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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人流手術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人流手術

那臺手術是週三下午做的。我媽的婦科診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隔壁是治療室,再隔壁是手術室。說是手術室,其實就是一間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張婦科檢查床,一臺吸引器,一盞無影燈,一個器械櫃。櫃子裡放著卵圓鉗、宮頸鉗、刮匙、擴宮棒,泡在戊二醛溶液裡,開啟櫃門的時候消毒水味衝得人眼睛發酸。

病人是下午兩點來的。我從男科手術室出來,在走廊裡抽菸,看見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攙著往婦科那邊走。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粉紅色的T恤,領口開得很大,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下面穿一條白色的七分褲,腳上一雙塑膠涼鞋,鞋面上沾著泥點子。頭髮染過,栗色的,髮根長出了一截黑色,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她彎著腰,一隻手按著小腹,臉色白得像紙。攙她的男人三十多歲,矮,壯,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敞著,露出裡面一截金鍊子。他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個麵包。

我媽站在診室門口,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藍色的塑膠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她看了那女人一眼,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男人把女人攙進去,我媽把門關上了。門關上之前,我聽見她說了一句:“脫一條褲腿就行。”

走廊裡安靜下來。我把煙抽完,菸頭按滅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隔壁治療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臭氧消毒機的嗡嗡聲。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門開了。我媽先出來的。她摘了橡膠手套,手套上沾著血,暗紅色的,她把手套翻過來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藍色的塑膠圍裙上濺了幾點,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在診室的椅子上坐下來。那女人是被男人攙出來的。她的臉比進去的時候更白了,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粉紅色的T恤被汗溼透了,貼在背上,印出內衣的輪廓。她走得很慢,兩條腿往外撇著,像夾著甚麼東西。男人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還拎著那個塑膠袋。礦泉水沒動過,麵包也沒動過。

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那女人停下來,彎下腰乾嘔了一下。甚麼都沒吐出來。男人在旁邊站著,沒扶她。她乾嘔完了,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繼續往外走。我媽從診室裡追出來,步子很快,拖鞋打在走廊的地磚上啪啪響。她走到那女人身後,伸手把她粉紅色T恤的領子立起來,然後捏住拉鍊頭,從胸口一直拉到下巴。領子立起來以後,那女人的脖子就看不見了,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女人回過頭來,看了我媽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我媽擺了擺手。男人攙著女人繼續往外走。下樓梯的時候,女人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地往下挪。男人走在前面,塑膠袋裡的礦泉水瓶子晃來晃去,撞在麵包包裝袋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媽站在走廊的窗戶前面,看著樓下。我也走過去往下看。那兩個人從醫院大門出來,沿著馬路牙子往前走。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後面。隔了兩三步的距離。粉紅色的T恤被風鼓起來。走了一段,男人停下來,回過頭等了她一下。女人跟上去,兩個人並排走了幾步,又一前一後了。

我媽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皺紋從眼角蔓延到太陽xue,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橡膠手套捂出來的汗把她的手指頭泡得發白發皺,跟泡久了的豬皮一樣。

“造孽啊。”她說。

我沒接話。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完了又擦。“你可別給我造這個孽。”

我站在走廊裡,手插在白大褂兜裡。兜裡裝著今天上午開的處方箋,左氧氟沙星,0.2克,一天一次。還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抄著灰色幽默發的那句話:“我關心豬皮。”我媽轉身回了診室。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見她把藍色的塑膠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櫃子上。然後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溫杯喝水。水是早上倒的,早就涼了。走廊裡又安靜下來。臭氧消毒機還在嗡嗡地響。我回到男科手術室,潘醫生正在備皮。病人躺在手術檯上,兩條腿分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我站在潘醫生對面,伸手去接他遞過來的刀。刀柄是金屬的,握在手心裡涼絲絲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開啟QQ。灰色幽默線上。我發了一條訊息過去:“今天我媽做了一臺人流。”她回得很快:“你媽?”

“嗯。她在婦科。”

“她心情不好?”

“你怎麼知道。”

“你說的。”

我想了想。我沒說她心情不好,只說了她做了一臺人流。

“她給一個姑娘做了手術。姑娘很年輕。做完以後我媽把她的衣領立起來,拉鍊拉到頂。”

灰色幽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回了一句。

“你媽是個好人。”

我看著這六個字。窗外的東莞,大排檔的油煙機轟轟地響。遠處有人在大聲講電話,粵語,一句都聽不懂。

“她還說了一句話。”

“甚麼。”

“她說,造孽啊,你可別給我造這個孽。”

灰色幽默沒回。螢幕上的狀態從“線上”變成了“輸入中”,閃了幾下,又變回“線上”。最後她發過來一條。

“你造了嗎。”

我盯著這三個字。手指頭放在鍵盤上,放了好久。宿舍里老周在打呼嚕,小陳在磨牙。風扇呼呼地轉,把蚊帳吹得一鼓一鼓的。抽屜裡那袋大白兔奶糖,糖紙在黑暗裡窸窸窣窣地響。

“不知道。”我打了兩個字。刪了。又打了一串。刪了。最後發過去的是三個字:“造過嗎。”

她沒有馬上回。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了。手機震了一下。

“沒。”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螢幕的藍光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的角落裡有一片水漬,黃黃的,像一張模糊的臉。我媽今天站在走廊窗戶前面的樣子忽然從那片水漬裡浮上來。她看著那兩個背影,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是單眼皮,跟我一樣。皺紋從眼角蔓延到太陽xue。我拿起手機。

“造過。”

發完這兩個字,我把手機關了。螢幕黑下去,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漬也黑了。黑暗裡只剩下風扇嗡嗡地轉,和老週一下一下的呼嚕聲。我閉上眼睛,嘴裡發苦。抽屜裡的大白兔奶糖還剩大半袋。我伸手摸了一粒,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化開,從舌尖漫到嗓子眼。但今晚這粒糖不管用。怎麼含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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