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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失戀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失戀

灰色幽默的QQ頭像大多數時候是灰色的,她喜歡潛水。我後來問過她為甚麼叫灰色幽默,她說因為人生就是灰色的,不黑不白,不濃不淡,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說你這話說得像個哲學家。她回了一個字:滾。

她罵人的時候乾脆利落,像切蘿蔔。我說我今天縫了三個□□,她說你離我遠點,一身的豬味兒。我說豬皮是死的,她說死的也有味兒。我說你聞過?她說不用聞,你打出來的字都帶著一股豬油味兒。我對著螢幕笑了半天。小陳從上鋪探下頭來,問我笑甚麼。我說沒甚麼。他把頭縮回去了。

我開始每天給她發訊息。早上起來發一條,中午吃飯發一條,晚上回到宿舍發一條。她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回的時候大多數是一個字兩個字——“嗯。”“知道了。”“滾。”偶爾多打幾個字,一定是罵我的。我做的□□越來越多了,潘醫生開始讓我獨立上臺。第一天獨立做了三臺,第二天做了五臺,第三天做了八臺。手指頭捏持針器捏得發酸,晚上回來用熱水泡,泡完了繼續給她發訊息。我說今天做了八臺,手要斷了。她說斷了活該,誰讓你選這行。我說這行掙錢。她說掙錢也得有命花。我說你關心我。她說我關心豬皮。

我把這句話截了圖,存在手機裡。那時候手機截不了圖,我就把這句話抄在筆記本上,抄在內科學扉頁的空白處。“我關心豬皮。”後面畫了一個笑臉。畫得很醜。

她偶爾會在半夜發訊息過來。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機震了,摸過來一看,灰色幽默。“睡了沒。”“睡了。”“睡了還能回訊息。”“被你吵醒了。”“起來尿尿。”她把狀態改成了離開。我看著螢幕上的“離開”兩個字,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窗外東莞的夜晚,大排檔的油煙機還在轟轟地轉,摩托車偶爾突突過去。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她今天發過的訊息。一共七條。三條是“嗯”,兩條是“滾”,一條是“知道了”,還有一條是“我關心豬皮”。

她還會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她說山海經裡怪物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她說其實中國人已經走遍了地球每個大陸。她的理由就是中國人本來就沒有甚麼想象天賦,不會空xue來風胡編亂造,她說夸父追的不是日是他自己的飛船,她說江河湖海其實是他的□□,有點噁心。他說女媧是外星高等生物利用DNA技術造了人和生靈,她說月亮是這些人的運載工具,沒了動力就堆了一個不周山做千斤頂。她說山海經裡的帝江就是個智慧的MP3,被倏忽鑿到短路就掛了。下雨的時候她說連內心都是潮溼的。她還說如果覺得生活苦,含一粒糖在嘴裡,就不那麼苦了。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那天的東莞下了雨,雨水順著窗戶縫滲進來,在窗臺上積了一小灘。風扇嗡嗡地轉,把潮溼的空氣攪來攪去。老周在上鋪打呼嚕,小陳在隔壁床磨牙。我含了一粒糖。大白兔奶糖,從小賣部買的,糖紙剝開的時候粘在糖上扯不下來。我把糖含在嘴裡,甜味慢慢化開,從舌尖漫到嗓子眼。

“甚麼糖。”我回她。

“隨便甚麼糖。”

“你試過?”

“試過。”

“管用嗎。”

“管幾分鐘。”

“那幾分鐘之後呢。”

她隔了一會兒才回。“再含一粒。”

我把嘴裡的大白兔咬碎了,奶香味衝上來,甜得發膩。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敲在鐵皮屋簷上,噼裡啪啦的。我又剝了一粒糖塞進嘴裡。

那天以後,我抽屜裡多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情緒低落是三個月以後的事。那天我下了手術回到宿舍,照例開啟QQ。她的頭像是亮的,但狀態改成了“忙碌”。我發了一條過去:“今天縫了九臺,破紀錄了。”沒回。我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手真的快斷了。”還是沒回。我把手機放下,去衝了個涼。東莞的自來水帶著一股漂白粉的味道,從蓮蓬頭裡澆下來,沖掉一身的汗和消毒水味兒。擦乾身體回到床上,手機螢幕亮著。灰色幽默回了一條。

“失戀。”

我看著這兩個字字,頭髮上的水順著脖子流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把“失戀”兩個字放大了一圈。

“沒有吧,我還在”

“這麼喜歡YY嗎?”

“還沒奔現就失敗了。他說接受不了異地。”她又發了一條。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頭髮。“他哪兒的。”

“東北。”

“你哪兒的。”

“我不告訴你。”

“那我也接受不了異地。”

“誰管你”。螢幕上的狀態從“忙碌”變成了“線上”,又變回了“忙碌”。來來回回變了好幾次。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兩隻手端著手機,看著那個灰色的鴨頭。它一動不動。

“認識多久了。”我問。

“一年了。”

“比我早還是比我晚。”

“比你早。”

“那他運氣不好。”

“為甚麼。”

“他認識你比我早,但沒撐住。”

她發了一個表情過來。系統自帶的那種,一個黃色的圓臉,嘴角往下撇。她以前從來不發這種表情。她的回覆,從來不用表情。她說表情是文字的遮羞布,寫不出東西的人才用表情。現在她發了一個哭臉。

“他為甚麼接受不了異地。”我問。

“他說看不見摸不著。”

“那他是瞎。”

“他說他需要一個人陪在身邊。”

“那他找保姆就行了。”

“你也可以找你老婆,幹嘛在網上泡MM,已婚大叔!”

然後她發了一串句號過來。句號句號句號句號句號。我看著那串句號,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不是吃醋的那種悶。是另一種。我認識她這麼久——其實也不算久,幾個月,一百多天。她罵我,損我,讓我滾,說我的手帶著豬油味兒。但她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事。她叫甚麼名字,住在哪裡,多大年紀,做甚麼工作,長甚麼樣子。我甚麼都不知道。她把自己的事情裹得嚴嚴實實,像她那個一片灰的頭像。現在她說出來了。網戀。異地。失戀。這些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像她把那層灰色的殼敲開了一條縫。

我剝了一粒大白兔塞進嘴裡。“那你現在含糖了嗎。”

“含了。”

“管用嗎。”

“不管用。”

“那你含的不對。”

“糖還分對不對?”

“分。大白兔不行,得換一種。”

“換甚麼。”

“你想換甚麼。”

她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過來。又是論壇自帶的那種,黃色的圓臉,嘴角往上翹。比剛才那個哭臉好看一點。

“我想換個人。”她說。

我看著這四個字。頭髮上的水已經不滴了,脖子後面涼颼颼的。風扇吹過來的風把蚊帳吹得一鼓一鼓的。老周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換誰?”我打字的時候手指頭有點僵。今天做了九臺手術,持針器捏了一整天,指關節發硬。

“就想氣他”

“那不多了去了。”

“比如,”

“比如我。”

“滾”

“我喜歡你”

發完這四個字,我把手機扣在床上。風扇呼呼地轉。蚊帳一鼓一鼓。老周的呼嚕停了,又開始,比剛才更響。窗外的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鐵皮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樓下的塑膠棚上。手機震了。我沒看。又震了一下。我把手機翻過來。

“受虐狂吧大叔”

“寂寞了回去找你老婆,你出軌她都沒離婚,說明她很愛你,你呢?還在網上泡MM,花心大蘿蔔”

我很久沒回。看著她的狀態從“忙碌”變成了“離開”,又從“離開”變成了“隱身”。頭像還是那片灰,一動不動。

我發了一長串省略號。看著那串省略號,剝了第三粒大白兔塞進嘴裡。糖化得太快了,甜得嗓子眼發緊。手機又震了。

“行。你說的。”

“我說甚麼了?”

“那我去找你。”

我把嘴裡的糖咬碎了。奶香味衝上來,衝得眼眶發酸。我使勁眨了一下眼睛,把手機舉到臉前面,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甚麼時候。”

“不知道。等我心情好了。”

“你心情甚麼時候好。”

“剛才好了一點。”

“那我多說幾句。”

“說甚麼。”

“你今天的網名不好聽。”

“那你給我取一個。”

我想了想。手指頭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又刪了。又按,又刪。

“叫‘剛才好了一點’。”

她發了一個表情。不是系統自帶的那種。是一個從別處複製過來的,一隻白色的兔子,豎著耳朵,嘴巴一動一動的。兔子旁邊有兩個字:好的。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螢幕的熱度隔著面板傳進來,一下一下的,跟心跳疊在一起。窗外的東莞,雨又開始下了。鐵皮屋簷被雨水敲得叮叮噹噹響,像有人在彈一首永遠彈不完的曲子。我從抽屜裡摸出那袋大白兔,放在枕頭邊上。糖紙在黑暗裡窸窸窣窣地響。明天還要做□□。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但剛才她說要來找我。她說行。她說好的。我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嚼出了一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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