼睛照得亮亮的。我清了清嗓子。“幽幽。”她沒抬頭。我又清了清嗓子。“你渴不渴?”她沒說話。我站起來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水放在她椅子旁邊的扶手上。紙杯,熱水,冒著的熱氣在她深藍色外套的袖口旁邊飄了飄就散了。她沒看那杯水。

我坐回椅子上,手指頭敲著桌面,敲了一會兒停下來。“你餓不餓?”她沒說話。我跑到外面小賣部買了一堆零食回來放在紙杯旁邊。她沒看。

我坐回去。過了大概有五分鐘,我又站起來。“那個——”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紙杯邊緣印著她的下嘴唇,溼了一小圈。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頭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重新放在膝蓋上。我看著那圈溼痕,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上,沒再說話了。就看著她。她看著手機,我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把她耳廓邊緣細細的絨毛照成金色的。

中午,我站起來。

“吃飯去?”

她沒說話。但站起來了。

我帶著她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白花花的。走過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走過早餐鋪子,走過那棵被颱風刮歪了又長回去的榕樹。她走在我旁邊,白色運動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我側過頭看她,她的眼睛看著前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下午我又把她帶到辦公室。還是那把椅子,還是那個姿勢。我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頭敲著桌面。“幽幽。”她看著手機。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她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到我的臉上。那雙眼睛還是腫的,但紅血絲比昨天少了些。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我說。“就一下。”

她看著我。睫毛密密地鋪著。然後她的目光收回去了,落回手機上。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彎,是動。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起漣漪就平了。我看見了。

我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又走兩圈。然後我蹦了一下。落地的時候腳後跟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潘醫生剛好從門口經過,手裡端著個茶杯,看見我蹦起來落地,茶杯停在半空。小陳從潘醫生身後探出頭,眼睛瞪得溜圓。小林從小陳身後探出頭,嘴張著。我又蹦了一下,然後轉了個圈。轉完圈看見我媽站在走廊裡,手裡的處方箋停在胸口,看著我,嘴張了張又合上。我衝她笑了一下。她端著處方箋走了,步子比平時快,拖鞋打在地磚上啪啪響。潘醫生把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端著茶杯走了。小陳和小林還站在門口,四隻眼睛瞪得一樣圓。

下班的時候我從辦公室出來,幽幽站在走廊裡等我。深藍色外套的拉鍊拉到鎖骨,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投在地磚上。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逛街去?”

她沒說話。但邁了步子。

我帶著她穿過東莞的街道。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響,摩托車突突過去,沙縣小吃的招牌被太陽曬得褪了色。她走在前面,深藍色的背影,白色運動鞋踩在灰撲撲的人行道上。我在後面跟著,看著她帽子上的抽繩一晃一晃的。

她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來。櫥窗裡掛著幾件衣服,有一件淺灰色的風衣。她的眼睛在那件風衣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繼續往前走。我站在櫥窗前面看了看那件風衣,又看了看她的背影。深藍色的外套,淺藍色的牛仔褲,白色運動鞋。她的肩膀微微縮著,像四月裡被雨打溼了羽毛的一隻鳥。

吃飯的地方是一家砂鍋粥,門口擺著幾口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坐下來,把運動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老闆娘拿著選單過來,她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老闆娘。“蝦蟹粥,小份。”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老闆娘記下來走了。她把手放回膝蓋上。

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她一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著。睫毛垂下去,一動不動。像一隻小口小口吃東西的動物,不搶,不急,安安靜靜地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吃完。我看著她,忘了動勺子。

“涼了。”她說。

我低頭看自己面前的粥,熱氣已經散了。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蝦是鮮的,蟹是甜的。她沒再說話。

回到宿舍天已經黑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床沿上。電視機開著,週末八點檔臺灣綜藝,我看得哈哈大笑,笑完側過頭看她。她看著電視,嘴角沒有彎。但她的眼睛亮亮的,螢幕的光映在她瞳仁裡,一閃一閃的。我似乎看到她看著我又躲開的眼神,她沒在看電視,她在看我。

主持人一個段子我笑得前仰後合。笑完了又側過頭看她。這次我被我捉住了,她真的在看我,嘴角彎著,很淺,像雨停了之後雲縫裡漏出來一線光,還沒照亮甚麼就又被雲遮住了。她發現我在看她,嘴角那彎弧度收了回去,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進臥室。門沒關。

我跟過去。她站在床邊,背對著我。深藍色外套的帽子垂在背後,抽繩晃了晃。她的肩膀在抖。

“幽幽。”

她不說話。

我走到她旁邊。她的臉埋在手裡,肩膀抖得厲害。眼淚從她指縫裡滲出來,順著她的手背淌,滴在深藍色外套的袖口上,把那片深藍洇成更深更重的顏色。

“我沒事。”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就突然覺得很幸福。”

我愣住了。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她說甚麼?她說她很幸福。我剛才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傻笑,我以為她只是願意理我了,願意跟我待在一個房間裡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恨我。她說她很幸福。

我的腦子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站在我面前,哭得整個人都在抖,眼淚滴在深藍色外套上,把那片深藍洇成更深更重的顏色。她說她很幸福。

她喜歡我。她居然是喜歡我的。

這個念頭撞進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我一直以為她來東莞只是因為她說了要來,她坐在我的同事中間吃飯只是因為她懂禮貌,她願意理我只是因為她不跟我計較了。我從來不知道她是喜歡我的。她那麼好,三觀正得像縫□□的針腳。她居然喜歡我。她居然是喜歡我的。

我何德何能。她願意一直跟我在網上聊天,可能就是喜歡我的,剛才客廳裡其樂融融得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二人世界一樣,那是她想要的,跟她網戀的那個物件不一樣的真實感。她大概是想要這樣的東西的。跟我這個人。跟阮正君這個人,但我已婚,以她的三觀,我簡直就是個惡魔!

想到這裡,鼻子酸得不成樣子。不是東莞的空氣,不是抄手的辣。是心裡有甚麼東西碎了,又有甚麼東西拼回去了又碎了。

眼淚掉下來了。我三十多歲的人了,站在東莞四月的出租屋裡,哭得像個傻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胸口。我沒有擦。她就站在我面前,也在哭。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都在哭。

我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了。深藍色外套的布料貼在我胸口,涼涼的。她的頭髮蹭著我的下巴,洗髮水的味道,乾淨的,奶香奶香的。我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頂剛好夠到我的下巴。她哭的時候整個人在抖,我哭的時候整個人也在抖。我們兩個像兩隻淋了雨的動物,擠在一個屋簷底下,把一路上所有的雨都抖落在對方身上。

“幽幽。”我的聲音悶在她的頭髮裡,啞得不成樣子。

她不說話。臉埋在我胸口,深藍色外套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我好喜歡你。”我說,“對不起。”

她還是不說話。但她的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攥住了我後背的衣服。手指頭一根一根收攏,攥得很緊,像在汪洋大海里攥住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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