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
之後的事順理成章。我結婚了,在我哥前頭。生了個兒子,也在我哥前頭。
我媽好面子,結婚那天硬是搞來十輛小轎車充門面。扎著紅花,一溜停在路邊。
可接親的時候,新郎找不著了。所有人到處找。
我躲起來了。
是害怕。從來沒這麼怕過。
我感覺下半輩子要跟我爹一樣了。
我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局。一個特別大的局。
我哥沒考上大學,卻分到了一份體體面面的工作。而那個不可一世的王昭榮,要跟我過一輩子。
下午,我還是被人找到了,塞進迎親車裡。
畢業後我們倆都分到了縣醫院。我去了影像室。說真的,影像學我學得不差,可我是天生色弱。按常規分配,那個科室輪不到我。
但老丈人家後臺硬。
王昭榮分到了辦公室,輕鬆,自在。
日子就這麼過著,也挺好。沒多久兒子出生了。
王昭榮坐完月子,除了上班,就迷上了打麻將。起初我還能忍。
兒子兩歲那年,有一天我回家,到處找不著孩子。王昭榮在麻將桌上,撇撇嘴,說在門口玩。
我們家門口,馬路對面就是一條河。
我當時魂都嚇飛了。一邊求老天,孩子千萬別是掉河裡了。一邊心裡咬著牙,想著孩子要真沒了,立馬跟王昭榮離婚。看她們家怎麼說。
我找了一圈沒見著孩子,回到麻將館。
麻將館在一樓,臨街的鋪面,捲簾門拉上去一半。裡面三四桌,煙霧繚繞的,幾個女人叼著煙,手在牌堆裡嘩啦嘩啦地搓。王昭榮坐最裡面那桌,背對著門口,穿一件紅毛衣,頭髮隨便夾了個夾子。她正摸牌,手指頭在牌面上摩挲,猛地往桌上一拍,“自摸!”
我走過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她回過頭,看見是我,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幹嘛?”
“兒子呢。”
“在門口玩啊。”她撇撇嘴,胳膊往回抽。
我沒鬆手。她掙了兩下沒掙開,臉色變了。“你有病吧?放開。”
一屋子人都看過來了。坐她對面的女人叼著煙,手停在半空,看看她又看看我,沒吭聲。旁邊那桌的麻將聲也停了。
我拽著她往外走。她被我從椅子上拎起來,踉踉蹌蹌跟著,嘴裡開始罵。紅毛衣的袖子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阮正君你他媽放開我!你瘋了?”
我拽著她出了捲簾門。街面上已經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天是那種灰濛濛的將黑未黑。我們家門口那條馬路,對面就是河。河面上甚麼也沒有,水是黑的,安安靜靜地淌。
門口沒有孩子。
王昭榮這時候也不罵了。她站在我旁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
我鬆開她,開始沿街喊。我哥從巷子裡跑出來,我爹從另一頭過來。我媽也來了,聲音又尖又碎,挨家挨戶拍門。王昭榮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突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後來是她大姐從單位趕過來,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竄,高跟鞋崴斷了一隻,就那麼一瘸一拐地走。
最後是隔壁劉嬸找到的。
她家在一樓,有個小院子。院門沒關嚴,我們找過去的時候,兒子正蹲在她家院子裡,拿一根樹枝逗貓。貓是黃的,懶洋洋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兒子抬起頭看見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裡喊爸爸。臉上髒兮兮的,全是泥道子。
劉嬸從屋裡出來,圍裙上擦著手,說下午看見孩子一個人在門口晃,就領進來了,給吃了碗麵。不知道我們在找。
我蹲下去,把兒子抱起來。他很輕,兩歲多的孩子,輕得像一團棉花。他把腦袋擱在我肩膀上,熱乎乎的。樹枝還攥在手裡,戳著我後脖子。
王昭榮從後面衝過來,一把把兒子從我懷裡搶過去,蹲在地上就開始哭。不是那種嚎啕的哭,是那種憋著的、從嗓子眼裡往外擠的聲音。兒子被嚇著了,也跟著哭。兩個人蹲在劉嬸家院門口,哭成一團。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哥站在我身後,遞了根菸過來。我沒接。
我媽上去要打王昭榮。手抬起來,半天沒落下。王昭榮沒躲,就那麼盯著那隻手,抱著孩子,哭得更兇了。
我爹遠遠站著,沒過來。路燈這時候亮了,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長。
那天晚上我一句話沒說。兒子睡下以後,我坐在客廳,把煙一根一根抽完。腦子裡甚麼都沒想,就是那個空蕩蕩的門口,和那條黑乎乎的河。
王昭榮第二天照常去打麻將。
我沒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