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的夏天不一樣
東莞的夏天跟縣城不一樣。縣城的夏天是乾熱,太陽曬在面板上像拿刀背刮。東莞的夏天是溼熱,像裹著一床溼透的棉被,走兩步路身上就黏糊糊的,汗水流不下來,全堵在毛孔裡。
集團在東莞的醫院叫仁愛。牌子掛在門口,白底紅字,晚上亮起來的時候能照過半條街。樓不高,五層,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一樓是門診大廳,掛號處、藥房、收費視窗一字排開。二樓婦科,三樓男科,四樓手術室和治療室,五樓行政和宿舍。我媽住在五樓最裡面那間,跟另一個婦科醫生合住。我住她隔壁,四人間的宿舍,另外三張床住的是麻醉師老周、B超室的小陳、還有藥房的小劉。都是外地人。老周是湖南的,小陳是江西的,小劉是四川的。
我媽到東莞第二天就坐診了。婦科門診在二樓,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臺□□鏡,一張辦公桌。門口排隊的人從早上八點就沒斷過。打工的,附近工廠的女工,二十出頭三十來歲,穿著廠服就來了,廠服上面印著電子廠或者製衣廠的名字。我媽穿著白大褂坐在診室裡,面前擺著一本處方箋一支筆。她聽不懂廣東話,病人也聽不懂她的口音,兩邊連說帶比劃,實在不行就寫在紙上。但她看病利索。問幾句,上檢查床,□□鏡一看,甚麼炎症甚麼程度,藥一開,下一個。她在縣醫院當了一輩子赤腳醫生,從感冒發燒看到婦科兒科,底子在那兒擺著。
我被安排在男科。準確地說,是男科手術室。帶我的老師姓潘,四十出頭,禿頂,剩下的一圈頭髮剃得很短,貼著頭皮。他是江西人,在民營醫院幹了七八年,專門做□□手術。他說他做過的□□連起來能從東莞鋪到廣州。我說你吹牛。他說你等著看。
第二天我就看見了。潘醫生做□□手術,一把刀一把剪子一把持針器。病人躺在手術檯上,備皮,消毒,鋪巾,麻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過長的□□,刀尖一劃,皮就開了,血珠子滲出來,他用紗布一按,繼續。切完背側再切腹側,多餘的部分剪掉,電刀止血,對合切緣,開始縫合。持針器夾著彎針,帶著線從皮緣一側穿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手指輕輕一帶,線就過去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縫完一圈,打結,剪線,傷口上塗一層金黴素眼膏,紗布一包,膠布一貼。一臺手術,從切第一刀到貼最後一條膠布,七分鐘。病人從手術檯上下來,自己提著褲子走了。
“看懂了?”他摘了手套扔進垃圾桶。
“切緣要整齊,縫合要平整,針距要均勻。”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練過?”
“我搞影像的。”
“影像跟手術是兩碼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豬皮扔在桌上,“練。”
那塊豬皮是從菜市場買來的,帶著一層白色的脂肪,摸上去滑膩膩的。潘醫生給了我一套器械,刀片、剪子、持針器、彎針、縫線。豬皮攤在桌上,我站在桌子前面,一刀一刀地切,一針一針地縫。切完了縫,縫完了拆,拆完了再切。豬皮被我切得千瘡百孔,脂肪化成了油,弄得滿手都是。第一個禮拜,我的針腳歪歪扭扭,間距大大小小,打結的時候線總是滑,打不緊。潘醫生從我身後走過,看了一眼,甚麼都沒說,走了。
第二個禮拜,我開始找到感覺了。持針器夾針的位置,進針的角度,出針的力度,線拉緊時候的手感。豬皮是有彈性的,縫的時候拉得太緊皮會皺,拉得太鬆對合不好。手上的勁要剛剛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這個跟看片子不一樣。片子是死的,看準了就是準了。肉是活的,每一刀下去的感覺都不一樣。我慢慢明白了潘醫生為甚麼縫得那麼穩。不是手藝,是手感。切過幾百塊豬皮、幾百條真皮以後,手自己就知道該用多大的勁。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開那本《內科學》。書皮已經徹底爛了,用透明膠帶貼著,膠帶也發黃了。男科那一章被我翻得起了毛邊。前列腺炎的分型,急性細菌性、慢性細菌性、慢性非細菌性、無症狀性。每種型別的診斷標準,白細胞計數,卵磷脂小體,pH值。早洩的定義,原發性還是繼發性,心理因素還是器質性。□□功能障礙的病因,血管性、神經性、內分泌性、藥物性、心理性。我把這些抄在一個筆記本上,抄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背藥。頭孢類,喹諾酮類,大環內酯類。α受體阻滯劑,坦索羅辛,多沙唑嗪。5α還原酶抑制劑,非那雄胺。PDE5抑制劑,西地那非,他達拉非。商品名跟化學名對不上,同一種藥不同廠家叫不同的名字。我把藥房小劉不要的舊藥盒拿回來,拆開攤平,把商品名、化學名、劑量、用法、禁忌症一條一條抄在本子上。左氧氟沙星,一天一次,一次0.2克,腎功能不全者減量。坦索羅辛,睡前服用,0.2毫克,注意體位性低血壓。非那雄胺,一天一次,一次5毫克,連服三個月才起效。西地那非,性生活前一小時服用,50毫克,空腹,忌酒。
兩個月。白天在豬皮上切、縫、打結。晚上對著《內科學》和舊藥盒一行一行地背。我媽有時候會過來,敲一下門,放下一碗湯或者一袋水果,看我一眼就走了。她的婦科診室也越來越忙,每天看到下午兩三點才能吃上午飯。她瘦了,顴骨支出來,眼睛底下永遠青著一塊。但她的精神比在縣醫院的時候好。說不上來為甚麼。可能是忙的,可能是沒人管她了,可能是她這輩子頭一回自己掙錢自己花。
我偶爾上QQ。柳如煙的頭像大多數時候是灰的,留言過去,她隔一兩天才回。她說她在準備畢業論文,忙得腳不沾地。我說我在學□□手術。她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然後發了一句:“好好學。以後用得上。”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對著螢幕笑了。
灰色幽默的頭像倒是經常亮著。我跟她說我在東莞。她說“知道”。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論壇上有人發了帖子,磊落青衫南下東莞,寫得跟送戰友似的。我趕緊去論壇看,還真有,是老郭寫的,標題叫《送青衫兄南下序》。文言文,洋洋灑灑好幾百字,從范仲淹寫到魯迅,把我寫成一個懷才不遇遠走他鄉的悲情人物。底下跟帖的排了隊,清一色的“青衫兄保重”。洛水三千回了一個哭臉。三爺回了四個字:早去早回。關二爺點了個贊。我看完把帖子關了。
我跟灰色幽默說老郭這人不去寫小說可惜了。她說老郭本來就是語文老師。我說我知道。她說那你還說。然後她問我東莞怎麼樣。我說熱。她說就熱?我說還有豬皮。她發了個問號過來。我說我在豬皮上練縫針。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豬疼不疼。”我看著螢幕愣了愣。在東莞兩個月,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潘醫生沒問過,老周沒問過,小陳小劉沒問過,我媽也沒問過。我問她你怎麼不問問我縫得好不好。她說不用問,你能說出來,肯定縫得不錯了。
那天晚上宿舍裡只有我一個人。老週上夜班,小陳去網咖包夜了,小劉回四川老家了。我躺在架子床上鋪,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風扇呼呼地轉,把蚊帳吹得一鼓一鼓的。我在QQ上給她發了一條:“縫得不錯了。”她回了一個字:“嗯。”
兩個月滿的那天,潘醫生讓我上了一臺真手術。病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電子廠上班,□□過長,反覆發炎。他躺在手術檯上,兩條腿分得很開,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喉結一上一下地動。消毒的時候他整個人繃了一下。
“別緊張。”我說。
他嗯了一聲,喉結又動了一下。
麻醉針紮下去的時候他倒吸了一口氣。針頭穿過面板,藥液推進去,他的腳趾在手術檯那頭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潘醫生站在我對面,手裡甚麼都沒拿。我看著自己的手。切下去。皮開了。血珠子滲出來。紗布按上去。持針器夾住彎針。針尖刺入皮緣。穿過。拉線。打結。第一個結,第二個結,第三個結。剪線。下一針。我的手指頭捏著持針器,指尖能感覺到針穿過組織時候的阻力。均勻的,細密的,像縫一塊很薄很嫩的豬皮。潘醫生從頭到尾沒說話。最後一針打完,剪斷線頭。莫匹羅星塗上去。紗布包好。膠布貼上。
“行了。”我說。
病人從手術檯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紗布包得整整齊齊,膠布貼得方方正正。“醫生,疼不疼啊後面。”他問。“麻藥過了會有點疼。兩天換一次藥,一週拆線。拆線之前別沾水。”他點了點頭,提著褲子走了。
潘醫生摘了手套。“你在家練過?”“練過。”“豬皮?”“豬皮。”他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內科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橫線,有些被汗漬洇花了。我把書合上。然後開啟QQ。灰色幽默線上。
“今天做了第一臺。”
“甚麼。”
“□□。”
“成功了嗎。”
“成功了。”
“病人呢。”
“自己提著褲子走了。”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然後發了一句:“恭喜。”我靠在架子床的欄杆上,把手機舉到眼前。螢幕的藍光照亮蚊帳頂,蚊帳外面有一隻飛蛾撲撲地撞著燈管。
“等我回去,請你吃飯。”
“呵呵”
“那我請別人。”
“隨意。”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窗外的東莞,溼熱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遠處大排檔的油煙味和摩托車喇叭聲。我閉上眼睛。兩個月了。切片的刀口,縫合的線腳,打結的力度。左氧氟沙星0.2克一天一次。坦索羅辛0.2毫克睡前服用。非那雄胺5毫克一天一次連服三個月。西地那非50毫克性生活前一小時空腹。我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