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線下見面會
相山論壇的第一次線下聚會,是瘦子張羅的。
那天他在論壇上發了個帖子,標題叫“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說建站快兩年了,一幫人天天在網上吵得面紅耳赤,不如出來喝頓酒,當面吵。帖子底下跟了十幾頁,起鬨的多,真報名的少。最後定下來的一共八個人,週六晚上,在縣城新開的“金太陽”KTV,吃飯帶唱歌一條龍。
我到的時候,瘦子已經在包間裡坐著了。他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胖子,網名叫“老衲法號亂來”,在論壇上專寫歷史帖子,從三皇五帝一直寫到民國,點選率很高。這人現實裡是縣一中的語文老師,姓郭,說話慢條斯理的,跟網上那個動不動就“爾等豎子不足與謀”的口氣判若兩人。
對面坐著一個剃平頭的男人,三十出頭,黑瘦黑瘦的,網名叫“農夫三拳”。他在論壇上只發一種帖子——罵人。誰發帖他都罵,罵完樓主罵跟帖的,罵完跟帖的罵版主。但罵得有意思,不是那種髒話連篇的罵,是拐著彎的,引經據典的,有時候罵完了你還想給他點個贊。現實裡他是政府部門工作的,話不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就是三爺。
陸續又來了幾個。有個網名叫“春暖花開”的女人,三十來歲,在移動公司上班,論壇上的情感板塊基本上是她撐起來的,寫婆媳關係、夫妻相處,篇篇都是爆款。現實裡她微胖,笑起來聲音很大,一進門就把外套脫了往沙發上一扔,“哎呀媽呀,可算見著活的了。”居然是東北口音。
有個瘦高個,戴眼鏡,頭髮長得到了肩膀,用一根黑皮筋鬆鬆地紮在腦後。灰色的T恤洗得領口都洩了,下面一條牛仔褲,膝蓋那裡磨得發白。整個人像一根立起來的竹竿,風一吹就要晃。他腋下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聯想的,黑色的,四個角磨得露出了塑膠本色。
“來晚了來晚了。”他把電腦往茶几上一放,騰出手來跟大家抱拳。
瘦子站起來。“這位,海水味道。咱論壇的壇主。”
海水味道。論壇上註冊時間最早的那批人之一,UID是個位數。他不怎麼發帖,但論壇的頁面改版、伺服器維護、被駭客攻擊以後的資料恢復,全是他一個人搞的。有一回論壇被灌水機器人刷了幾萬條廣告,他熬了一個通宵,一條一條刪乾淨,第二天早上發了個帖子,就四個字——“刪完了。睡覺。”
現實裡他在縣電信局上班,搞機房維護的。白天修寬頻,晚上寫程式碼。瘦子跟我說過,這人的伺服器是自己攢的,放在他家陽臺上,夏天太熱了就開一臺落地扇對著吹。
“這是磊落青衫。”瘦子介紹我。
海水味道隔著茶几朝我伸出手。他的手跟他整個人一樣,又瘦又長,手指頭跟竹節似的。握上去的時候力氣很輕,像怕把我捏碎。
“大佬,幸會幸會。”他聲音不大,語速慢。
“都是瞎寫的。”
“謙虛了。”他很認真地看著我,“您的每個帖子點選和回覆都很高,我這裡看資料說話的。”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接。三爺在旁邊給我解了圍,遞了一瓶啤酒過去,海水味道接過來,看了看瓶蓋,從兜裡摸出一串鑰匙,上面掛著一把小起子,把瓶蓋撬了。
“用牙也行吧。”三爺說。
“傷牙釉質。”
三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海水味道之後進來的是洛水三千。
她推門的時候包間裡剛好有人在切歌,短暫的安靜裡,門軸吱呀一聲,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朝門口看過去。
個頭不高,一米六出頭。頭髮染成栗色,燙著小卷,蓬蓬鬆鬆堆在肩膀上。臉小,下巴尖,眼睛大得有點不成比例,像日本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穿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領口很大,露出一邊肩膀,肩膀上有一根透明的內衣帶子。下面是條牛仔短裙,光腿,腳上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她笑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盤裡。
瘦子又站起來。“洛水三千。論壇上發照片最多的那個。”
哦。是她。
論壇有個專門發照片的板塊,洛水三千是那裡的臺柱子。今天發一組在公園拍的,明天發一組在家拍的,後天發一組在寢室拍的。每張照片底下都跟著幾十條回覆,清一色的男人,變著花樣誇。她偶爾也發錄音,翻唱流行歌曲,聲音甜甜軟軟的,跟人說話的時候不太一樣。
她是在校大學生,跟柳如煙一個學校。春暖花開在後面喊了一聲,“過來坐。”她朝春暖花開那邊走過去,路過茶几的時候,從我面前經過,帶過來一股香氣。不是柳如煙身上那種淡得抓不住的香,是香水,味道很明確,甜膩膩的,像水果糖。
她坐下來以後從包裡掏出一部手機。諾基亞的,跟我的同款,但她的上面貼滿了亮閃閃的貼紙,還掛著一個毛絨絨的掛件,是一隻粉紅色的兔子,耳朵長長得拖到膝蓋上。
“來來來,拍一張。”她舉起手機,鏡頭對準茶几上的酒瓶和菜,按了一下。然後轉過來,對準自己,下巴往裡收,眼睛往上瞪,嘴唇微微嘟起來,又按了一下。
我在旁邊悶頭喝酒,眼皮都沒抬。
最後到的是關二爺的刀。
這人一進門,包間裡的空氣都變重了。一米七幾的個子,不算特別高,但壯。不是項昆那種肩膀寬胳膊粗的壯,是那種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多餘的肉、骨架撐著皮肉的壯。剃個板寸,鬢角剃得發青,脖子粗短,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穿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露出來的鎖骨那裡曬得黝黑。
“關二爺。”瘦子迎上去。
他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目光掃了一圈包間裡的人,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在三爺旁邊坐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給三爺遞了根菸,三爺湊著我的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把他整張臉都罩住了。
關二爺的刀。論壇上生意做得最大的一個。他在縣城開了三家店,一家建材,一家飯館,還有一家網咖。論壇上有人發帖找工作、找門路、找人幫忙平事,他偶爾會回一句“來找我”。就這三個字,不多說。有人真去找了,回來在論壇上發帖感謝,說關二爺仗義。他也不回帖,跟沒看見似的。
瘦子後來跟我說過,關二爺早年在廣東混過,具體混甚麼沒人知道,只知道他回來以後脖子上多了一道疤,從耳根拉到鎖骨,所以他永遠穿著領子能遮住那道疤的衣服。
人齊了。鍋裡的紅油翻滾著,啤酒瓶碰來碰去,包間裡越來越熱。海水味道把膝上型電腦開啟,不知道在敲甚麼。洛水三千湊過去看,頭髮掃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敲。關二爺和三爺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也不唱歌,也不怎麼說話,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後來,三爺忽然開口了。
“灰色幽默今天沒來?”
包間裡靜了一下。瘦子搖了搖頭。“給他發了訊息,沒回。”
“他到底男的女的?”春暖花開從點歌臺那邊回過頭來。
沒人答得上來。
“女的吧。”洛水三千插了一句。她正拿著手機對著自己跟春暖花開拍合照,按完快門以後低頭看了看照片效果,補了一句,“她寫那些東西,男的寫不出來。”
“男的也寫得出來。”海水味道頭也沒抬。
“你見過她嗎?”洛水三千歪著頭看他。
海水味道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螢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白花花一片,看不清他的眼睛。“沒有。”他說。然後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關二爺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管他男的女的,能寫出那種帖子,是個人物。”
這話說完,沒人再接了。
瘦子把選單遞給大家輪流點。鍋底上了鴛鴦鍋,一半紅油一半清湯。啤酒先上了一件,刀客二話不說開了四瓶,一人面前擺一瓶。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老郭講起學校裡的破事,說校長是個草包,教導主任是個馬屁精,每年評職稱都是那幾個人輪流坐莊。三爺難得開口,說他今天在汽車站遇到一個客人,上車就開始吹自己在縣裡有關係,能搞到批文,打車的時候五塊錢他還在那兒砍價,砍到四塊五。春暖花開笑得很響,說你這算甚麼,她上個月遇到一個辦業務的,非說她多收了兩塊錢話費,在大廳裡罵了半個小時,最後調監控發現是他自己發簡訊訂了個甚麼包月服務。
我坐在角落裡,聽他們聊。啤酒喝了三四瓶,胃裡漲得慌,我起身去廁所。
走廊裡燈光昏暗,包間隔音不好,每扇門後面都傳出走調的歌聲。我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點了根菸。
KTV的牆上貼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面磨花了,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我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個名字。
灰色幽默。
論壇上最神秘的一個ID。他的帖子我每篇都看過。寫甚麼的都有,從公交車罵到電視劇裡的狗血劇情,從菜市場缺斤短兩寫到論壇裡哪些男男女女曖昧不清。他的文字有一股子彪悍勁,像刀切蘿蔔,咔嚓咔嚓,乾脆利落。葷段子張口就來,信手一拈,底下跟帖的一幫大老爺們被逗得嗷嗷叫。
有人說灰色幽默是個男的,因為女的寫不出那種葷勁兒。也有人說他是個女的,因為有些帖子裡透出來的那股子細膩,男人裝不出來。他的頭像是一片灰色的,個人資料全是空白,註冊時間比我還早。
今天聚會她沒來。瘦子說給她發過站內訊息,已讀不回。
我把煙抽完,在牆上的菸灰缸裡按滅,回了包間。
裡面已經喝開了。老郭脫了外套,露出裡面一件洗得變形的圓領衫,正摟著瘦子的肩膀唱《朋友》,調子從縣城跑到了省城。刀爺面前的啤酒瓶已經排了六個,他端杯子的手還是穩的。春暖花開坐在點歌臺前面,一首一首地切歌,嘴裡唸叨著“這首不會唱”“這首也不會唱”。
瘦子看見我進來,把老郭的胳膊從肩膀上摘下來,湊過來遞了根菸。
我湊到海水旁邊問:“灰色幽默你認識嗎?”
他想了想。“不算認識。最早論壇剛建的時候他就註冊了。那時候人少,他發帖量大,甚麼板塊都有他。後來人多了,他反而不怎麼發了,只跟貼。”
“男的還是女的?”
海水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有一回我跟他站內信聊過幾句,想拉他當版主。他回了我三個字——沒興趣。語氣倒是挺客氣的,但就是那種……怎麼說呢,讓你不好意思再問第二遍的客氣。”
“我有他QQ你要不要?”
“我就好奇隨便問問”,說著臉湊到海水電腦螢幕,拿出手機。那時候我用的是一部諾基亞,螢幕,能登陸QQ,點加好友,留了句我是磊落青衫,等待對方透過。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堆成山的酒瓶和殘羹剩菜。老郭終於唱完了,春暖花開接過話筒,點了一首《女人花》。她的嗓音意外地好聽,低低沉沉的,把一屋子酒氣都壓下去了。
百無聊賴拿出手機。登入論壇,點進灰色幽默的主頁。他的最後登入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最後一條帖子是三天前發的,標題叫《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給別人添堵》。
我往下翻她的發帖記錄。最早的一條是前年冬天,寫的是大馬路上被小偷一窩端然後報警被警察一通盤問。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說笑的口氣,但我總覺得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沒在笑。
包間裡,春暖花開唱到了副歌。“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她的聲音在KTV廉價的音響裡盪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我把手機合上,端起酒杯。三爺衝我舉了舉瓶子,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悶了。
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老郭喝得走路打飄,被瘦子架著塞進計程車。春暖花開自己騎電動車來的,頭盔一扣,油門一擰,突突突突消失在路口。三爺開著他的桑塔納,衝我擺了一下手,也走了。
我站在KTV門口,點了最後一根菸。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柳如煙發來的簡訊,三個字。
“到家沒。”
我把煙抽完,回了一個字。“沒。”
“有美女嗎?”
“沒有。”
然後我又開啟論壇,找到灰色幽默的主頁,點了“傳送站內訊息”。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很久。最後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關了手機,騎上嘉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