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結婚
那天我哥來醫院找我,站在影像室門口,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縮著,像做錯了甚麼事。
我正洗片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他沒說話,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觀片燈的白光照著他半邊臉,二十四歲的人了,看著還跟高中時候差不多,濃眉大眼,白白淨淨的。只是眼睛底下青了一塊,像沒睡好。
“小芸懷了。”
我手裡的片子差點掉地上。
小芸是他女朋友,談了大半年,在縣郵局上班,長得小巧玲瓏的,說話細聲細氣。我見過幾次,客客氣氣的,沒甚麼毛病。但我哥從來沒提過要結婚的事。
“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
我把片子掛好,擦了擦手,在他對面坐下來。觀片燈嗡嗡響著,走廊裡有人推著病床經過,輪子碾在地磚上,咯噔咯噔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拇指來回搓著。“小芸她媽說了,必須結婚。她爸也說了。”
“那你呢。”
他沒回答。
我知道他在怕甚麼。他怕的不是結婚,是回家跟我媽開口。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客廳,面前擺著一杯涼掉的茶。我爹坐在角落裡,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我跟我哥坐在對面,像兩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哥說完以後,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廚房水龍頭沒擰緊,隔幾秒滴一下。
我媽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我哥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查了嗎,確定?”
“確定了。縣醫院查的,小芸她姐陪著去的。”
我媽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掛鐘走了大概十幾下。然後她把茶杯往茶几中間推了推,抬起頭來。
“那就結。”
不是商量的語氣。是通知。
“肚子等不了。三個月顯懷,到時候穿甚麼婚紗都遮不住。”她說著已經站起來了,走到電視櫃旁邊,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面是一本紅色的存摺,一個鐵盒子,幾沓用橡皮筋扎著的票據。她把存摺拿出來翻開,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我哥。
“這裡是六萬八。明天去把財政局旁邊那套房子定了。”
我哥接過存摺,手有點抖。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套房子我知道,財政局家屬院,九十多平,三室一廳,全縣城最好的地段。去年剛蓋好,一平米七百多,一套下來小七萬塊。我媽說的六萬八,是把家裡所有的錢都算進去了。
“媽,”我哥抬起頭,“這錢——”
“你閉嘴。”我媽沒看他,轉身去翻那個鐵盒子。鐵盒子是以前裝餅乾的,上面印著牡丹花,漆皮磨掉了好幾塊。裡面裝著戶口本、身份證、幾張老照片,還有一本用塑膠袋包著的存單。她把存單取出來,一張一張攤在茶几上,手指頭按著,眯著眼對著數字一個一個看。
“這張下個月到期,這張還有半年。”她自言自語,又像在算給我們聽。“提前取不合算,利息虧掉不少。”她把存單重新疊好,放回塑膠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爹。
“你明天去找你二哥,把借他那五千塊錢要回來。就說正君結婚急用。”
我爹在角落裡動了一下。他手裡那根菸始終沒點,夾在指縫裡,菸絲從紙卷裡漏出來,灑了幾粒在褲子上。
“五千夠不夠。”他問。
“夠不夠也得要回來。那是借的,不是給的。”我媽的語氣像刀切蘿蔔。
我爹沒再說話。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小心翼翼地放回煙盒裡,起身去陽臺上站著了。陽臺的紗門關上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
我媽開始打電話。先打給她大姐,也就是我大姨,說了我哥結婚的事,說女方家裡催得急,說房子定了財政局那套。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我媽聲音高了一截。
“彩禮?我出房子還要彩禮?她家姑娘自己肚子搞大的,我沒找她家要說法就不錯了,還要彩禮?”
電話那頭又說了半天。我媽聽著聽著,臉色緩和了一點。
“行,傢俱他們家出。但電器必須我們買,冰箱洗衣機床單被套歸女方。這是規矩。他們要是連這個都不願意,那就別結了。”
掛了電話,她又撥了一個。這回是打給財政局的老劉,她當赤腳醫生時候認識的,後來調去了財政局。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撥了一遍。通了。
“老劉啊,我王秀蘭。財政局旁邊那套房子還有沒有?三樓那套,對,九十多平的那個。給我留著,明天來交錢。賣給誰了?賣給誰也得給我留著。這麼多年我幫你們家老爺子看病,哪回收過錢?行,那就這樣,明天一早我來。”
掛了電話,她站在電話旁邊,手還按在話筒上,喘了口氣。
“媽。”我哥又開口了。
“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六萬八……太多了。我跟小芸可以租房子先住著,慢慢來。”
我媽轉過身來看著他。她個子不高,比我跟我哥都矮,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屋子好像都朝她那邊塌下去。
“你是我兒子。”
“可是正君……”
“正君的事我心裡有數。”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我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出聲。茶几上那杯茶已經徹底涼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面一動不動。
“王家三代,沒出過一個租房子結婚的。”她把存摺從我哥手裡抽回來,重新夾進一個塑膠袋裡,用橡皮筋纏了兩圈。“你爹是倒插門,當年結婚都沒租過房。你是我兒子,姓王。你弟弟姓阮,那是另一回事。”
屋子裡又安靜了。掛鐘滴答。水龍頭滴答。
我哥低下了頭。
那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媽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房子定下來了,三樓,坐北朝南,兩個臥室朝南,客廳帶陽臺。她拿著鑰匙去看房的時候,把我也叫上了。牆面是白膩子刮的,地面是水泥的,窗框是鋁合金的,玻璃上還貼著施工隊的貼紙。她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走來走去,步子又快又碎。
“這裡放沙發,朝南,採光好。電視櫃放這面牆,插座位置不對,叫老劉找人改一下。主臥的窗簾要雙層,外面一層紗的,裡面一層厚的,顏色不能太豔。小芸年輕不懂這些,我做主。”
她推開主臥的門,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皺了一下眉。
“這間給小芸他們住。”
然後她穿過走廊,推開朝北的那間小臥室。
“這間我跟你爹住。”
我愣了一下。“你們不住鄉下老房子了?”
“你哥有了孩子,我得幫著帶。”她走進那間朝北的小臥室,窗戶對著樓後面的圍牆,採光比主臥差了一大截。“你爹愛抽菸,這間窗戶小,冬天暖和。”
她站在那間陰暗的小房間裡,伸手摸了摸窗臺,手指頭上沾了一層灰。她把灰拍掉,在褲腿上蹭了蹭。
“你也該攢點錢了。昭榮那邊,你自己看著辦。”
這是她在這套房子裡唯一一次提到我。
裝修是包給一個遠房親戚做的,姓陳,論輩分我得叫表舅。我媽天天去盯著,水泥沙子磚頭,她一樣一樣對。表舅報了個價,她還了半天,最後談下來八百塊。表舅說這價格做不下來,她說做不下來換人,表舅就不吭聲了。
瓷磚是她去市裡挑的,客廳鋪米黃色的,臥室鋪木紋的。她一個人坐長途車去,一個人扛著樣品回來,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最後一次回來的車上睡著了,坐過了站,又走了四里路走回來的。
我哥說不用這麼講究,鋪一樣的就行。
她說你懂甚麼。你住一輩子的房子,頭一天進去就不順眼,往後天天不順眼。
婚禮定在五月。女方家裡來了三桌人,我們這邊親戚朋友湊了五桌,在縣城最好的飯店擺了八桌酒。小芸穿著白色的婚紗,肚子已經有點顯了,蓬蓬裙撐起來剛好遮住。她化了濃妝,腮紅打得很重,站在我哥旁邊,一直在笑。我哥穿著借來的西裝,袖子長了一截,敬酒的時候不停地往上擼袖子。
我媽穿了一件新做的棗紅色套裝,頭髮去理髮店盤了,上面噴了髮膠,硬邦邦地支稜著。她站在飯店門口迎客,跟每一個進來的人握手、寒暄、安排座位。她的笑聲隔著三桌都能聽見。
我爹坐在角落裡,穿著他新買的西裝,胸前口袋裡插著一包沒拆封的紅塔山。有人過來敬酒他就站起來,碰一下杯,抿一小口,再坐下。沒人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看著桌上的筷子筒發呆。
敬酒敬到第三輪的時候,我媽端著酒杯走到主桌前面,敲了敲杯子。
滿屋子安靜下來。
“感謝各位今天來。”她的聲音又響又亮,在飯店的吊頂下面迴盪。“傳雄是我王秀蘭的兒子。他結婚,我這當媽的把能給的都給了。房子買了,裝修裝了,酒席擺了。不為別的,就為他是我兒子。我王秀蘭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不能讓人看低了我家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幾張桌子。小芸孃家人坐在靠門口那兩桌,小芸爹穿著借來的西裝,肩膀那裡明顯大了一號,空蕩蕩地掛著。小芸媽換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釦子系得嚴嚴實實,手裡攥著一張餐巾紙。
“小芸這姑娘,我一見就喜歡。本分,勤快,懂事。”我媽端起酒杯,朝小芸爹媽那桌舉了舉。“親家公親家母,你們養了個好女兒。放心,進了王家的門,虧待不了她。”
小芸爹慌慌張張站起來,兩隻手端著酒杯,杯裡的酒灑出來幾滴,滴在桌布上,他趕緊低頭去擦,又想起來應該先舉杯,手忙腳亂地又直起身來。“親家母,我們、我們小芸高攀了……”
“甚麼高攀不高攀的。”我媽手一揮。“結了婚就是一家人。坐。”
小芸爹坐下了,酒杯還端在手裡,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舉著。小芸媽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把杯子放下來,放的時候杯底磕在桌沿上,噹的一聲。
我媽繼續往下說,從王家的家史講起。講她怎麼從赤腳醫生幹起,怎麼把兩個孩子拉扯大,怎麼供我哥讀書。她沒提我。講到動情處,聲音哽了一下,但馬上又揚起來了。
“傳雄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讀書也好,工作也好,搞物件也好,都規規矩矩的。現在他成家了,要當爹了,我這當媽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底下有人鼓掌。掌聲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密。
我哥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我媽面前。“媽,兒子敬你。”
我媽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抬手在我哥臉上摸了一下,手指頭在他額頭上點了一點。“以後好好對媳婦。好好過日子。”
“嗯。”
“坐下吧。大男人,別哭哭啼啼的。”
我哥沒哭。我媽哭了。
她從兜裡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後把手帕疊好塞回去,重新端起酒杯。
“還有一件事。今天在場的各位親戚朋友,都是見證。王家添了人口,我心裡高興。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她的聲音又硬起來了。“往後他們小兩口過自己的日子,我這個當婆婆的,不該插手的絕不插手。小芸,你聽著。”
小芸在椅子上坐直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上課被點名的小學生似的。“媽,您說。”
“這個家你當。錢你管。傳雄要是欺負你,你來找我。但有一條——傳雄是王家的人,孩子生下來,得姓王。”
滿屋子又安靜了。
小芸點頭,點得很用力。
我媽把酒杯舉過頭頂。“來,大家一起,乾了這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了。酒杯碰在一起,乒乒乓乓的。小芸爹碰杯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酒灑了小半杯在桌上。小芸媽把那杯酒一口悶了,悶完嗆得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笑。
我坐在角落裡,把杯裡的酒喝完。黃鶴樓,五十二度,一股辛辣從嗓子眼竄下去,燒得胃裡熱辣辣的。
散席的時候,我媽站在飯店門口送客。她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腳踝腫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筆直,跟每一個人握手、道謝、囑咐路上小心。小芸爹媽走的時候,她又拉住小芸媽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小芸媽一直在點頭,點著點著哭了。
客人走光了以後,飯店門口就剩我們一家人。我媽扶著門框,把高跟鞋蹬掉,光腳踩在水泥地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的腳背腫得老高,大腳趾側面磨出一個水泡,皮破了,滲出一點血。
“媽,你腳。”我哥蹲下去看。
“沒事。”她把鞋拎起來,赤著腳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過頭,看著我哥。“房子鑰匙在你那兒吧?明天帶小芸過去看看,缺甚麼跟我說。”
“知道了。”
她赤著腳走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棗紅色的套裝在路燈底下顯得舊了一些,背上沾了一點牆灰,大概是剛才靠門框蹭的。她的背影比我想象的要瘦小。脊背還直著,但肩膀的骨頭硌出來了,撐著那件新衣服。
我爹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提著她的鞋。他走得很慢,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始終沒追上去。
回到家,我媽坐在沙發上,把腳泡在熱水裡。盆子是搪瓷的,盆底印著兩條紅鯉魚,掉了不少瓷,露出鐵鏽色的底。她靠著沙發背,眼睛閉著。臉上的妝被汗洇花了,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顯出來,像乾涸的河床。
我爹坐在旁邊,終於點了他那根菸。
“今天菜不錯。”他說。
我媽沒睜眼。“第三桌的魚蒸老了。”
“我沒吃出來。”
“你吃出來了才怪。”
我爹不說話了,低頭抽菸。
我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以後,聽見客廳裡我媽的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是在跟我爹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正君也要買房子。”
沒有人接話。
王昭榮喝完喜酒帶著兒子回孃家去了,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裂縫,把菸頭按滅在床頭的易拉罐裡。樓下有摩托車經過,突突突突,聲音從小變大又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