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大國往事(5) 林千秋介紹‘……
林千秋介紹‘龐氏騙局’的文章吸引了不少讀者, 雖然幾十年後‘龐氏騙局’都說爛了,但在此時還很新鮮,甚至會給人以恍然大悟之感。
要知道, 這在此時可不是甚麼‘大路訊息’,在這個商人們很多拿外國虛構商戰小說當經營秘籍的時代, 甚至非常有參考性!更何況林千秋還寫的那麼‘故事性’, 近乎於武俠小說那樣了......
有了這樣一個好的開始, 其他約稿也就來了。林千秋還是將主要精力放在了上課和日常生活上, 體驗這個時代的華夏,所以約稿接的不多, 到12月也只另外接了一篇文章的約稿。這篇文章介紹了‘聯合果品公司’,或者準確的說是‘香蕉共和國’。
將一個水果公司在南美洲的斑斑罪惡歷數——聯合果品公司在南美洲種植香蕉, 看起來就是個很普通的水果公司?但他們的做法很不同,他們種香蕉的主要路徑是收買政府,從而可以大量收購土地、無底線地壓榨工人。至於不配合的政府, 他們就會找到反對派,操縱他們搞政變, 推翻原有的政府。
公司成為超國家的實體,這一般是科幻小說裡才會有的,而這種科幻小說指向的也不是甚麼好的未來。然而實際現實中就存在這樣的公司, 只是因為它並不出現在世界舞臺的中央,就在南美許多小國裡默默存在, 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罷了。
林千秋將聯合果品公司的前世今生娓娓道來,將南美那些‘香蕉共和國’的苦難也放在了文章裡(香蕉共和國這個名字是美國人對南美那些為他們提供香蕉的國家的稱呼)。描述是那樣客觀冷峻, 以至於有了一種調查報告的感覺。
然而讀者並不會覺得這‘無聊’,因為只是平鋪直敘現實已然足夠震撼...大家總誰藝術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但有的時候, 現實擁有的是藝術難以企及的高度,因為人無法想象完全不存在的東西,而且創作或許需要邏輯,現實則不需要。
‘香蕉共和國’的故事大概就屬於這種。
“...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這種罪惡。我是說,雖然我們都知道第三世界有各種苦難和不公,貧窮、戰亂、疾病等等籠罩著這些國家的人民,但‘香蕉共和國’這種——它太工整了,就是想象中資本主義惡到極致會有的結果。”
室友藍琴讀完《香蕉共和國》這篇文章後,忍不住和林千秋討論了起來:“我們都知道,完美符合想象、推導的東西其實是很少的,所以現實生活中真的出現了,反而有一種巨大的荒誕感,讓人忍不住問,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是的,資本主義,總之,記住一點,資本主義是會吃人的。之所以這個時代的資本主義看起來美好了不少,很大程度是因為兩大陣營對峙,資本主義大本營的那些國家,以美國為代表,如果做的太差,是真的會完蛋的。”
林千秋站在幾十年後的視角,很輕易就能分析這些:“可脫離了資本主義大本營、被大家特別關注的那些國家,資本家就放飛自我了,能夠出現這種事——雖然在五六十年代國際共運最火熱的年代,拉美民族民主運動風起雲湧,極大的打擊了聯合果品,使其七十年代初被合併,但聯合果品那一套如今依舊存在在拉美,乃至整個世界。”
“資本主義現在展現出來的結果,並不是它們足夠精英,足夠人性化,足夠自由。本質上只是他們在近代關鍵節點上意外領先了一步,然後殖民世界,他們打劫落後國家、販賣努力、壓榨自己本國工人...然後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
“所以才說資本是帶血的,原始積累時期他們對自己比對外人甚至更狠!那時候倫敦工人的死亡率是多少?童工從生到死平均壽命是多少?說出來足以令古典時代的人都感到膽寒!實際剛剛開啟工業化那會兒,人們的平均壽命是不升反降的!”
“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資本主義國家才能搞教育、搞工業,在技術上領先大部分國家。然後就是剪刀差收割,一點點工業品就可以割走落後地區人們一年甚至幾年的勞動成果——所以是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更聰明、更勤勞,所以他們享受更好的生活?不是的,是他們率先完成了血腥積累,並且在接下來的時間不斷打壓、削弱可能成為對手的國家而已。”
“而且說資本主義好的人,大概是隻知道西歐、北美的資本主義國家吧。實際更多的國家,包括拉丁美洲、非洲、亞洲的,它們也是資本主義,但這些地方貧窮、戰亂、貧富差距驚人、缺乏底層兜底...也不少呢!”
藍琴對這些感興趣,問了林千秋有那些資本主義國家是糟糕的‘範本’,林千秋也一一說了,然後她就考慮著去圖書館找資料,大概是對此感興趣,想多瞭解一些吧。
不過這也不急,藍琴先拿了一張票給林千秋:“給,這個週末在清華的禮堂有一場搖滾樂演出,你之前不是說對這個感興趣嗎?到時候一起去看吧!”
林千秋確實對這個時代的北京搖滾感興趣——華夏搖滾樂肇始於七八十年代,其實第一個標誌性事件就是1986年5月北京工體舉辦的百名歌星演唱會,這算是一次公益演唱會?總之主題是獻禮世界和平、呼喚和平呼喚愛。
參與其中的歌手要說都是‘歌星’,那是不可能的,華夏此時明星很少見。崔健就是其中之一,當時的他至少在主流社會是名不見經傳的,但他在這次演唱會上唱了一首《一無所有》,從此為人所知。
而且隨著時間流逝,他在那次演唱會的表演所代表的歷史意義也越來越受認可...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大浪淘沙’了。
總之,自那之後,原本基本地下的北京搖滾(很長時間裡華夏搖滾可以等同於北京搖滾),開始走上臺前。當然,有機會出現在大眾跟前的搖滾表演還是極少數,不過一些小場地現場演出也越來越多了,對搖滾音樂與此時的搖滾歌手一切都在向好。
“清華禮堂嗎?好的,我一定去...你去嗎?”林千秋珍惜地收下票放進錢包裡。這種票不只是錢的問題,關鍵是林千秋人頭不熟,就是想買都不知道去哪裡買。然後稍微遲一點就沒票了,之後要想找黃牛,難度只會更大。
藍琴甩了甩頭髮,灑脫地說:“當然去!有一個歌手還是我發小呢!我就是找他拿的票。”
林千秋就這樣和藍琴在週末去了隔壁清華看搖滾演出——相比起一些酒吧夜店,甚至街頭的演出,清華禮堂就算是大場子了,而且這邊比較有秩序。畢竟是在清華麼,很多搖滾場子裡的汙糟事兒都得收斂。
‘搖滾’這種音樂,在國外屬於‘下里巴人’的型別,來自於底層...好像多數能夠流行的藝術型別都是這樣?只不過後來時間長了,慢慢就上流化了。此事被看作是藝術的戲劇、電影、爵士舞等,都是這樣的。
不過就當下而言,搖滾還未完全‘上流化’,所以還很是保留了一些草根氣質。哪怕華夏的搖滾和國外不一樣,本質上是自上而下的,也沒有掩蓋這一點——搖滾在華夏的出發點確實是自上而下,初代玩搖滾的,要麼父母是科班搞音樂的,要麼自己是科班搞音樂的,知識分子家庭出身也不鮮見。在八十年代,也只有這類條件比較好的人,才有機會接觸到國外的搖滾了。
總之吧,就是因為搖滾那種草根的、未被馴化的地下氣質,它確實會存在一些不那麼不守規矩,乃至灰色的一面...搖滾場子有點兒亂,這都屬於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這種情況下,其實尤其不適合女孩兒去。
有些人是有一種預設的,即去搖滾場子的女孩兒都會比較隨便,如此女孩被騷擾的風險就大大增加了——此時國內‘骨肉皮’的概念還沒怎麼明晰,但要說完全沒這方面的意識,那就不是了。
林千秋作為後世人,當然會對傳聞中的八九十年代北京搖滾好奇。但她也不能沒頭沒腦鑽進一些比較亂的地方,所以這次清華禮堂的搖滾演唱會,才是她第一次...進場的時候,她就好奇地東張西望了!
這讓藍琴忍不住掰過她的腦袋:“別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好麼?你可是從東京來的,難道東京沒有搖滾演出?”
“東京當然有,但我不感興趣啊!”林千秋理所當然地說:“東京各種表演都有,搖滾的種類各種不缺,但那又怎樣——其實除了個別作品,搖滾這個音樂類別我並不很喜歡,但觀察華夏的搖滾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應該說,華夏的一切都很讓我著迷。”
林千秋的口氣實在太真摯了,以至於藍琴本來想吐槽她的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了——藍琴算是半個搖滾迷,聽林千秋說自己不是真心喜歡搖滾,原本應該不高興的。但又聽說她這麼喜歡華夏,她又不知道林千秋實際是同胞,只覺得一個老外這麼喜歡華夏,也挺與有榮焉的。
於是就是‘蒜鳥蒜鳥~’這樣的。
正如林千秋自己說的,她的確對‘搖滾’喜好不大,進場之後看一個個節目也沒有感覺到驚喜甚麼的。但不得不說,現場歌手和觀眾的共鳴、迷茫、出走、躁動,讓她印象深刻...這種粗礪、上頭、空氣發燙的感覺,就正如這個年代的華夏本身一樣。
就在演出後,走出了清華禮堂,林千秋在外面呼吸了一口北京12月的請冷空氣,又跺了跺腳時。有人看了看她和藍琴所在的方向,下定決心一樣走了過來:“那個...認識一下?”
林千秋扭頭看過去,是個揹著樂器包的男青年,好像是剛剛上臺表演過的歌手之一?如果是在東京,面對這種司空見慣的事她倒是不會猶豫,畢竟美少女總不會少搭訕的人。但因為是在1986年的華夏,一個她沒有真正瞭解體會的時代,她反而猶豫了。
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藍琴,藍琴自覺有照顧林千秋這個‘老外’的責任,況且是她帶她來的嘛。所以立刻站了出來,笑著擋在了林千秋和那個搖滾青年中間:“哥們兒,拍婆子呢?遠點兒吧,我這朋友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也不耽誤認識認識啊。”對方大概是從藍琴的氣場裡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這個時候反而放鬆了不少,緊了緊樂器包的帶子,就衝藍琴和林千秋笑笑:“反正先做個朋友唄!”
雖然有點兒小痞子氣(藍琴語),但能感覺到應該不是甚麼真流氓,所以你來我往了幾句,雙方還是交流了姓名之類的基礎資訊——其實也還好,這年頭都沒有手機甚麼的,臨時認識的也不到交流家庭電話的程度,所以沒有特殊理由,很可能就不會再有接觸了。
對方知道藍琴是北大的研究生似乎是有點兒被嚇到了,至於林千秋這個‘老外’則是讓他有點困擾。
看起來是個對日本人感覺很負面的青年?不過對日本人這個整體的負面,和麵對一個活生生的日本人,感覺又是不同的。無論是出於教養,還是別的甚麼,只要對方沒有先做甚麼不好的事,對方也很難無緣無故惡語相向。
之後男青年就走了,藍琴拉著林千秋去和她發小打了個招呼,這才一起趕回宿舍,主要是擔心宿舍關門...已經很晚了呢。
回去的路上,林千秋有點兒好奇:“你怎麼知道我有男朋友,表現得很明顯嗎?”
雖然剛剛藍琴打發男青年的話也有可能是她找的藉口,但林千秋感覺不是,因為反應太快了,簡直是張口就來,而且還那麼篤定。
“還好吧,雖然你在宿管那兒打電話都是說日語,我也不知道你說甚麼,但語氣不太一樣。和家裡人說話,和男朋友說話...感覺還是挺明顯的。”說到這裡,一直裝不知道的藍琴也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說實話,剛發現林千秋有男朋友的時候,她們這些室友是意外,又不那麼意外的。不意外在於,這麼個大美女,就像女明星一樣,還是開放的資本主義國家來的,有男朋友多正常啊。意外在於,在林千秋留學華夏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維持戀愛關係。
這個時候,華夏也開始流行出國留學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兩個人不能一起出去留學,今後差不多就吹了。這不只是因為不少出國留學的人打的就是定居國外的主意,出去了就不打算回來了。還因為就算打算回來的,回來後也不一樣了!
這年頭的海歸是真的值錢!可以說有了留學經歷之後,兩個人就算是兩個世界了!再說了,留學幾年、遠距離戀愛,本來就是一樁難事。
雖然林千秋的情況不太一樣,她應該還會回去,但她怎麼看都不像是很上心這份戀情的樣子——這一點從她主動打電話的頻率,以及從未對身邊的朋友提及過男友的事就知道了。
好吧,某種意義上林千秋確實是忘乎所以了...回到祖國讓她這幾個月的時間裡都沉浸在一種有些狂熱的興奮,以及前所未有的充實中。這時候她很難想起東京的一切,別說南雲涼介了,就算是林美惠、林健太郎,這輩子的家人也經常會在某個時刻變得模糊淡薄。
這輩子那些經歷是真的嗎?她真的生在東京、長在東京,在那裡有媽媽有哥哥?怎麼好像一場夢呢?
“你男朋友還在上學嗎?還是已經參加工作了?”藍琴因為八卦試探道。
林千秋不覺得這有甚麼需要隱瞞的,就實話實話了:“他比我大一屆,今年大四,要說還在上學也不錯。不過現在應該已經沒課了吧?他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一般應屆生這時候會全力找工作,不過他沒必要,他家裡有家業要繼承。”
日本的畢業季是春天,這時候沒幾個月了,這屆畢業生的課當然已經上完。
“家業?”聽到這個詞,藍琴的眼睛眯了起來:“難道他是甚麼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就是日劇裡財閥世家的公子哥兒?”
林千秋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她聽出了藍琴調侃的意味,笑過之後才說:“沒有那麼誇張啦,不至於到‘財閥’。財閥在日本也是有數的,南雲君,就是我的男友,家裡是普通開公司的,娛樂產業,製作電視劇、綜藝節目,還有藝人經紀公司甚麼的。”
這型別公司在此時的華夏還很少見,甚至不存在,所以林千秋這樣一說就引起了藍琴的好奇,還追問了一下具體情況——這倒是讓她忘記問南雲涼介本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