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咖
從那以後，我上班也不好好上了。遲到，早退，曠班，都是常有的事。院長也拿我沒辦他，只能口頭批評幾句。下了班，我就跟那幫混混們吃吃喝喝，或者去網咖打遊戲。
網咖在縣醫院后街，門臉不大，推開玻璃門就是一股煙味和泡麵味攪在一起的悶熱。老闆姓趙，三十來歲，胖，成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領口永遠是松的。他看見我進來，下巴一抬，“點子哥，有人找你挑。”
我順著他下巴的方向看過去。角落裡坐著個戴眼鏡的瘦子，斯斯文文的，鍵盤旁邊擱著一瓶可樂，已經喝了一半。螢幕上是他剛贏的一局結算畫面，人族對蟲族，十二分鐘。
“三把，一把十塊。”瘦子推了推眼鏡，沒看我。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趙老闆湊過來，小聲說這人下午來的，連贏了七把了。
第一把我選蟲族。常規打法，六條狗速攻，被他堵口的槍兵加地堡防得乾乾淨淨。八分鐘，我打出GG。
第二把我換人族。單兵營開礦，被他空投金甲蟲炸了礦區。十二分鐘，又輸。
瘦子臉上沒甚麼表情，可樂也沒喝，手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點上。
第三把開始前，我點了根菸。
還是選人族。正常開局，第八個農民造兵營，第十個農民造氣礦。偵察的農民送進去，看見他基地裡兩個兵營同時亮著燈——雙兵營壓制，標準的速攻開局。
我沒補地堡。兵營好了以後掛上科技附件，單兵營出機槍兵，攢了四個往他分礦方向走。他知道我兵力不夠，槍兵加護士往前壓，逼我往回縮。
這時候我偷偷派了一個農民，從他主礦背後的高地繞過去。那片高地沒有視野，他不可能看見。農民走到懸崖邊上，開始造兵營。
正面我的機槍兵被他壓回路口，他護士給槍兵加血，陣型整整齊齊地往前推。看架勢是要一波把我摁死。我基地裡開始補地堡，拖了四五個農民進去修。
他的第一波槍兵帶著護士頂到我家門口，地堡剛好造好。槍兵打地堡，農民焊地堡，兩邊僵住。他後續的兵力源源不斷往這裡送，陣型越壓越緊。
這時候懸崖上面那個兵營造好了。我點下了一個重工廠附件，開始研究坦克的攻城模式，然後兵營開始往外吐機槍兵。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家門口。
我的第一個坦克從重工廠裡出來的時候，懸崖上面已經攢了六個機槍兵和一個坦克。坦克架起來，攻城模式展開。
第一炮落在他礦區裡。農民碎了一片。
他螢幕上肯定閃紅了。正面壓在我家門口的部隊開始往回扯，但坦克的第二炮已經落下來，砸在槍兵堆裡。護士當場沒了，槍兵的血條齊刷刷往下掉。他想把部隊散開，但地形是狹窄的路口，散不動。
我正面的機槍兵這時候從地堡後面出來，追著他的屁股打。他前面是我追兵，頭頂上是架在山崖上的坦克，礦區裡的農民已經死光了。
瘦子看著螢幕愣了兩秒鐘，然後打出GG。
他把鍵盤往前一推，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可樂還剩半瓶，他沒喝。
“那個兵營甚麼時候造的。”他問。
“你壓我家門口的時候。”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三十塊錢放在桌上。十塊是這把的，二十是前兩把我輸的。
我沒拿。
“前兩把是試你的套路。”我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雙兵營壓制，中期轉空投金甲。你只會這兩套。”
瘦子把眼鏡戴上，看了我一眼，把錢收回去了。
趙老闆在後面嘿嘿笑了兩聲。
那天晚上我又在網咖待了兩個多小時，打了七八把，全贏。後來沒甚麼意思了，就關了電腦，去隔壁攤子上吃了碗炒粉，回家。
第二天再去網咖，瘦子也在。
他坐在昨天那個角落裡，螢幕亮著，但沒開遊戲。我打了個招呼，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回應。
我照常開了機器，登入星際。打了三四把，手熱了，又贏了兩盤。間隙點了根菸，靠進椅背裡歇口氣，眼睛往他那邊掃了一下。
他沒玩遊戲。螢幕上是一個網頁，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字。他正盯著看，偶爾滑鼠滾輪往下滑一截，手指搭在鍵盤上不動，像是在琢磨甚麼。
“今天不玩兒啊？”
“啊。”他頭也沒回，“到BBS灌個水。”
“甚麼BBS？”
我湊過去。不是天涯，頁面比天涯素得多，抬頭寫著“相山論壇”——相山是我們縣的名字。瘦子正在一個帖子裡打字，標題是《說幾句不好聽的，某某電腦城就是黑店》。他已經寫了好幾段，從裝機被坑說到售後扯皮，條理清楚，夾槍帶棒，底下已經有人回帖罵他，他正在一條一條罵回去。
我看著看著就笑了。這人打字不快，但每句都懟在點上。
“網址給我，我也註冊一個。”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從桌上摸了支筆，把網址抄在煙盒紙上撕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