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泡沫破碎(10) 因為親眼見……
因為親眼見證了泡沫時代的年輕女孩出賣自身的事(雖說這時候嚴格意義上已經是泡沫破裂後了, 但身處這個時代浪潮中的當事人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後世也往往下意識覺得1991這個年份是屬於泡沫時代的),林千秋之後有一段時間都打不起精神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甚麼, 非要說的話,這種事情在日本就沒有斷絕過!要知道, 成為日本江戶時代娼.妓業象徵的‘吉原’, 可是1958年才伴隨著《賣.淫防治法》頒佈而‘關門大吉’的, 而那時距離現在也不過一代人而已!
曾經造訪過吉原的很多人也只是由‘小哥’變成了‘老伯’罷了。
——吉原是江戶時代東京的合法紅燈區, 這裡與外界有圍牆隔絕,類似華夏古代城市裡的‘坊’。之所以要將妓業集中在這裡, 是當時的政府為了收稅容易,另外多多少少也有風俗上的考慮吧。古代雖然基本上不禁娼, 但也不會任其發展,將其圈禁在一個固定區域,不只是方便管理和收稅, 也不容易影響到其他地方的治安、風俗。
倒不是說江戶時期,東京除了吉原外, 就沒有從事妓業的了,只是那多數都是非法的。非法就無法做大,實際也就在古代政府的接受範圍內了。
林千秋自己之前都寫過對江戶時代吉原有不少描寫的《女醫》, 對此瞭解並不算少。她也知道1958年之後,日本是廢除了公娼制度, 可是換湯不換藥,實際上合法的風俗業一直存在——別的不說, 就說在吉原原址上,原本就有一些‘土耳其浴室’,這在1958年時是沒有被取締的!
之後伴隨著吉原成為歷史, 之前名聲在外的妓院紛紛關閉,土耳其浴室倒是發展了起來,越開越多。甚至於到了1983年,這片區域轉為了‘肥皂樂園’,顧名思義,就是‘土耳其浴室’集中區了(土耳其浴在日本就是泡泡浴)。而‘土耳其浴室’賣點到底是甚麼,稍微瞭解一些日本的人一聽就明白。
從那時到現在,都可以說是土耳其浴室的鼎盛年代——經濟泡沫大,大家都揮金如土,也不只是土耳其浴室鼎盛,這些年藝伎鼎盛、陪酒女鼎盛...雖然不是都是風俗業,但多多少少是帶有曖昧含義的,做這種消費的多數人到底抱有怎樣的想法,誰又不知道呢?
林千秋還記得前幾年又出臺了相關法律,進一步‘規範’風俗業。換句話說,日本風俗業一直都可以合法存在,只是需要守一些規矩罷了,比如營業時間、營業地點等等。
從這個角度來說,少女賣自己穿過的制服,真的就是小兒科中的小兒科了——但林千秋還是感覺很不好,這大概是因為親眼見到的和只是聽說的不同?當然,她其實也接觸過陪酒女、藝伎,但這些都‘現代轉型’了,有那個意思,但不算真正的風俗業。而要說真正的風俗業從業者,林千秋也是沒接觸過的。
再有就是年紀太小了,都是十幾歲讀中學的年紀啊...這甚至不能一句‘她們自己選的’來下結論。是的,她們往往不缺吃穿,甚至普遍在同齡人中家庭條件中等,只是因為零用錢無法滿足奢侈消費的需求,所以如此。
如果這是一個成年人,都可以說是‘她們自己選的’,討論社會在這上面的影響都是次要的。不然一句‘大家都在這樣的社會里生活,多數人都不這樣啊’,就足以反駁了。可這是個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這就很讓人不是滋味了......
這種心情讓林千秋陷入到了一種莫名的內耗中,為了擺脫這種內耗,她乾脆離開了日本,去阿根廷玩了一段時間——這時候正是阿根廷的秋天,氣候宜人,農場、果園都到了收穫的時候,特別適合去這些地方玩玩。
林千秋有一個關係不錯的東大學姐,去年結婚,結婚物件就是移民到了阿根廷的日裔。對方家裡也是很有實力的,在阿根廷置辦了大農村,還有一個葡萄園。這次林千秋去阿根廷玩正是投奔了她,基本就呆在葡萄園裡幫忙。
這種悠哉遊哉的田園生活還是很療愈的(主要她只是幫忙,而不是為了生活幹活兒,累就休息),等到6月初返回日本時,她已然淡忘了之前的事,能夠重新以輕鬆的心情投入生活了。
“...迪斯科?沒問題啊!在芝浦那邊...嗯嗯,可以。”回日本後沒多久,就在林千秋被今年的日本梅雨弄得有些煩悶,同時又因為這種說不出來的詩意,沒辦法下定決心再次出國避開時,有朋友打電話邀她去迪斯科舞廳玩,對此林千秋是一口答應!
說起來,這些年在日本,迪斯科舞廳也是火了挺久了,不過不同於八十年代初,迪斯科舞廳還是‘最時髦’的地方,往往開業也在城市最中心。現在的迪斯科已經是眾多娛樂場所中的一種,不再出類拔萃,營業場所也一路‘下沉’。原本沒有迪斯科的城市都開了,有迪斯科舞廳的城市則是新開在了邊緣地帶。
林千秋在八十年代初,還在讀中學時,周圍就有同學會偷偷去迪斯科舞廳了。雖然正規的迪斯科舞廳有年齡限制,以他們當時的年紀是進不去的,但打扮得成熟一些,又或者偷偷溜進去,在保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想進總是能進。
那時候林千秋不想冒險,從來沒有去過,到大學後才和同學朋友一起體驗了日本泡沫時代的迪斯科舞廳——對林千秋來說,那倒也是有趣的經歷,跳舞喝酒還在其次,真正讓林千秋著迷的是迪斯科舞廳裡的氛圍。
華麗?復古?總之就是日本泡沫時代的種種,在那裡有一個集中昇華,簡直各種元素都匯聚融合,然後以超常濃度爆發了。
晚上,林千秋換上了去迪斯科舞廳穿的衣服(去這種地方她反而不喜歡穿裙子,覺得行動不便,所以穿的是露臍裝+緊身牛仔褲),然後直接打車去了和朋友約好碰面的地方。而等到到了地方,她看到了對面迪斯科舞廳的招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朱麗安娜?你約我來的舞廳是朱麗安娜?”林千秋脫口而出。
朋友不明白她為甚麼驚訝:“沒錯...我沒和你說來的是朱麗安娜?這裡有甚麼問題嗎...你之前聽說過這裡了?不是說前一段時間這裡開業前後,你都在阿根廷嗎?從哪兒知道的?”
林千秋‘唔’了一聲,含混了過去。她能怎麼說呢?難道說自己知道這裡是上輩子的事——朱麗安娜舞廳確實名氣挺大,雖然上輩子的歷史上,他的開業年份就是1991年到1994年,前後不過三年零三個月,可卻是日本泡沫時代印記裡鮮明的、具有代表性的一頁。
即使,嚴格來說其開業到關門,實際已經是泡沫破裂後了,不能稱作是泡沫時代的產物。
只能講,時代是漸變的,不是被一件標誌性事件簡單粗暴劃分為兩個時代的。這個事件前後,一天之隔,大家的生活能有甚麼變化?更可能是一兩年、兩三年裡,大家的生活‘慢慢’上下,然後大家再回頭看,這才意識到‘標誌性事件’的深刻意義。
這方面最滯後的就是文娛作品了,大家印象中具有泡沫時代氣質的日劇,甚至將其列為泡沫時代代表作的作品,基本都是泡沫破裂後的了。比如說經典的《東京愛情故事》,實際就是今年剛播出的,而這個時間點按照後世正式定義,已經是泡沫破裂後了。
朱麗安娜舞廳大概也是這樣,開業在1991年,之後經營的幾年更不要說,都是泡沫破裂後了——只能說,當第一批泡沫破裂的受害者,被經濟變化影響到生活的人出現時,很多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鞭子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而且要讓享受慣了泡沫時代‘美好生活’的人接受一切都變了,這本身就不容易。人總是趨利避害,‘壞訊息’甚麼的,只要沒有百分百塵埃落定,也是要掙扎、逃避一下的。
“別看這家舞廳的裝潢沒甚麼特別的,周邊已經有差不多的了,只有面積大這一點值得稱道,但這是一家對女生很友好的店。”朋友拉著林千秋先去排隊。從這也可以看出,上個月新開業的‘朱麗安娜’確實生意很好,才多久啊,就要排隊了。
在朋友的解釋下,林千秋才知道朱麗安娜舞廳主打的就是對女性友好,一開始定位是‘給都市白領女性下班後的休閒好去處’。圍繞這個定位,一切當然都是圍繞著給女性更好的服務來了——在林千秋看來,這個定位其實就很成功了,遠不是朋友提及的,外界在這裡未開業前評價的‘平平無奇’。
有後世見識的林千秋非常清晰地知道,迪斯科舞廳這類場合,最重要的首先是吸引女生進去,只要女生多了,男性顧客必然會來。
早期一些經營者就沒有明確意識到這一點,或者有意無意忽略了其重要性,以為討好了消費更高的男性顧客就高枕無憂了——其中的典型例子,就是各種專攻年輕男,一開始生態健康,女性使用者用的比較舒服的時候,一切都好。而一旦對男性使用者縱容,導致諸如滿嘴黃段子的男性使用者增多,女性使用者就會漸漸流失了。
男性使用者不會因為平臺對他們的‘縱容’就有多高的忠誠度,而是女性使用者一旦減少、交友意願整體下跌,就會找下一個平臺。
“看起來是不錯,隊伍裡多數都是女性,美女比例好高。”林千秋掃了一眼隊伍說。
朋友笑了笑:“這個嘛,來迪斯科舞廳的女孩,尤其是這類沒有小孩子的迪斯科舞廳,大多是對自己有點自信的。要麼本來就很漂亮,或者至少身材不錯,要麼就是那種美國式的女孩,有自己的sense,根本不在意世俗對外表的評價,氣場全開呢!”
林千秋點了點頭,隨口閒聊中,她們也入場了。這個時候她才能真正一覽這座後世知名的舞廳——正如當下雜誌報導的,朱麗安娜舞廳的裝潢並不起眼,尤其是港區芝浦一帶,有很多閒置倉庫,將其改為大舞廳算是常見的做法了,導致這邊的舞廳有一種趨同感。
不過即使芝浦這邊遍佈大型迪斯科舞廳,朱麗安娜也算數一數二了吧?林千秋掃了一眼,估計這位於第三東運大廈一層的迪斯科舞廳,佔地至少超過1000平。如果實在別的國家就算了,可是在日本東京市內,一家店達到這個面積真的就是‘超大’了。
另外,舞廳中的大舞臺也確實氣派十足,是此時迪斯科舞廳少見的——那是一個類似演唱會會用到的,高於周邊舞池的舞臺。不過那並不是專業表演者用的,迪斯科舞廳是大家跳舞的地方,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不會有舞蹈表演。
這個舞臺真就是普通客人也可以跳舞的地方,不過敢於登上大舞臺,在眾人矚目之下跳舞,也該是很自信外向的人才能做的到了。
林千秋很在意那個舞臺,因為朱麗安娜舞廳之所以成為泡沫時代的象徵之一,很大程度就是因為那個舞臺——至少那些林千秋上輩子看到的招牌,全都是在這個舞臺上完成的。
那些照片拍攝的人不同,但型別一樣,基本上都是一排穿著緊身裙的年輕女孩,頭髮蓬鬆,帶著經濟上行期的燦爛笑容。她們站在舞臺上隨心舞蹈,比較獨特的是,大多數人手上還會拿一把扇子。
其中有的是朱麗安娜舞廳會附送的、印有本店標誌的普通扇子,但要說最經典的,成為時代印象一樣存在的,當然還是大大的羽毛扇了——穿緊身裙,燙捲髮蓬鬆垂下,性感隨性的舞姿,一手展開羽毛扇,這就是泡沫時代經典的舞廳一瞥了。
實際在舞廳迷幻的光影下也看不清楚臉,所以這個輪廓就更有衝擊力了,塑造的是一種美麗、熱情、快樂,甚至繁榮的氛圍。
朱麗安娜扇子舞甚至一手捧紅了原本只是個普通人的‘荒木久美子’,正是她拿著羽毛扇在大舞臺上跳舞的照片登上雜誌,一下擊中了無數男人女人的心,這才讓她有了‘荒木師匠’的稱呼(日本人所說的‘師匠’,可以理解為‘大師’)。即使這有些調侃的成分,就類似很多人也會把A.V女星稱之為‘老師’,也足以說明當時‘荒木久美子’火成甚麼樣了。
之後荒木師匠也是靠這個進入了娛樂圈,上過不少節目,還開了自己的舞蹈學校。即使朱麗安娜停止營業很多年了,她作為朱麗安娜的標誌,也在繼續吃這份紅利。
就是這次有點可惜,大概是因為朱麗安娜開業還不久的原因,沒有在大舞臺上看到拿扇子跳舞的經典場景......
不過總會有機會的,林千秋也沒有想太多。實際上,這次之後沒幾個月,她就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了對朱麗安娜舞廳的報導,附帶的照片雖然不是‘荒木師匠’,也是一群漂亮的女郎拿著扇子在跳舞。
“真不錯,改天我們去朱麗安娜玩兒,好嗎?”林千秋將雜誌挪了挪,指點了一下上面的照片給南雲涼介看:“上次去已經是六月份的事了,現在這裡好像比之前更火了,真的好繁榮——這大概就是這個時代的極致了。”
南雲涼介原本正在回郵件,回完這些就能和林千秋約會去了。現在被打斷,順勢就看了一眼雜誌,點點頭:“那就這個週末去吧,如果你想,還可以邀請朋友一起去。”
去這種地方,其實就不可能有兩個人約會的那種感覺了,所以就是人越多越有趣。
本來這就應付過林千秋了,一般林千秋也不會在他工作的時候打擾(雖然嚴格來說,這種統一回復的、主要是問好的郵件,只能算是人脈維護的一部分,夠不上正經工作)。但沒想到,林千秋接著翻雜誌下一頁,又找上了南雲涼介。
下一頁是一個新專題,屬於雜誌的時尚板塊,說的是最近‘澀谷休閒風’退潮的事——‘澀谷休閒風’大致是1988年成熟的一種風格,它很大程度承接了日本一直以來都有的常青藤學院風,而且這一次不只是元素上的摘取,而是核心也像!
因為‘澀谷休閒風’一開始就是東京的有錢少爺們,平時在澀谷出街時會做的裝扮!對比之下,常青藤學院風,不也是美國那些知名私立大學、前途光明的男生們普遍的穿衣風格(知名私立大學本身就是一種標籤了,雖然不是沒有窮人進這些大學,可那裡絕大多數還是中產階級及以上家庭的孩子)。
這類風格講究的是舒適與品質,風格上自成一派,但並不追求標新立異,有一種大牌可以隨意穿,所以不在乎品牌的隨意勁兒。
不過日本的‘澀谷休閒風’,到底還是因為日本人對品牌,以及品牌對應階級的執著,包含了不少品牌。他們對品牌的不在乎,更多體現在了不再像以前一樣規規矩矩,一個品牌或者一個設計師從頭搭到尾,現在是看自己喜歡而混搭的時代了。
但就像此時的諸多潮流一樣,更新換代很快,澀谷休閒風到1989年就進化到了後·澀谷休閒風。相比起原本只有學生能穿的澀谷休閒風(包括大學生),後·澀谷休閒風要成熟一些,基本年輕男性都能穿。
而這個風格的搭配方式,林千秋就真的熟到不能再熟了,因為這類穿法到她上輩子那會兒都很常見。應該說變成一種大家都接受的日常穿法了,以至於覺察不到這種穿法在過去的人眼裡有多麼‘奇異’——大致來說,就是T恤+牛仔褲+西裝外套的搭配。
“...雖然說是因為小流氓也漸漸穿的類似了,‘少爺們’便對這種風格失去了興趣,所以正在退潮。但我覺得這個風格很有意思,好像沒看過涼介穿過這種,下次試試吧?”林千秋再次打斷南雲涼介。
南雲涼介並沒有因為被打斷工作不高興,但他很奇怪林千秋今天的反常,尤其是他能感覺到林千秋是有些‘興奮’的——一般來說,她只有非常高興,甚至有點兒按捺不住的時候,才會叫他‘涼介’。
當然,叫‘南雲君’也不是因為生疏,這更像是情侶之間的趣味稱呼。
“到時候也要戴眼鏡哦!”林千秋還不忘強調。
啊,破案了...扶了扶因為對著電腦工作,實際是為了護眼而戴的眼鏡,南雲涼介無奈地笑了笑——這確實是林千秋的一個癖好,對他戴眼鏡的一面會更不能拒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