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颼颼
夜風涼颼颼的,嘉陵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整條街都在震。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還是灌進來一股子冷風,從領口鑽進去,貼著脊樑骨往下走。
聚會那幫人的臉一張一張從腦子裡過。老郭唱《朋友》時候脖子上的青筋,三爺端酒杯穩當的手,海水味道敲鍵盤的手指頭,洛水三千嘟起來拍照的嘴唇,關二爺下巴上那道疤。最後停下來的,是那個灰色幽默的主頁。一個在論壇上甚麼話都敢說的人,現實裡連聚會都不來。
手機在兜裡貼著大腿震了一下。
我把車靠路邊停下來,一隻腳支著地,掏出手機。諾基亞的光照亮半條巷子。QQ訊息,好友申請透過了。
灰色幽默。頭像,居然是一隻綠頭鴨。
我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幾秒。狀態是“線上”。游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的,跟KTV那會兒我開啟站內訊息的時候一模一樣。
“聚會剛散。”我打了四個字,發過去。
隔了大概十幾秒。回了。
“知道。”
我愣了一下。知道?
“千里眼。”
靠。我靠在嘉陵的坐墊上,把手機舉高了點。螢幕的光映在巷子兩邊的牆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怎麼沒來。”
這回隔得久了些。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又沒了。然後又閃。
“懶得。”
我對著這兩個字笑了。不是被她逗笑的,是覺得這人說話的路子跟我有點像。我問瘦子灰色幽默是男的女的,瘦子說他回了三個字——沒興趣。現在我問她怎麼沒來,她回兩個字——懶得。
“論壇上罵人不是挺勤快。”
“罵人不用出門。”
我抽了口煙,煙霧飄過手機螢幕,把藍光暈成模糊的一團。
“你是MM吧”
“你猜。”
“絕對是。”
“理由。”
“男的懶起來不會承認自己懶。會說有事、加班、走不開。只有女的才敢說懶得。”
螢幕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回了一條。
“你這套邏輯,哄了不少小姑娘吧。”
我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火星劃了一道弧,滅了。巷子裡又只剩下手機螢幕的藍光,和嘉陵發動機漸漸冷下來的金屬聲。
“我太看得起我了。”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扣在車把手上,抬頭看了看天。縣城的天黑得不算徹底,被路燈和遠處商場的霓虹燈映得發紅,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手機震了。
“大叔,隨意YY,”
我盯著這兩個字,後面還跟著一個句號。論壇上那個刀切蘿蔔一樣咔嚓咔嚓的人,在QQ上說話也帶著句號。
“下次聚會來?”
“不去,”
“我請你吃飯。”
“已婚大叔,有孩子了吧,”
“有,兒子”
“果然,就是想在網上勾搭無知少女的渣男,有那閒工夫多陪陪老婆孩子”
不知道為甚麼,面對一個陌生人,不知不覺我把我自己全盤托出,我的近遇,我的窘境,我的職業,我的家庭,沒有絲毫保留,包括出軌。算是符合我磊落青衫的名字的,然後靜靜等待審判。
她沒有馬上回。螢幕上的“線上”狀態閃了一下,變成了“離開”,又變回“線上”。然後訊息過來了。
“哦”
就一個字。
然後就沒有然後,狀態變成了“離開”,頭像灰了下去。靠,這MM,真TM讓人難受。我自找的。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踩著了嘉陵。發動機突突突突響起來,震得坐墊都在抖。我從巷子裡拐出來,上了大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拉到底。風吹得眼睛發澀。
騎到橋上的時候,我放慢了車速。橋下面是那條河,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只有水聲,悶悶的,從橋底下淌過去。
我在橋中間停下來,熄了火,趴在橋欄杆上往下看。
手機又震了。
我掏出來。不是QQ,是簡訊。柳如煙。
“到家沒。”
我回了一個字,“沒。”
“在哪。”
“橋上。”
“大半夜在橋上幹嘛。”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句,“吹風。”
隔了一會兒她回過來。“明天我回省城了。”
“幾點的車。”
“下午。”
“我去送你。”
“不用。你上班。”
我把手機合上,又點了一根菸。河面上的風吹過來,把煙霧打散,一絲一絲地從指縫裡漏走。
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灰色幽默那句形容海水味道的——“倒立的拖把頭”,會心一笑,刁鑽的MM。
我彈掉菸灰,踩著了嘉陵。突突突突,橋面上的石板在車輪底下震。縣城在身後越來越小,路燈越來越稀,路兩邊的白楊樹黑黢黢的,枝杈張牙舞爪地伸向天。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院門沒鎖,我推門進去,客廳的燈還亮著。王昭榮歪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著廣告,一個女人正在推銷一款據說能祛除百病的磁療枕頭。茶几上放著半瓶白酒,杯子是空的。
她沒睡著。聽見我進門,眼睛睜開一條縫,又閉上了。
我換了鞋,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那張臉被冷水激得發紅,眼睛底下青了一大塊。
出來的時候,王昭榮翻了個身,面朝沙發背。她的聲音悶在靠墊裡,含含糊糊的。
“錢呢。”
“甚麼錢。”
“這個月的。”
我從兜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茶几上。她沒回頭,手伸過來摸到那幾張鈔票,收進沙發墊子底下。
“下個月的利息要還。”她說。
我沒接話。電視裡的女人還在推銷那個磁療枕頭,聲音又尖又亮。
我回了房間,把門關上。躺在床上,掏出手機,開啟QQ。灰色幽默的頭像還是灰的,狀態是“離線”。我又開啟論壇,點進她的主頁。最後登入時間更新了,就在一分鐘前。
游標在站內訊息的輸入框裡閃。
我打了幾個字。“立盡長安喧鬧處,心藏山海向隅明”
發完,關機。把手機扔在枕頭邊上,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床頭櫃上那本《內科學》上。書皮上劃滿橫線,密密麻麻的,有些字被茶漬洇花了。
隔壁房間傳來王昭榮翻身的聲響,彈簧床墊吱呀吱呀。然後安靜了。
我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裡有條河,比縣城那條寬,水是清的。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灰色的,看不清臉。我朝河對岸喊了一聲,那人回過頭來。
然後我醒了。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