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偉的電話
鄭智偉的電話是週三下午打來的。
我那會兒正蹲在影像室門口抽菸,手機在褲兜裡震,掏出來一看,區號0755。
“阮正君!我鄭智偉!”
這個名字我想了兩秒才從腦子裡翻出來。檢驗科的前同事,比我早兩年進的縣醫院,後來辭了職,說要去南方闖。走的那天請科室幾個人吃飯,喝多了,站在飯店門口拍著胸脯說混不好就不回來。三年了。
“你他媽還活著呢。”我往牆根靠了靠。
他在電話裡笑,震得聽筒嗡嗡的。“活著,活挺好。你猜我現在一個月拿多少。”
“八百。”
“八百你大爺。一萬。”
我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灰掉在膝蓋上,燙了一下,我沒拍。
“你說多少?”
“一萬。男科,民營醫院,專科醫生。”
一萬。零幾年的月薪一萬。我在縣醫院影像室,工資條上印的是八百七,加上獎金補貼到手一千出頭。王昭榮在辦公室,比我多兩百。兩個人加起來兩千塊,每個月還高利貸利息就要吃掉好幾百。
“男科?”我把煙重新叼回嘴裡,“你他媽在縣醫院的時候,診室的門都沒進過。”
“用得著進嗎?”他的語速比在縣醫院的時候快了一倍,像嘴裡含著一串鞭炮,“男科那些病,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前列腺炎,早洩,□□功能障礙。病人來了,先上儀器,前列腺液常規,□□血流圖,夜間□□監測。全套檢查下來八百塊打底。查完了,輸液,物理治療,微波,短波,離子匯入。一個療程兩千起。治不好?慢性病,慢慢治。”
他說話的時候,背景裡有女人在笑,聲音很脆,不像病人。
“婦科更簡單。□□炎,宮頸糜爛,盆腔炎。來了先做□□鏡,一百。再做白帶常規,八十。B超,一百二。全套下來三四百。然後上衝洗,上藥,霧化,紅光。一個療程一千五。你猜病人多不多?”
我沒說話。
“排隊。從早上八點排到下午五點。中午不休息,醫生輪流吃飯。來的都是甚麼人?打工的,小姐,廠妹。她們沒醫保,去不了公立醫院。公立醫院掛個號排半天,醫生三分鐘打發你。我們這兒,進門有人喊你姐,倒水,陪著聊天。檢查做得細,治療做得足。錢花了,心裡舒坦。”
他把“舒坦”兩個字咬得很重。
“阮正君,你影像學底子在那兒擺著,看片子比我們科室主任都準。男科婦科那些儀器,比CT簡單一百倍。你來,我帶你。前三個月試用期,底薪四千加提成,包住。轉正以後底薪加提成,最少八千。幹滿一年,一萬往上。我說的。”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點了一根菸。
“我老婆生了,二胎。兒子。奶粉錢一個月八百。我還要供房。在這兒,我供得起。”
我把菸頭按滅在地上。水泥地面被菸頭燙出一小片焦黑的印子,密密麻麻的,都是我之前按的。
“我考慮考慮。”
“行。我手機號你存一下,決定了打給我。”
掛了電話,我在影像室門口蹲了很久。走廊裡推過去一個病床,輪子咯噔咯噔碾過地磚縫。觀片燈的白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地上,切成一條一條的。
男科。婦科。
我在腦子裡把這兩個詞翻來覆去。縣醫院也有男科門診,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牌子掛了好幾年,門可羅雀。小縣城的人得了這種病,不好意思看,忍著,或者找個偏方自己治。婦科倒是人多,但都是去市裡、去省城,沒人願意在縣醫院看,抬頭不見低頭見,怕遇見熟人。
但廣東不一樣。鄭智偉說的那個地方,沒人認識你,你也不認識任何人。打工的,小姐,廠妹——她們從五湖四海湧到那個城市,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吃五塊錢一份的盒飯,在流水線上站十二個小時。她們得了病不敢去大醫院排隊,因為請一天假要扣三天的錢。她們願意去民營醫院,因為那裡不用排長隊,有人對她們笑。
我給她們看病。她們給我錢。
一個月一萬。
那天下班我沒去網咖。我騎著嘉陵回了趟家。
我媽在廚房做飯,油煙機轟隆隆響,鍋裡炒著青椒肉絲。她看見我進來,鏟子停了一下。
“怎麼回來了?”
“媽,跟你說個事。”
我把鄭智偉的電話說了。深圳,民營醫院,男科婦科,底薪加提成,一個月一萬。這些詞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太真實。
我媽把火關了。油煙機還在轉,嗡嗡嗡的。
“男科?婦科?”
“嗯。”
她把手裡的鍋鏟放下,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不大,單眼皮,跟我一樣。但她看人的時候,眼神裡有一股勁。
“正君。你一個影像科的,跑去給人看男科婦科,你懂嗎?婦科我倒是還行。”
“他說可以學。”
“學。”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在縣醫院學了這麼多年,學的甚麼?遲到,早退,曠班。”
我沒說話。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去,把青椒肉絲盛進盤子裡。
“你想去?”
“嗯。”
“昭榮那邊怎麼說。”
“還沒跟她說。”
她把盤子端到飯桌上,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副碗筷,擺好。
“你想去,就去。”她的語氣跟當年說“那就結”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有一條。”
“甚麼。”
“不能辭職。”
“那怎麼去?”
“辦停薪留職。”她坐下來,拿起筷子,“編制不能丟。外面賺再多錢,編制是你的根。萬一那邊不行了,你還能回來。縣醫院影像室,永遠有你的位子。”
“停薪留職沒那麼好辦……”
“我來想辦法。”她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碗裡,沒吃,“你去找三爺。”
我愣了一下。“三爺?”
“你們論壇上那個三爺。他不是在政府部門上班嗎。這種事情他門路多。”
“你怎麼知道三爺?”
“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她低下頭,開始吃飯。
我媽去找了王昭榮她爹。
她是提著兩瓶光化特曲去的。五十二度,老河口的。她在老丈人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門。
開門的是王昭榮的大哥。他看見我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讓開了門。
老丈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他退休以後迷上了喝茶,這一套是託人從宜興帶回來的。
我媽把酒放在茶几邊上,沒坐。
“親家,我來求你一件事。”
老頭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君想出去闖闖。廣東,他同事介紹的,民營醫院,男科婦科,一個月能掙一萬。他辦了停薪留職就能去。衛生局那邊,想請你幫忙說句話。”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紫砂壺裡的茶水咕嘟咕嘟響。
“男科婦科。”老頭把茶杯放下,“他一個影像科的,跑去做這個?”
“他同事帶他。我也去,看著他不會有事。”
老頭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茶几上那兩瓶光化特曲,酒瓶是透明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黃色。
“王秀蘭。”他叫了我媽的名字,“當年你把正君嫁過來的時候,我是看不上你們家的。”
“我知道。”
“這些年他在醫院怎麼混的,我都看在眼裡。遲到早退,跟社會上的人瞎混。現在要去民營醫院搞男科婦科。”他頓了頓,“我這張老臉,不太想幫他。”
我媽站著沒動。
“但昭榮是我閨女。”他站起來,走到電話旁邊,“她跟了他,我就認了。”
他撥了一個號。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通了。
“老周啊,我王德厚。有個事。”
我媽站在客廳裡,看著老頭對著電話把事情說了一遍。那邊不知道說了甚麼,老頭嗯了幾聲,又說了幾句,然後掛了。
“等訊息。”
我媽鞠了一躬。
我從三爺那兒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三爺在電話裡聽我說完,就說了三個字:“過來吧。”
我騎嘉陵去了他那兒。他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茶。我把停薪留職的事說了,也把事說了。男科婦科,一個月一萬。
三爺聽完了,沒說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衛生局那邊,得託個人。”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張名片,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姓吳,衛生局辦公室的。你去找他,就說是三爺讓你來的。”
我接過名片。
“他欠我一個人情。”三爺把抽屜合上,“幾年前他兒子在外面被人訛了,是我平的。”
我把名片收好。
“點子。”三爺忽然叫了我一聲。
“嗯。”
“廣東那邊,你自己小心點。男科婦科這碗飯,說好賺也好賺,說不好賺也不好賺。病人花了錢,要的是效果。效果不好,鬧起來,那邊不比縣裡。在這兒出了事,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有個商量。外面沒人認識你,也沒人給你面子。”
“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來,“走吧,請你吃碗麵。”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裡。茶几上放著那張停薪留職的申請表。表是從醫院人事科拿的,上面已經蓋了兩個章,還差一個。
“老丈人那邊,說好了。”她說。
“三爺那邊,也說好了。”
她把表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上面的章。“還差衛生局這一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
她把表放下,靠在沙發背上。客廳的燈是日光燈管,照得她的臉發白。她眼睛底下的皺紋比我記憶裡多了好幾道,像刀刻的。
“正君。”
“嗯。”
“男科,好好學。別把人治壞了。”
“知道。”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站在水池邊上喝。喝完把杯子放下,沒回頭。
“你爹當年要是敢出去闖,我們家也不至於這樣。”
廚房的燈照在她背上,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照得薄薄的,能看見裡面背心的肩帶。
第二天一早,我跟她一起去了衛生局。
門口的保安攔住我們,我媽報了吳主任的名字。保安打了個電話,然後放我們進去了。
樓道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吳主任的辦公室在三樓,門是關著的。我媽敲了門。裡面說了聲進來。
吳主任五十來歲,禿頂,剩下的一圈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從左邊搭到右邊。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看見我媽,他站了起來。
“王醫生。”他伸手跟我媽握了一下,“王老跟我說了。”
我媽把那張表放在桌上。吳主任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筆尖懸在表格最後一欄上面,停了一下。
“停薪留職,期限三年。三年以後不回來,編制自動取消。這條規矩你知道吧。”
“知道。”我說。
他點了點頭,筆尖落下去。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的,很短。然後他把鋼筆帽擰回去,放回筆筒裡。
“行了。”
我媽把表拿起來,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那個章。紅色的,圓圓的,蓋在表格右下角。她把表小心地摺好,放進隨身帶的布包裡。
“謝謝吳主任。”
“不用謝我。謝王老。”
從衛生局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我媽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然後她把手裡的布包遞給我。
“拿好。別丟了。”
我接過包。嘉陵停在路邊,坐墊被太陽曬得發燙。
“媽,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走。”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晃晃的。
我騎上嘉陵,發動了車。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那天晚上,王昭榮知道了。
她下班回來,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茶几上放著那張蓋了三個章的停薪留職申請表。
“你媽今天去找我爸了。”
“嗯。”
“男科?”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阮正君,你在縣醫院影像室混了這麼多年,現在要去民營醫院看男科?”
“怎麼說我也是有執業醫生證的,鄭智偉說集團可以給把影像資格改成中醫。”
“鄭智偉。”她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肉,“他一個檢驗科的也能看病?”
我沒說話。
她在客廳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一個月一萬。”她說。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茶几上拿起那張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三個章,紅色的,一個比一個圓。
“去幾年。”
“停薪留職三年。三年以後不回來,編制取消。”
她把表放下。“你媽把甚麼都算好了。”
我沒接話。
她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門關得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但我知道,這種輕,比摔門更重。
客廳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
我把那張表收進信封裡,放進口袋。口袋是貼近胸口的位置。紙的邊角硌著肉,有點硬,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