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我媽是跟我一起回來的。
臘月二十六,東莞東到武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過道旁邊。火車上人多,過道里站滿了,蛇皮袋、編織袋、塑膠桶塞得座位底下都是。我媽把她那個布包抱在懷裡,裡面裝著她半年攢下的錢。她用針線把錢縫在一件舊棉襖的內襯裡,棉襖疊得方方正正,壓在包的最底下。火車晃了一路,她抱著那個包的手就沒松過。
到武昌轉長途大巴。車上沒有暖氣,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刀子一樣往臉上刮。我媽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縮在座椅裡,看著窗外。窗外的田野從綠變黃,從黃變白。進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車站門口,王昭榮站在路燈底下。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見我媽從大巴上下來,她迎上去,從我媽手裡接過了那個布包。
“媽。”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被車站的嘈雜蓋過去了。但我聽見了。我媽也聽見了。她看著王昭榮,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王昭榮拎著布包走在前面。
回到家,我媽從布包裡掏出那件舊棉襖,拆開內襯的線,把縫在裡面的錢取出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著,放在茶几上。王昭榮從廚房端了杯熱茶出來,放在我媽面前。我媽沒喝茶,把錢拿起來,對著燈光數了一遍。數完了,重新用橡皮筋紮好。
“這錢我誰也不給。”她說。
王昭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傳雄家一個,正君家一個,兩個孩子將來上學都要用錢。”她把錢塞回棉襖內襯裡,一針一線往回縫,針腳又細又密。“我攢著。誰考上大學就給誰。”
她低著頭縫棉襖,手指頭捏著針,一上一下。縫完了,把線頭咬斷,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昭榮一眼。“你們倆,誰也別惦記。”
王昭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我媽那邊推了推。“媽,喝茶。”
我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昭榮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
我把自己那沓錢放在茶几上。我媽看了一眼。
“你自己的錢,自己分配。”
“昭榮的我已經給了。”
她點了一下頭,沒再說。
那頓飯吃得熱鬧。我媽炒的菜,王昭榮在旁邊遞鹽遞醬油。青椒肉絲端上來,王昭榮說辣椒放少了,我媽說昭榮吃不了太辣。王昭榮笑了笑,說媽你記得比我還清楚。我媽夾了一筷子放進她碗裡。“吃。”
兒子蹲在茶几邊上玩那輛遙控汽車。車嗡的一聲撞在沙發腿上彈回來,他咯咯笑。我媽從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吃完飯王昭榮洗碗,我媽坐在沙發上泡腳。王昭榮洗完了碗走過去,蹲下來試了試水溫。
“媽,水涼了,我給你加點熱的。”
她去廚房端了熱水壺過來,彎著腰往盆裡續。水蒸氣升上來,模糊了我媽的臉。我媽把腳往盆裡沉了沉。
“昭榮。”
“嗯?”
“正君給你的錢,你自己收好。別給我,也別給他爹。女人手裡要攥點自己的錢。”
王昭榮直起身,手裡拎著熱水壺,愣了一下。
我媽沒看她,兩隻腳在盆裡互相搓了搓。“我這一輩子,就是手裡沒攥住錢。你不一樣。你爹給你撐得起,你自己也撐得起。”
王昭榮把熱水壺放回廚房,在圍裙上擦乾了手。她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換臺。嘴角彎著。
第二天去老丈人家拜年。我媽也去了。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羽絨服,藏青色的。王昭榮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衫,兩個人並排走進去的時候,大嫂從廚房探出頭來。
“喲,婆媳倆跟姐倆似的。”
老丈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紫砂茶具又換了一套新的。我把那沓錢放在茶几上。老丈人看了一眼,沒數,推到茶几邊上。他端起紫砂壺給我媽倒了杯茶。我媽接過來喝了一口。
“親家,正君在東莞還行?”
“還行。”
“甚麼科來著。”
“男科。”
“好好幹。”
大舅子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我,分了一半給我媽。我媽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甜。”
吃飯的時候大舅子端起酒杯敬我媽。“親家母,正君出息了,您功勞最大。”我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喝的是茶。
“昭榮功勞也不小。”她把茶杯放下,看了王昭榮一眼,“男人在外面闖,家裡得有人守著。守得住,才闖得出去。”
王昭榮低下頭,撥了一下碗裡的飯。大舅子又端起杯子敬王昭榮。王昭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皺了一下眉。我媽從她手裡把酒杯拿過去,把自己那杯茶推過來。“喝這個。”
從老丈人家出來,我媽走在前面,我跟王昭榮走在後面。陽光照在王昭榮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成細細的金色。
“你媽說,女人手裡要攥點自己的錢。”她說。
“嗯。”
她把手伸過來,碰了碰我的手背。手指頭涼涼的。
回到家,我媽坐在沙發上,把腳從皮鞋裡褪出來。王昭榮端了盆熱水出來放在我媽腳邊。我媽把腳放進去,慢慢泡下去。王昭榮在旁邊坐下來。電視機開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媽忽然開口了。
“昭榮。”
“嗯?”
“正君給你的錢,你爹看見了?”
“看見了。”
“說啥了。”
“沒說甚麼。收起來了。”
我媽點了點頭。“你爹這個人,明白人。”她把腳從盆裡拿出來,擦乾,穿上拖鞋。“我攢的那些,將來兩個孩子平分。傳雄家一個,你家一個。考上大學,一人一份。考不上,誰也別想動。”她站起來,看了王昭榮一眼。“你是我王家的媳婦。你生的孩子,跟我姓王的孫子一樣。”
王昭榮的眼眶紅了。
我媽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王昭榮接過來,按了按眼角。
“媽,我去給你續熱水。”
她站起來去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響了很久。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王昭榮翻了個身面朝我。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睜著眼睛。
“你媽今天說,我生的孩子跟她姓王的孫子一樣。”
“嗯。”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抖著。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縮了一下,然後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她從枕頭裡抬起臉來。
“你媽這個人。”她說了半句,沒說完。
月光把她眼角的皺紋照成細細的銀色。她重新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勻下來。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被子底下,她的手從她那邊伸過來,搭在我胳膊上。這回沒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