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大國往事(4) 林千秋在北大……
林千秋在北大, 以及京城大學圈子裡名氣越來越大。雖然沒幾個人知道她的作家身份,但只看她觸控各種聚會、高談闊論就夠印象深刻了。
主要是她的觀點在此時華夏年輕人中太‘非主流’了,就算多數大學生其實沒想過出國留學的事(有的人是覺得希望太渺茫了, 離自己生活太遙遠,還有人則是懷揣著建設祖國的情懷, 根本沒考慮過出國工作, 對出國留學的想法自然就很淡了), 內心深處也難免仰視歐美髮達國家。
認為人家確實發達, 事事都是好的——實話實說,先進的地方要學, 可要覺得發達國家十全十美,那就大可不必了。
但不得不說, 林千秋的觀點也得到了一些人的支援。除了因為她是外國人、去過美國,很多事真的有發言權,也是因為她不是空口說白話, 很多事說出來有沒有根據和邏輯,大家都是受過多年教育的人, 正常是能分辨的。
再有,無論甚麼時候,都有秉持各種觀點的人。幾十年後, 華夏都發展的那麼好了,世界局勢也那樣變了, 依舊有一大批恨國黨,覺得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那麼在幾十年前的當下, 有一大批愛國黨,又有甚麼奇怪的?
是的,這批人當下會被認為是隻知道看書, 透過書本瞭解國內外,所以把國內說的太好了,又把國外說的太壞了。尤其是後者,真的很不準確、很不客觀...是一群不會自己思考,不講究實踐出真知的人——其實幾十年後也差不多,只是換個話術,說這些人是被宣傳口洗腦了,不會自己思考云云。
但不管怎麼說,確實存在這樣一幫人,他們收集到林千秋的觀點,那簡直是‘如聽仙樂耳暫明’。不少人因此特意跑到北大去找她...如果不是因為這年頭找人本來就比較難,北大校園又管理相對緊,林千秋這些日子根本不可能清靜。
不過,別的人或許找不到她,室友藍琴的媽媽卻是能找到她的。
藍琴媽媽是一家京城雜誌社的編輯,聽藍琴提起林千秋,知道女兒有一個‘神人室友’,還是日本名作家呢!然後又陸陸續續聽聞了林千秋的一些坊間言語,對她的印象不可謂不深——然後她就考慮能不能找林千秋約稿。
“小說的話,我暫時沒有想法,不過如果是適合貴社的普通文章,應該可以吧。”林千秋沒有拒絕藍琴媽媽。
她和藍琴關係不錯是一方面,也願意在中文世界發表文章是另一方面...林千秋在日本已經功成名就了沒錯,可她打從心底裡的國別認知還是華夏。這就像是一個人,在國外獲得成功了總是差點兒意思,要是能在祖國故鄉有所成就,那才是真正有成就感。
藍琴媽媽本來就覺得林千秋有很大可能同意,按她從女兒那兒聽來的,林千秋對華夏的感覺特別好!而且也從來不擺甚麼名作家的架子,除了同寢室的人,甚至沒幾個人知道她成名作家的身份。
所以即使她所在的雜誌社名氣不算大,在業內不算甚麼,她也敢於像這個名作家邀稿。
只不過,林千秋能答應地這樣乾脆利落,這卻是超出她的預料了,她本以為林千秋至少還要考慮考慮呢!這時候林千秋一口答應,倒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原本想好的一些話不用說了,然後一些事也還沒說清楚。
藍琴媽媽只能一邊感謝,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林小姐能答應我們的邀稿,這真是太好了,不過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稿費上,國內和日本可能不太一樣。”
林千秋毫不意外地說:“我當然知道,每個國家都有每個國家的標準,不是嗎?雖然也有個別能夠超越標準、自成一檔的作家,但我顯然還不算——而且就算是在日本,全職作家也很少靠雜誌連載,主要還是指望單行本版稅。”
“華夏現在還不算版稅吧?”林千秋又想起了甚麼,好奇地問。
此時確實不算版稅,作家出單行本算錢的話,是類似買斷制的做法。總之不管之後賣了多少本,錢數都是事先說好的那些。至於事先說好是多少,這就和作家的名氣、作品字數、作品質量、出版社的看好程度等有關了。
“...也有不少作家呼籲版稅制,但到現在尚未落實,阻力很大...不過也有個別作家,已經實際上拿版稅了——書賣的多,出版商會給他們‘包紅包’,賣的多少不同,紅包的數額也不同,其實這就是粗略的版稅了。”藍琴媽媽眨了眨眼說道。
這件事說到這裡就沒甚麼好說的了,畢竟林千秋暫時只是要給藍沁媽媽所在的雜誌寫一篇文章,離在華夏出書還十萬八千里呢!
送走了藍琴媽媽之後,林千秋則開始考慮寫甚麼——藍琴媽媽沒有給她搞命題作文,說是讓她自由發揮,想些甚麼就寫甚麼。但聽她的意思,估計還是希望林千秋能以‘外國人’,尤其是‘外國名作家’的身份,說說外國的事。
沒辦法,現在的國人對外國實在太好奇了,而這種好奇裡蘊含的是相當複雜的感情......
如果要介紹國外的一些人和事,這對林千秋來說是沒甚麼難度的。不說這輩子確實‘見多識廣’,就說上輩子,資訊時代甚麼不知道啊!隨便薅點素材,就足夠寫一篇能讓當下的華夏讀者感興趣的文章了。
但就是因為可選擇的素材太多,林千秋一時之間犯了選擇困難,拿不準寫甚麼。
在這種猶豫中,她選擇了去圖書館,看近期的報紙雜誌甚麼的,看看能不能從中受一些啟發——然後泡了一天圖書館,她確定了自己要寫甚麼。
她選擇寫‘龐氏騙局’。
之所以選擇寫這個,主要是今年華夏出了一件大事,鹿城的抬會暴雷事件——說實話,林千秋上輩子都不知道有這件事,畢竟這離她出生的時間都很遙遠了。不過,研究清楚這件事的始末之後,林千秋倒是覺得太陽底下無新事,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鹿城是華夏東南沿海一個經濟發達的城市,這裡在改革開放這些年裡,不少有膽量、有頭腦、有運氣的人,都攢下了第一桶金。在這裡,盛行一種叫做‘合會’的組織,就是有人家裡臨時要辦大事,像是孩子結婚、家裡蓋房子,甚至創業甚麼的,就會組織起一個臨時的‘合會’。
會主向會員借錢,事先約定一定利息,到期後連本帶利支付給會員。這樣會主的事情能辦起來,會員也能靠閒置資金獲得一些利息收入——之所以會搞合會,一方面是周圍的親戚朋友,能無償借的錢有限,所以只能給利息借錢。另一方面,也是此時個人,甚至鄉鎮企業向機構借錢是不可以的,大家沒辦法。
然後大概是去年,有一個會主開始以遠高於正常合會的利息吸納資金,並且吸納來的資金並不用於個人具體的某件事,而是會拿出去借給其他個人和企業...這個時候合會就變成了‘抬會’。
說實話,如果吸納資金的利息控制得當,對於借貸專案做好風險管控,這可以看作是一個民間金融機構的雛形,是改革開放不滿十週年的當下,對民間金融的探索。問題就在於,一頭扎進‘抬會’裡的會主,多數都不是有意識做這件事的金融專業人士,甚至多數都沒讀過多少書。
大多隻能算是機靈的半文盲,有的甚至大字不識幾個!
所以結果就是利潤過高,同時借錢的專案也太少——是的,甚至都談不到甚麼風險管控,因為多數吸納來的資金根本沒有離開過會主放錢的房子(做的成功的會主,他們吸納來的資金,真的就是一箱一箱地堆在房子裡的)。
明明當下國內正在搞發展,到處都有專案缺錢,以至於銀行利息高的離譜,借款利息當然也高的嚇人...這些會主吸納來的錢,卻找不到去處。
這裡面有會主的能力不足,讓他們無法做這些事的原因,也有正常的貸款雖然利息高,卻也不足以應對抬會普遍利息的原因吧。此時銀行借錢的利息很高,民間借錢給他們不能借的物件,利息會相應高一些,饒是如此也不行,可想而知抬會的‘瘋狂’。
這樣高的利息下,抬會的暴雷當然是極快的,到今年上半年,就有一些抬會陸陸續續支援不住。有的會主支付不出說好的利潤,還有的會主幹脆跑路。到林千秋瞭解到這件事的當下,抬會時期的一地雞毛都已然收拾好,只剩下總結的報導文章了。
當然,這裡的‘收拾好’,是政府層面有了決斷和處理。至於波及到的人們,那些一夜之間積蓄成空的人們,他們的傷痛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平復了——說實話,瞭解到抬會牽扯資金超過10億,最大的幾個抬會,每個都有大幾千萬、上億資金,林千秋都驚到了!
這可是1986年!鹿城地區的人們就這麼有錢了嗎?要知道,那些大抬會的會主,小錢根本不收的,沒個幾萬會主的門都進不去...林千秋只能猜測,一些會員也集資了,為了趕上趟,找了自家親戚朋友,幾家合一家,這才能入抬會。
這種搞法,作為幾十年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龐氏騙局’。但要說龐氏騙局低階,那也不對,對於不知道這個人,還是很容易陷進去的——甚至知道的人,也不見得不會入局,就像幾十年後,類似龐氏騙局的還少嗎?最多就是多一點兒遮掩而已。
之所以能成功,在於不少人當這是在玩‘擊鼓傳花’。覺得自己只要見好就收,趕在最後砸盤之前走人,就能美美薅到大筆利息...殊不知,這種事就算成功幾次,只要失敗一次,對積累不多的家庭就是不能承受的。
還是那句話,你圖別人的利息,人家圖的是你的本金。你覺得網子會撒久一些才收,卻不知道有些人就是會快進快出,剛開始就砸盤,這對人家來說叫做‘落袋為安’...即使是騙子,也是要做風險控制的嘛。
在當下其實也一樣,雖說多數人確實陷得懵懵懂懂,根本不能理解抬會怎麼就完蛋了,怎麼就是騙人的。但總會有聰明人,看清楚了這就是個擊鼓傳花遊戲,根本不可能長期維持——這些人就是覺得‘花’不會落在自己懷裡。
林千秋寫關於龐氏騙局的目的,就在於讓不瞭解的人有了解,今後可能就能挽救這些人。同時也是給看出內裡的‘聰明人’以警醒,不要覺得自己聰明,就能趕在最後之前跳車成功...再說了,她確定,結合鹿城抬會事件這樣的‘年度熱點’,大家會對‘龐氏騙局’這個發生在美國的故事感興趣的。
國內熱點於美國舊聞聯絡到一起,真的甚麼人都能吸引到了。實際也沒錯,當藍琴媽媽拿到林千秋花了三天事件寫好的8000字文章,詳解了龐氏騙局的前因後果,還提及了世界其他地區發生的類似的事(鹿城抬會就是這時候被提及的),當即讚不絕口,誇她會抓讀者的注意力。
她原本還想,林千秋可能會寫一個短篇小說,那樣固然很好,現在的文學青年不要太多哦!但藍琴媽媽他們的雜誌不是這個定位,到時候可能就有些尷尬——真正的文學青年不看他們的雜誌,原本的讀者對此則興趣不大。
結果林千秋聽懂了她的暗示,給出來的是一篇介紹國外的文章。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介紹國內,聯動了今年上半年的大熱事件...說實話,藍琴媽媽都被吸引住了,她如果不是看了林千秋這篇文章也不知道抬會事件呢。
主要是,現在不是資訊時代,她人在京城,地方上的大新聞,如果日常看的報紙雜誌沒有詳細介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一些,但具體情況也是雲裡霧裡的。
她看林千秋文章,也為鹿城發生的事心驚肉跳...她光知道南方改革開放的步子比北邊要大,卻不知道那裡的人膽子已經大到這個地步了。然而一邊心驚肉跳的同時,她又覺得這件事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沒辦法年的當下,金錢在華夏這片熱土上湧動。此時追求金錢,追求足夠多的金錢,是一件有些難以啟齒,但又確實心照不宣的事——鹿城抬會里,金錢的流動讓人目眩神迷,同時還迸發出了一種類似動本能的野蠻與瘋狂。
後者看似是讓人鄙夷的,但從旁觀者的角度,不可否認,那也是吸引人的。尤其是藍琴媽媽還算文學工作者,更容易敏銳地觸及到那些點了。就像看電影,很多文藝電影展示的東西就可以使野蠻、瘋狂的,這不妨礙大家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