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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蔥歲月

2026-05-11 作者:變色小蜥蜴

青蔥歲月

那時候我在南方,一傢俬人診所裡。柳如煙捧著一本雜誌,安安靜靜坐在候診室的長凳上,慢慢地翻。人如其名。臉蛋是清純的,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嫵媚。裙子乾乾淨淨,空調風扇的風吹過來,裙襬一擺一擺的。陽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像一條看不見的項鍊,襯得她高貴又安靜。

她在等我下班。她總是這麼乖,這麼懂事。那張長凳,她一坐能坐一個下午。

我怕打擾她,趁沒病人的間隙,去敲隔壁張醫生的門。他那間診室有點吵。張醫生帶著個病人火急火燎走出來,處方往病人手裡一塞,“去交錢。”同時給了座位上待診的那個和我一個眼神,“進來。”

我跟那病人前後腳進去。張醫生直奔水池,瘋了一樣打肥皂洗手,彷彿剛碰過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笑眯眯看著他。他開始跟那病人編排上一個病人,說人家如何病入膏肓,如何不配合治療,說得苦口婆心。那病人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真是好手段。

原本一場可能鬧起來的醫患糾紛,就這麼被他擺平了。我都想給他鼓個掌。

做我們這行的,不是不好好治病,而是總能把立竿見影的治療方案,硬生生拉到人均消費兩千往上。這就免不了要出糾紛。醫生的口碑是不能壞的,所以就得用各種法子,把可信度維持住。

我一看沒我甚麼事了,打了個岔,推門出去。

柳如煙還坐在那條長凳上,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甚麼。我走到她旁邊,“聽甚麼呢?”

她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我,隨手摘下一隻耳機,塞進我耳朵裡。

一段熟悉的旋律淌出來。許巍的《藍蓮花》,正唱到高潮。

我和她幾乎同時開口,一起“嘀哩哩哩哩啦啦”地哼起來。

“都十幾年前的事了,我懶得想。”

我對著手機螢幕,把這行字打上去。

這一生我遇見過不少女人。應該說,跟不少女人都有過那麼一段。那些事不可言說,也不太道德,想起來總讓我不怎麼好受。

或許就是這些孽因,才落得如今孤家寡人一個。

“如果可以重生,你會打算認識我嗎?”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如果。”

那些過往,說後悔倒也不至於。可真要重來一遍,我能怎樣?做一個跟名字相配的正人君子?

不會。

已經中午了。我得去三爺那兒轉轉。

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三爺那兒算是個資訊中心。每天我都去點個卯。那地方甚麼人都有,做甚麼行當的都有,偶爾還能碰見幾個放高利貸的。

我從來不是甚麼好人。

上中學那會兒,我就跟著外面的混混瞎混了,還混出點小名氣。他們都管我叫點子哥。一來是我身材矮小,二來大概是因為我點子確實比較多。

那時候的男孩子好像都是這樣,一方面是處於青春期,叛逆,另一方面受港臺影視劇古惑仔系列的影響。

那天是週六,傍晚。

我剛從錄影廳出來,滿腦子還是陳浩南帶著山雞一群人壓馬路的畫面。天快黑了,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我蹲在路邊抽菸,等著小武去買汽水。

五個人從巷子裡拐出來,領頭的是個高個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衣,頭髮吹得老高,抹了不知道多少摩絲,硬邦邦地支稜著,像頂了個鍋蓋。後來我才知道,這人綽號叫“長腳”,城北混的。

“你們誰是小武?”長腳身後一個矮壯的小平頭開口問。

我站起來,把菸頭扔地上踩滅。“找小武幹嘛。”

“少廢話,叫他出來。”

這時候小武正好拿著兩瓶汽水從對面小賣部跑過來,剛過馬路就愣住了。長腳扭頭一看,衝身後的人一擺頭,五個人就朝小武圍了過去。小武手裡的汽水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橙色的汽水濺在他白色的回力鞋上。

“城北的長腳。”旁邊有人小聲說了句。

小武的臉色一下就白了。他之前跟我提過,上週他在遊戲廳跟人吵了幾句,推搡了兩下,對方撂下話說要找人收拾他。我當時沒當回事——遊戲廳裡放狠話的多了,第二天照樣碰見了各玩各的。沒想到這次來真的。

長腳上去就是一耳光。小武整個人被扇得歪了一下,眼鏡飛出去老遠。“長腳哥,我——”話還沒說完,小平頭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小武捂著肚子彎下腰,嘴裡往外吐酸水。剩下三個人圍上來,拳腳噼裡啪啦往下落。小武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像一隻被人踩住殼的烏龜。

旁邊看熱鬧的人遠遠站著,沒人敢出聲。

我站在原地沒動。說實話,腿是有點抖的,但腦子轉得飛快。五個人,都比我高,硬上肯定白給。我的目光掃到旁邊那堆碎玻璃——汽水瓶炸開的玻璃碴子,在路燈底下泛著白光。我蹲下去,撿起最大的一片。瓶底那截,圓弧形,剛好能握在手裡。涼絲絲的,沉甸甸的,邊緣參差不齊,像一把沒有刀柄的匕首。

“喂。”我喊了一聲。

長腳回過頭來,上下打量我一眼。我那時候個頭矮,一米六出頭,乾瘦乾瘦的。他明顯沒把我放在眼裡,嘴角扯了一下,意思是:就你?

我沒等他開口。我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我衝上去,衝著長腳的大腿就把玻璃碴子捅了進去。感覺跟捅進一塊豬肉差不多,先是面板那層韌勁,然後“噗”的一下就進去了。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腕流下來,我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汽水。

長腳發出一聲我從來沒聽過的慘叫,捂著大腿就蹲了下去。

小平頭反應最快,抄起旁邊靠在牆根的一根自來水管朝我掄過來。我往旁邊一躲,水管砸在我肩膀上,骨頭震得發麻,整條胳膊當場就抬不起來了。我咬著牙沒撒手,把玻璃碴子換到左手,反手就往小平頭臉上划過去。他沒料到我還能還手,往後一縮,玻璃尖從他額頭斜著拉下來,血珠子立刻從眉毛上滾下來,糊住了他的眼睛。

“點子!”小武這時候也爬起來了,抄起路邊半塊磚頭就往離他最近的一個人背上拍。

剩下的三個人愣在原地。長腳蹲在地上,雙手捂著大腿,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滲,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攤。小平頭用手背抹臉上的血,越抹越花。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罵了一句甚麼,架起長腳就往巷子裡撤。

小平頭臨走前回過頭,用手指著我,臉上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你他媽給我等著。”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裡,肩膀這時候才開始疼,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烙鐵按在上面。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手的血,分不清是誰的。玻璃碴子還攥在手裡,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小武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眼鏡找不到了,左眼腫成一條縫。“點……點子哥,你肩膀……”

我把玻璃碴子扔在地上,用腳踢到路邊。“走。”

後來我才知道,長腳被捅的那一下傷到了股動脈,差點沒死在路上。他們幾個把他架到縣醫院的時候,急診室的大夫看了一眼就往外推,說這得送市裡。後來找了一輛三輪摩托車,連夜往市裡送,總算把命撿回來了。據說縫了二十多針,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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