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愛小娟
兩千年之後,日子還是那樣過。我每天下了班就跟社會上那幫人瞎混,喝酒、打牌、泡網咖,家裡的事基本不管。王昭榮照樣打她的麻將,兒子丟給我媽帶。兩口子住在一個屋簷下,說的話一天不超過三句。
項昆那邊就熱鬧多了。礦上賺了錢,他人又高大,騎個本田摩托滿街跑,後面總坐著小姑娘。那時候街上不好好上學的小太妹多得很,殺馬特造型,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炸起來跟雞冠子似的,劉海長得遮住半張臉,耳朵上掛一排亮閃閃的耳釘。她們兜裡沒甚麼錢,但有的是時間,成天在網咖、溜冰場、檯球室這些地方晃。
項昆來者不拒。他出手大方,請吃飯、買衣服、充話費,哄得那些小姑娘團團轉。我有時候跟他一塊吃飯,他旁邊坐的那個跟上回見的就不是同一個人。我說你他媽注意點,他說你管我呢,又不犯法。
我沒甚麼好說的。我自己家裡那攤子事還理不清呢。
熊小娟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那天我在網咖打星際,正打到一半,旁邊坐下來一個女孩。我掃了一眼,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頭髮染成酒紅色,燙了小卷,炸開來,典型的殺馬特。穿一件短款的黑色T恤,低腰牛仔褲,腰上露出一截,肚臍上打了個臍釘,亮閃閃的。妝化得很濃,眼線拉得老長,但底子不差,眼睛大,圓溜溜的,看人的時候帶一股怯勁,跟那身打扮不太搭。
她坐下來開了機子,在登入介面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湊過來看我螢幕。“哥,你玩的是星際啊?”
我嗯了一聲,沒看她。
她又看了一會兒。“這個蟲族怎麼造兵啊?”
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盯著我的螢幕,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濃妝照淡了,看著就是個小孩。
“你連這個都不會,跑來網咖幹嘛。”
她嘴一撇,“我聊QQ不行啊。”
後來她還是加了我的QQ。她網名叫“葬愛小娟”,頭像是個非主流自拍,四十五度角俯拍,嘟著嘴,眼睛P得跟外星人似的。她打字很快,喜歡用火星文,甚麼“莪想伱”之類的,我看著頭疼,回得少。但她好像不在乎,一個人能發十幾條過來,講她今天在哪玩、吃了甚麼、跟誰吵了架。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有時候隔半天才回一條,她秒回。
慢慢就知道了她的事。熊小娟,十六歲,父母離異,爹去南方打工沒了音訊,媽改嫁到鄰縣,新老公不要她。她跟著外婆住,外婆管不動她,初中沒念完就不上了。沒錢,沒地方去,成天在街上晃。誰請她吃頓飯她就跟誰玩,但也沒甚麼人真心對她,都是佔點便宜就走。
我說你這樣不行,她說那我能怎樣。
後來她開始跟著我。我去網咖她就在旁邊坐著,我去吃飯她也跟著,我不趕她,她就安安靜靜待著,偶爾冒出一兩句傻話。我請她吃飯,給她買過幾件衣服,充過幾次話費。她收到東西的時候眼睛亮得不行,那種亮法讓我心裡不太舒服——不是感動,是沒見過。一條几十塊錢的裙子,她翻來覆去地看,摸了又摸,第二天就穿上了,專門跑到網咖來找我,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問好不好看。我說還行。她笑的時候露出一排小白牙,妝化得亂七八糟的,但牙是乾淨的。
項昆見過她一次。他打量了一眼,把我拉到一邊,“這小丫頭還沒成年吧?”
“十六。”
“你他媽悠著點。”
“我心裡有數。”
有個屁數。
那段時間她天天黏著我。網咖裡有人開始起鬨,喊她“嫂子”,她也不惱,反而挺得意的樣子,挽著我胳膊跟別人打招呼。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我從小到大沒被人這麼對待過。我長得不好看,個子矮,在王家長大的外姓人,娶王昭榮也是稀裡糊塗被推著走的。沒人像熊小娟這樣,把我當回事。她看我的眼神裡帶著崇拜,我說甚麼她都信,我講個星際戰術她聽得眼睛都不眨,其實她根本聽不懂。
那種感覺讓我想起我哥。他從小就是那樣,走到哪兒都有人圍著,女同學偷偷往他課桌裡塞紙條,他習以為常,甚至有點煩。而我那時候只能坐在角落裡看著。
現在熊小娟看我的那種眼神,跟我當年看我哥的,大概差不多。
我享受這種感覺。享受得有點心虛,又有點貪。
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從項昆那兒出來,熊小娟在網咖門口蹲著等我。天有點涼,她穿了件薄外套,縮成一團,看見我走過來,站起來衝我笑。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啊。”
“等我幹嘛。”
她不說話,就是笑。
後來我帶她去了項昆給我留的那間屋子。礦上賺了錢以後,項昆在縣城邊上租了個小院,偶爾過去住,平時空著,說我要用隨時去。
事情就那麼發生了。
只有那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她縮在被子裡,臉上的妝花了,眼線暈開,像只花臉貓。頭髮散在枕頭上,酒紅色的捲髮亂成一團。睡著的時候看著更小,小得讓我心裡發緊。
我起來抽了根菸,站在窗戶邊,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堆著項昆的摩托車零件,一個卸下來的輪胎靠在牆角,沾滿了泥。
她醒來以後沒說甚麼,就是看著我,眼睛圓溜溜的。我從兜裡掏了一疊錢,放在床頭櫃上。
“拿去學個技術。美容美髮甚麼的。”
她看著那疊錢,沒動。
“以後別在街上晃了。”
她還是沒動。
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後面叫了我一聲,“點子哥。”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那些女的一樣。”
我沒回答。
門帶上以後,院子裡安靜得很。我站在那兒又抽了一根菸,然後騎上項昆那輛舊嘉陵走了。
那之後她真的去學了美容美髮。我偶爾在街上碰見過她一兩回,頭髮染回了黑色,妝也不濃了,穿一件美容院的白色工作服,看上去跟之前那個殺馬特小太妹判若兩人。她看見我,遠遠地點個頭就走了。
我沒再找過她。
但紙包不住火。給熊小娟的那筆錢不是小數目,家裡的賬對不上了。王昭榮查了存摺,當天晚上就炸了。她把存摺摔在茶几上,問我錢去哪兒了。我說借給項昆了。她不信,冷笑了一聲,說阮正君你編瞎話也編得像一點,項昆家開礦的缺你這點錢?
她開始翻我的東西。翻了我的包,翻了我的衣服口袋,翻了抽屜。最後翻出了網咖的小票、吃飯的收據,還有一張熊小娟落在我這裡的髮卡,黑色的,上面鑲著一排假水鑽。
她把髮卡舉到我面前,手在抖。
“誰的!”她說。不是問句。
我沒說話。
“阮正君你要不要臉。”
我還是沒說話。她能查到,我不意外。她爹雖然退了,縣裡那些老關係還在。打聽一個在街上混的小太妹,對她來說不難。
那天晚上吵到凌晨兩點。她罵,我抽菸。她哭,我抽菸。她把茶几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菸灰缸碎了一地,我起身又去廚房拿了一個碗當菸灰缸。我媽從隔壁房間過來勸,王昭榮衝我媽也吼了幾句。我媽沒吭聲,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哥後來也來了。他站在門口,看看王昭榮,又看看我,最後把我拉到陽臺上,遞了根菸。
“真的?”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十六?”
“嗯。”
他把煙抽完,菸頭按在陽臺欄杆上,火星掉下去,落在樓下的水泥地上。“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他沒再說甚麼。站了一會兒,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第二天王昭榮回了孃家。兒子被我媽接過去。家裡一下子空了。我坐在客廳,茶几上還留著昨天吵架的痕跡——摔碎的菸灰缸、散落一地的菸頭、那張黑色的髮卡。
我把髮卡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後來王昭榮回來了。她爹出面,把我叫到家裡去。老頭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王昭榮的大哥,在機關單位上班的那個。兩個人看著我,像審犯人。老頭從頭到尾就說了幾句話。
“這事到此為止。”
“再有一次,你自己看著辦。”
王昭榮在旁邊紅著眼眶,從頭到尾沒看我。
日子又恢復了原樣。她照樣打麻將,我照樣出去混。只是話更少了,少到幾乎沒有。
那個髮卡我後來扔了。扔進醫院門口那條河裡,看著它漂了兩下就沉下去了。
熊小娟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有些事是過不去的。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