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泡沫破碎(6) 觀眾席上加油……
觀眾席上加油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 讓本來就火熱的球場彷彿是燒滾了熱油,熱浪帶來的扭曲要具現化了——這輩子林千秋在日本長大,雖然不是第一次看甲子園(但是是第一次現場看總決賽), 但還是被這種氛圍感染,心情也和其他觀眾一樣為賽場上球兒們的表現波動起伏。
剛剛一局結束, 林千秋從站起來加油的狀態回歸, 還原地蹦跳了幾下才坐下, 只從表現來看, 她倒是比南雲涼介這個真正的棒球迷更狂熱的樣子。
“千秋的主隊是沖繩水產?”南雲涼介有些意外,從林千秋剛剛的表現來看, 無疑是傾向沖繩水產的。而今天爭奪1990年夏甲最終優勝的兩支球隊,分別是天理高中和沖繩水產高中, 而就他所知,林千秋對這兩支球隊都知之甚少。
畢竟天理高中在鹿良,沖繩水產高中聽名字也知道在沖繩, 林千秋本身對棒球並不熱愛,人又長期生活在東京, 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嗯...怎麼說呢,我被沖繩水產那個二年級的主力外野手吸引了,好像是叫大野吧?我覺得他動起來有一種強烈的氣勢, 非常果決。”林千秋一邊說還一邊點頭,似乎是在增加說服力。
說實話, 進入甲子園的高中棒球選手,哪一個不是燃燒青春、把夢做到最頂峰?相比起職業棒球的平衡與保留, 他們絕大多數真的就是把每一場當作最後一場的打法——畢竟職業選手還得考慮下一場、下一個賽季,而高中棒球選手們沒幾個會走上職業,就是三年而已。
而高中三年, 一年級基本不可能主力出賽,二年級也大部分如此(此時的棒球社團比幾十年後更講究資歷輩分),三年級當主力,可不就是一生一次的燃燒麼!既然是這樣,燃燒自己全部的體力、精神、手臂,直至報廢也是在所不惜的了。
高中棒球多的是能證明這一點的例子,一個個天才少年為了甲子園優勝,整個甲子園賽程被教練高強度用滿全場,創造足以津津樂道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奇蹟與記錄之後,結果卻是棒球生涯基本結束。
某種意義上,這種煙花一般只絢爛綻放一次,然後又轉瞬即逝的夏日之旅,也增加了這些流星般劃過的天才,與給予他們展示平臺的甲子園的傳奇性——人就是這樣的生物,追求永恆與圓滿,也追求瞬間與悲情。
這種情況下,走到了夏甲的決賽,一個實力堅強、氣勢果決的選手,其實只能說是‘平平無奇’。所以林千秋說她因為這個被吸引,從而支援沖繩水產高中,是沒甚麼說服力的,但南雲涼介卻被簡單說服了。
因為作為資深棒球迷,自己也會打棒球的他很清楚,有的時候被吸引真的就是很簡單的事。每個球迷都差不多如此,或許是某個特別好的球,又或許是選手的某個眼神,甚至是球隊一次富有感情的失敗...就讓自己變成對方的粉絲了。這種事不是理性分析的結果,人類還達不到情感受控的程度。
“大野倫?”南雲涼介就比林千秋瞭解這次比賽雙方的選手了,一聽就知道林千秋在說誰:“如果是他的話,的確實力很強,才二年級就穩穩拿下主力位置了,而且看得出來他們的監督栽弘義非常信任他。”
這樣說著,南雲涼介對沖繩水產的興趣也更大了,之前他也是兩邊都不站,但會微微偏向天理高中一點。他曾經夢想過高中去一個棒球強校,那時候天理高中甚至是候選項之一...當然,這個夢想從來只是夢想而已。
“相比起天理高中,沖繩水產的確更有要贏的理由...對於沖繩來說,棒球有高於棒球的意義啊。”南雲涼介其實不太喜歡對棒球附加體育競技以外的東西,這大概也是他一開始微微偏向天理高中的原因之一?不過他承認,這的確可能更大鼓舞選手們。
林千秋不太理解二甚麼叫更有要贏的理由,之後在南雲涼介的解釋下才知道,就是沖繩的特殊性唄...沖繩本名琉球,歷史上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獨立王國,和日本沒甚麼關係。甚至到了現在,要說沖繩是日本的,法理上都有很多微妙之處。
只能說,法理上有欠缺,只是由於複雜的形勢與種種巧合造成了既定事實。
所以沖繩對日本本土的‘向心力’一向是‘皇帝的新衣’一樣的存在,好像有,好像沒有,如有,而且大家還不能叫破這件事——這年頭日本發展得好,沖繩就算再不爽,也不想放著好處不沾。日本本土則是另一種心態,覺得沖繩窮是一回事,絕不能放手是另一回事!沖繩本身就有不小的價值,更別說戰略上的考量了。
因此,不管民間怎麼樣,官方對沖繩都是絕對的拉攏,既給實在的好處,如經濟補貼,也給面子,沖繩有甚麼露臉的事他們一定人捧人高!
沖繩在一種對日本本土的複雜心情下,不能說喜歡日本本土,但要對抗也很難做到,於是沖繩棒球在甲子園的征戰就成了一種情緒出口。其中既有沖繩對日本本土的‘抗爭’,又微妙地包含了一種‘融入’——不管日本本土怎麼給沖繩裡子和麵子,沖繩始終是有一種‘外人’的感覺的。不,不應該說是‘感覺’,這就是一直以來的事實。
“啊...是這樣啊,那還真是辛苦了。”林千秋聽南雲涼介簡單說了1958年,沖繩首裡高校成為第一個進入甲子園的沖繩高中,最後帶著甲子園的泥土回去時,因為外國土壤入境有違《植物防疫法》規定,入關前泥土被撒進了大海,也是很感慨,其實這說起來也不過是三十年前的事。
接下來的比賽林千秋就成了沖繩水產高中的支持者,然而她的支援並未給沖繩水產帶來好運,最終是天理高中以1:0的優勢拿下了1990年的夏甲優勝。
對此林千秋沒有更多可說的,只是可惜今次的投手們,離場的時候還在說這件事:“這幾年對投手的消耗太嚴重了吧?雖然說甲子園就是燃燒青春、燃燒自我的舞臺,多數球兒也不會考慮未來進軍職業,甚至大學繼續打球的都不多,但......”
林千秋上輩子對棒球真的一無所知,最多就是因為看日本動漫,所以知道幾部棒球滿的名字,但因為對這一體育運動不感興趣的原因,也沒有真正看過。這輩子因為環境原因,真的想不知道也難...而在知道棒球規則後,慢慢也能看一些比賽了。
談不上是粉絲,但日常跟著看一看不是問題,也因此她能評價這個時代的日本高中棒球對投手的消耗過於殘酷——她之前就耳聞過日本高中棒球的殘酷,說是透支選手的未來,甚至健康甚麼的。而現在見證了整個八十年代的日本高中棒球,她敢肯定,那時候肯定不如現在殘酷!
至少對投手絕對如此!
如果說七十年代的甲子園是偏保守的,甲子園更像是一個弱化但更理想主義的職棒,那八十年代無疑要激進的多。其中一個很大原因是金屬球棒被引入了高中棒球,這讓‘豪打’成為主流,這種情況下場面好看是好看了,投手也是真的玩兒命!
尤其考慮到這段時間球種單一、戰術簡單,投手只能硬頂金屬球棒時代、史詩級增強的打手們,手臂報廢率自然極大提升。稍微上點兒強度的隊伍,一個甲子園的夏天報廢一個王牌投手算甚麼?一場比賽報廢一個也不少見吶!
“這種情況是不可持續的,遲早會有改變...現在只看哪所學校的監督敢為天下先了。”林千秋肯定地說。
南雲涼介一開始不知道林千秋指的甚麼,但他到底是比林千秋更瞭解日本高中棒球的那個,很快反應過來:“敬遠?”
‘敬遠’,俗稱‘戰術保送’,簡單來說就是你的強棒很強,甚至強到無解?沒問題!我故意投四壞球,讓你上一壘,然後就可以對付其他弱棒了——這種戰術在職棒早就有了,除了想法比較極端的,也沒甚麼人覺得有問題,但在高中棒球那就是禁.區了!
畢竟高中棒球一直以來強調的東西就是純粹、拼搏、夢想、無悔之類,這也是他們能夠吸引日本舉國關注,聲名甚至超過職棒的最大原因。而‘戰術保送’這種戰術,說的好聽是‘避其鋒芒’,說得不好聽不就是‘未戰先降’。
說是‘未戰先降’或許有些苛刻了,但在一直以來關注高中棒球的人心裡就是這樣的。
現在的高中棒球監督們也不是想不到‘戰術保送’等做法,只是觀眾給的壓力太大,沒人敢邁出這一步——而相對的,一旦有人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不管觀眾有多大的反應,也必然會有大量的跟隨者。
是的,高中棒球是相對純粹,可那更多是選手們的特殊造就的,除此之外其實和職棒沒有本質不同。學校在棒球社團傾斜大量資金也是有戰績要求的,一個個拿高工資的監督教練未嘗沒有自己的指標要完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被罵只是一時的,而且也只是被罵,但拿到的成績是實打實的啊!
“沒錯,遲早的事。”林千秋上輩子沒關注過日本棒球,也不瞭解高中棒球的發展,但這是一個簡單的推理問題。
既然這個時代的高中棒球已經比上個時代商業化了(棒球強校依靠財力經常從全國蒐羅天才甚麼的),那下個時代進一步妥協些甚麼,又有甚麼奇怪的?資本主義世界裡,或許也有原則,也有不可動搖的東西,但那絕對不會是一場高中棒球賽的戰術。
南雲涼介想了一下,雖然他在棒球上屬於是老派的那種,不喜歡高中棒球太商業化,變得沒那麼純粹,但他同樣是個聰明人。林千秋說的他一想就明白——之前只是下意識不往這方面想而已,現在想了後就不能反駁林千秋了,因為這才是符合現實的。
“真讓人沮喪,高中棒球這片淨土也遲早會消失。”說這句話的時候,南雲涼介難得顯露出了孩子氣,賭氣的口吻彷彿是一切要順自己心意的小孩子。
“從廣義上來說,要在世俗世界尋找南雲君說的那種‘淨土’,本來就不可能吧?”林千秋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戳破孩子幻想泡泡的巫婆,但還是忍不住說:“至於狹義上的‘淨土’,甲子園?大概還會存在很久很久。”
“不只是因為參與的主體,一撥又一撥的十幾歲少年,他們沒有多少利益在其中,而且這個年紀真的前所未有地熱學,純粹遠遠超過成年人。還因為,即使是運營這一切的成年人,他們也會盡量保護這份‘純粹’...這才是高中棒球的競爭力嘛。”
林千秋無比肯定這一點,畢竟幾十年後熱血棒球漫畫依舊不乏破圈之作,這就說明少年的青春之夢還在做......
說到這裡,林千秋忽然走神了,主要是一下想到了南雲涼介對棒球的喜愛——要不是這次約她來看夏甲,她還真不知道南雲涼介曾經也打棒球,還是個憧憬甲子園的少年,就像是王道體育漫裡的主角一樣。
如果,如果十年前,他堅持要打棒球,沒有進入教育大附高,而是去了一所棒球強校呢?林千秋把這個想法說給了南雲涼介聽,最後說道:“這樣我和南雲君就沒有重逢的契機了吧?畢竟我對棒球沒甚麼興趣來著。”
對於林千秋對‘另一個世界線’的猜想,南雲涼介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否定。
“...我在想,大概還是會重逢吧,因為我總會離開荻野家去外公那裡,這樣就會改編制作千秋的作品,然後產生交集了。”幾天之後,南雲涼介在東京,一次聚會上和幼馴染中山陽太意外碰面,聚會結束後續攤,他就說起了這件事。
中山陽太‘emmm...’了幾秒鐘,不太確定地說:“所以,小涼你的意思是,不管是怎樣的重逢,你都會再次喜歡上林桑,對嗎?真是有自信啊。我比較相信要在正確的時間遇上正確的人,一切才剛好哦!”
“我不太確定,如果是更年長的時候重逢,你是否還會有十幾歲的時候那種純情,”
“純情?不關純情的事吧?”南雲涼介奇怪地看了中山陽太一眼:“只要是對的人就夠了。”
“啊...就很討厭小涼現在的樣子,實在太樂在其中了...好懷念十幾歲的小涼啊。”中山陽太有些受不了的樣子,喝了一口米酒兌烏龍茶,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麼,既然這麼幸福,你打算甚麼時候進入下個階段?”
見南雲涼介不說話,中山陽太挑了挑眉毛:“這種事,不需要我來提醒你吧——大家都會說,戀情長跑的話,不在感情還不錯的時候結婚,一般到最後都完蛋了。‘愛情’帶來的激情是有極限的,必須得看準時機轉化為一種更穩固的關係,不然很容易經歷一點點危機就分手了。”
在林千秋身上,一向不能夠篤定的南雲涼介,這一次卻沒有太在乎的感覺。微笑著搖了搖頭:“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我一直認為千秋對愛情、結婚之類的東西都不感興趣,如果我不是在一個恰好的時間點表白,可能也...“
“所以,我根本想象不到她有一天會熱烈地愛上一個人,改變現在的生活狀態。我們已經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在變成她的習慣,這就是一直以來我在做的事。”似乎是很滿意現在這種狀態,南雲涼介露出了一箇中山陽太很熟悉的眼神,是年少時登臺,只有表現最好的場次,結束後才會有的眼神。
這是南雲涼介一直以來就有的想法,他不止一次慶幸高中時期的忍耐——那時候他看到很多人向林千秋表白,要說從來沒有懷疑過保持克制是否正確,會不會被其他人搶先一步,那是不可能的。在平靜的表象下,他其實患得患失的厲害。
最嚴重的一次,是那次一起去神奈川參加花火大會。一個假期沒有見到林千秋了,又看到了她和親近的異性朋友是如何相處的...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做了。那種時刻,理智之類的東西是不存在的。
於是頭暈目眩之下,在煙花的掩護下他告白了...那是他一個人的告白。
嗯,中山陽太當然希望南雲涼介幸福,但真的看不順眼對方這副樣子啊...尤其是在他剛剛結束一段戀情的時候——他交往了一年半的女友忽然提到了結婚的事,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甚至覺得荒唐,下意識說了很過分的話。
雖然事後也有道歉,但兩人都因此意識到從對方身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或者說,就是對彼此沒有想象中那麼愛而已,於是順水推舟正式分手了。
然而說是‘順水推舟’,但失戀的沮喪可一點沒少。畢竟這可是一年半的熱戀,人又是比想象中更‘虛弱’的生物,哪怕是種一盆花一年半後再失去也會失落傷心,更別說對方是個活生生的、能夠產生大量互動和情感聯結的人了。
所以,察覺到了幼馴染的‘得意’,中山陽太忍不住肘擊南雲涼介一下,並且不吝展現自己的‘惡毒詛咒’:“哦,很有自信嘛?不怕翻車嗎?作家可是很感性的,說不定突然有一天林桑就變心了哦!那個時候,小涼大概只能到我店裡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