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見面會
王昭榮從孃家回來以後,人變了一個樣。
以前她打麻將還知道收斂,輸了贏了面上都過得去,回來得再晚第二天照常上班。現在不一樣了。她開始買東西,甚麼都買。衣服、包、化妝品、金首飾,縣城的商場逛遍了就去市裡,市裡逛膩了就跟人組團去省城。買回來的東西堆了半個櫃子,有的吊牌都沒摘,往那兒一扔就再沒碰過。麻將也從五塊十塊打到了五十、一百,有時候一晚上輸掉大半個月工資,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沒說她。說也沒用。
她開口要買房。那時候縣城剛開始蓋商品房,一平米七八百塊,一套下來七八萬。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不到兩千塊,兒子上幼兒園要錢,家裡吃喝拉撒要錢,她打麻將買東西要錢,月月光。買房?首付都湊不出來。
她不管。“你哥他們都有新房了,憑甚麼我們還住醫院分的破宿舍。”
我沒接話。她就摔東西。
摔了一隻碗。又摔了一隻。摔到第三隻的時候,我起身出門了。
我去了三爺那兒。
三爺那兒甚麼人都有。搞工程的、倒騰建材的、開大貨的、放貸的。我找的是老六,專門放高利貸的,四十來歲,禿頂,脖子上掛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在麻將桌上認識的。他跟項昆也熟,知道鉀鹽礦的事,見我來,挺客氣。
“要多少?”
“兩萬。”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幹甚麼用,從包裡抽出兩沓,藍灰色的百元大鈔,舊版的,四個偉人頭像那種。我寫了借條,利息三分,按月結。
我把錢扔在茶几上。王昭榮看了一眼,沒問錢哪來的,第二天就拉著她大姐去看房了。
那段時間我情緒悶得慌。上班沒勁,下班也不想回家。網咖還是去,但星際打著打著就走神,連輸了七八把,瘦子都看出來了,問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說沒事。他也沒再問,繼續灌他的水。
相山論壇。
自從瘦子給我註冊了賬號,我偶爾也上去看看。一開始就是潛水,看本地人吵架、買賣二手貨、徵婚交友。後來開始跟帖,跟人爭論,從摩托車機油聊到縣城房價,從星際戰術聊到醫療政策。我發現自己在鍵盤上比在生活裡能說得多。打字的時候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管對方是誰,想說甚麼說甚麼。我又開始註冊天涯,西祠衚衕,和貓撲,大大小小論壇都有我舌戰群儒的高光。
後來我開了一個帖子,寫的是甚麼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罵醫院那些破事。罵院長的做派,罵科室之間的勾心鬥角,罵病人把自己當上帝,罵到最後變成了罵自己。有人回帖說我在放屁,我就一條一條罵回去。瘦子說那帖子在論壇上火了好幾天,我沒太在意。
柳如煙就是那時候找上我的。
她給我發了條站內訊息,就一句話:“你寫的東西挺有意思的。”
我點進她的頭像看了下資料,女,註冊時間不長,發的帖子大多是些生活瑣事,配幾張咖啡店或者書店的照片,回覆的人不少,口氣都挺殷勤。頭像是一張側臉照,長髮,逆光,看不清五官,但輪廓很好。
我沒回。
過了兩天她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在縣醫院上班?”
我回了。“你怎麼知道。”
“你帖子裡提到過。”
我想了想,好像是提過一嘴。這丫頭看得挺仔細。
就這麼聊上了。站內訊息聊了大概一個多星期,後來加了QQ。她QQ頭像是真的照片了——長髮,白淨,五官清秀,站在一棵不知道甚麼樹下面,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臉上有幾塊光斑。笑得淡淡的,不是那種對著鏡頭比耶的笑,是被人叫了一聲回過頭來的那種,自然的。
她叫柳如煙。名字跟她的人一樣。
她在省城唸書,大三,外語系的。家就在我們縣城,父親做生意,開了個建材批發部,她還有個哥哥,在自家生意裡幫忙。她是家裡最小的,從小被寵著長大的,但說話做事又不太像被寵壞的樣子——大概是被寵得足夠好,反而不需要嬌氣。
她說話喜歡用句號。不管句子多短,後面都跟一個句號。我一開始以為是她打字習慣,後來發現她是認真的,她說逗號看著不舒服,像話沒說完。我說你這甚麼毛病,她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跟她聊天跟和別人不一樣。她不問我一個月掙多少錢,不問我老婆幹嘛的,不問我為甚麼結婚了還成天在網上泡著。她就聊她看的書、她拍的照、她喜歡的音樂、她在省城吃過的一家很好吃的餛飩店。她說那家餛飩湯底是雞湯熬的,上面飄著紫菜和蝦皮,五塊錢一碗,她每週都去。我聽著聽著,覺得省城也沒那麼遠。
有時候她會突然冒出一句很傻的話。比如有一天半夜她發訊息問我覺得雲是甚麼味道的。我說沒味道。她說她覺得是涼的,薄荷味的。我對著螢幕笑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這種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我會覺得裝,她說出來就像真的。
聊了大概一個多月吧。她放暑假回縣城,說要見面。
我猶豫了兩天。我知道見面意味著甚麼,我又不傻。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一個結了婚有了孩子的男人,在網上聊得再好,見了面能怎樣?
但我還是去了。
約在一家咖啡館,縣城新開的,二樓靠窗的位置。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正低頭翻一本雜誌。跟頭像裡一樣,長髮,披著,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弧度。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領口綴著一圈細小的珠子,腰上繫了條細細的皮帶。桌子上放著一隻小包,皮革亮晃晃的,上面印著幾個英文字母,我不認識,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笑了一下。“磊落青衫?”
“嗯。”
“坐。”
她比照片裡還好看。面板白得跟瓷器似的,眉毛是那種天生的濃淡剛好,眼睛不大,但是長,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懶懶的勁兒。指甲塗著淺粉色的甲油,乾乾淨淨的。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露水那種衝的香,是那種飄過來一下又沒了、你剛想聞清楚就不見了的香。
我坐下來,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她合上雜誌放在一邊,給我倒了杯茶。“你比我想象的矮一點。”
“你比我想象的還直接。”
她笑了。牙齒很白,整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頓茶喝了一下午。她話多,我話少,跟網上反過來了。她講她在省城的同學,講她哥前段時間相親的糗事,講她爸非要她畢業後回來考公務員。我聽著,偶爾插兩句。她說我聽她說話的樣子很認真,跟網上罵人的時候判若兩人。我說網上那是罵人,這又不是。
喝完咖啡她說餓了。我請她吃了頓飯,就在隔壁的館子,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她吃得很慢,青菜一根一根夾,魚刺挑得乾乾淨淨。吃完她說謝謝,說好久沒吃這麼飽了。
天已經黑了。她站起來的時候,白裙子在路燈底下晃了一下。
“我不想回家。”她說。不是撒嬌的語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路燈底下亮亮的,沒甚麼多餘的意思,就是看著我。
我帶她去賓館。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廊上的燈光照在她白裙子上,裙襬一晃一晃的。
房間的燈是暖黃色的。她坐在床邊,把包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仰起頭看我。
“你是不是很緊張。”
“沒有。”
她笑了。“騙人。”
事後我靠在床頭抽菸。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腦袋下面,看著我。她的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黑的黑,白的白。
“你結婚了吧。”
我彈菸灰的手停了一下。“嗯。”
“有孩子?”
“兒子。”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不是那種憋著不問的“不問了”,是真的不在意。她伸出手,從床頭櫃上拿過她的小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摸出錢包。
“房費我出。”她把幾張鈔票放在床頭櫃上。
我看著那幾張鈔票。一百的,三張。壓在菸灰缸下面,被風扇的風吹得角微微翹起來。
“不用。”
“是我要來的。”她把錢包收回包裡,拉上拉鍊。“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我沒再說話。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起了,坐在窗邊梳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頭髮上,頭髮絲變成一根一根的金線。她側著頭,梳子從髮根拉到髮尾,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梳完以後她把頭髮攏到一側,編成一條鬆鬆的辮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好。
“醒了?”她沒回頭。
“嗯。”
“我一會兒走。你再多睡會兒。”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了一下頭。“QQ上聯絡。”
門關上了。院子裡傳來她腳步聲,然後是院門開合的聲音。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泡裸露出來,上面落了一層灰。
那三張鈔票還壓在菸灰缸下面。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我沒去上班。我騎上項昆那輛舊嘉陵出了城,沿著省道一直開。風吹得眼睛發酸,路兩邊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我腦子裡來回轉的就一件事。房費是她出的。她穿著一身我叫不出名字的名牌,揹著那個不知道多少錢的包,輕飄飄地把三張鈔票放在床頭櫃上,說“是我要來的”。
不是我付不起那三百塊錢。是她根本沒想過要我付。
她從頭到尾就沒指望過我甚麼。請她吃飯她高興,送她東西她也高興,不送她也不問。開房的錢她出,問都不問我一聲,像天經地義。
這種感覺讓我憋屈。說不上來是哪種憋屈,就是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摩托車在省道上跑了半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一座橋上。橋下面是條河,比縣城那條寬,水也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我下了車,靠在橋欄杆上抽菸。河風吹過來,把我腦子裡那團亂麻吹散了一點。我想起來熊小娟蹲在網咖門口等我的樣子,想起來王昭榮摔存摺的樣子,想起來我媽從房間裡出來一句話沒說的樣子。最後想起來柳如煙今天早上坐在窗邊梳頭的樣子。陽光照在她頭髮上,金線一樣。
我把菸頭彈進河裡。
那輛舊嘉陵的後備箱裡,放著一把從影像室帶出來的手術刀片。我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涼的。我看著遠處縣城的方向,把刀片收了回去。我得賺錢。不是三百五百的那種。是那種能讓柳如煙出房費這件事不再讓我憋屈的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