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霓虹物語1986(1) 小樽……
小樽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城, 雖然像這樣以旅遊業聞名的地方總是很漂亮的,但小樽在其中也有自己的特色。
非要一句話形容的話,這裡非常‘歐洲’。不是那種富裕起來後, 人工建造的‘荷蘭小鎮’‘法國小城’之類的東西,往往充滿了匠氣, 而且基本都是乍一看還行, 但經不起細看。這裡的‘歐洲’來自於歷史, 這裡在明治大正時代就是這樣了!
那時的小樽作為北海道門戶、擁有天然良港, 佔據地利,順理成章就被建設了起來——從一個一文不名的小地方, 建立成真正的城市,而且發展極快, 還擁有了‘北國華爾街’之類的外號。
‘北國華爾街’這個外號,除了說明這裡足夠繁榮,金融業發達外, 其實也說明了這裡的‘歐化’。因為原本是小地方,屬於是一張白紙作畫, 又剛好碰撞上了全面向西方學習的明治大正時代,結果就是小樽到處是歐洲風格的建築。
但這又不完全是歐洲風格,畢竟設計、建造這座城市的絕大多數人還是日本人, 所以和風也始終若隱若現。
說實話,有點像橫濱租界, 那邊林千秋經常去,所以一下就想到了。但還是不一樣, 橫濱曾經的租界區就像華夏人所知的租界區,繁華熱鬧一如世界上任何一個富裕城市,可這種繁華其實是一種畸形的繁華。於是顯露在外, 莫名讓人聯想到‘華美袍子下爬著蝨子’這種意象。
小樽不是那種情況,是在經濟上行,國民在自己的土地上搞建設搞出來的,就有一種堅實的、祥和的美。
林千秋甚至還聯想到了宮崎駿作品裡經常出現的、隱隱帶著和風的西洋場景。雖然二者的主要年代風格不一樣,所以看起來會大相徑庭,不能第一時間想到一起,但骨子裡的精神是有相似之處的。
“雖然東京也會下大雪,但和北海道的大雪完全不能相比啊!”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從城外的滑雪場返回小樽城內,換下衣服就漫步在街頭,準備找一個地方吃晚餐。林千秋看到城市覆蓋著厚厚大學,很多人都在除雪,忍不住感嘆說。
南雲涼介替林千秋捋出了掖在衣領裡的毛線帽護耳,看了一眼覆蓋在道旁樹上的厚雪:“北海道的豪雪的確不一般...我以為你不是那麼喜歡冬天,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夏天的狂熱愛好者。”
這並不是從日常生活中觀察得出的,從日常生活觀察這種事其實很容易得出錯誤答案。南雲涼介更多是看林千秋的作品,從作品裡看出了她的偏好——林千秋確實熱愛著夏天,即使她夏天的時候總是抱怨夏天的悶熱、昏昏欲睡。
然而,她筆下的故事,好事總髮生在夏天,一切向上的轉折也大多發生在夏天。
“啊...的確呢。”林千秋沒想南雲涼介為甚麼知道她熱愛夏天,只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因為很喜歡夏天那種熱烈的情懷...大地在強烈陽光的炙烤下,綠葉萎縮失水,散發出草木的味道...”
“我一直會做一個關於夏天的夢,夢裡我會赤腳踩在鄉間水泥路上,陽光將地面曬得滾燙,午後路上沒有車和人,那麼安靜...路的一邊是水渠,一邊是柑橘園,夏天的橘樹還是深綠色的,陽光曬出了柑橘葉苦澀清新的香氣......”
林千秋沉浸在了某種回憶中,這回憶是虛假夢幻的,但其實也有其真實的部分。是結合了上輩子一些經歷,以及‘記憶補全’後的片段。
“...但我不會因為熱愛夏天,就不喜歡冬天,其實冬天是我第二喜歡的季節。當然,我所說的冬天,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有大雪的冬天,就像我所熱愛的夏天只有盛夏一眼...嗯,我只是非常喜歡這種給人以強烈、分明感受的季節。”林千秋從回憶回到現實,點了點頭表示對自己話的肯定。
“春秋就不行了,不是她們不好,只是不那麼強烈分明...就好像她們只是夏天和冬天的分界線一樣?”林千秋不太確定地說。
說著這些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家餐廳門口,這是他們住的旅館女將推薦的,主要做各種海鮮的館子。這裡物美價廉,是本地人也會經常光顧的寶藏店——北海道這邊地廣人稀,近代開發以後,海鮮、牛肉、蔬菜等都非常優質,食物自然值得期待!
而這家店也沒有辜負旅館女將的推薦,奉上的蟹腿刺身、海鮮鍋、炭燒海鮮、甲羅燒泡飯、海產天婦羅、蟹壽司等都滋味鮮美。
其中除了蟹腿刺身因為林千秋不吃生食沒有品嚐,其他都吃的超級開心——海鮮鍋和北海道很出名的石狩鍋很像,主料是三文魚和三文魚卵。需要先以味增、日式高湯等調配出濃厚底湯,然後搭配三文魚、三文魚魚卵、豆腐、菌菇等,再加上其他海鮮如嚇貝、魷魚一起燉煮,得到鮮美濃厚、豐盛充實的一餐!
炭燒海鮮顧名思義,就是炭火小爐上放一張鐵絲網,放提前處理好的各種海鮮上去烤就行了。這種相當‘原始’的烹飪方式,吃的就是食材品質!凡是食材好的,無論是海鮮,還是陸地上的牛羊,甚至蔬菜,味道都會非常好。
而小樽這邊收穫的北海道海鮮,品質是沒得說的!
不過最讓林千秋喜歡的還是甲羅燒泡飯——‘甲羅燒’的做法是將拆出蟹肉後的甲殼放在小爐子上,盛上滿滿的蟹黃,然後還要加入味增調味、清酒和香蔥去腥增香。而甲羅燒泡飯,就是用做好的甲羅燒去拌米飯...說真的,這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美味。
另外海產天婦羅倒是沒甚麼好說的,日本人是萬物皆可天婦羅的嘛。小樽這邊的海產品質量很高,海產品製作的天婦羅味道也不會差,但相比起林千秋在別的地方吃過的天婦羅好像也沒甚麼差別?甚至面衣還稍微厚了一些,影響味道。
蟹壽司則是有點驚喜...其實林千秋對壽司的感覺一般,除了一些壽司會用到生食,基本所有壽司都是冷食,這也讓林千秋很難多喜歡。不過這家餐廳的蟹壽司很特別,只用紅毛蟹蟹腿,還是烤好的紅毛蟹蟹腿,不知道為甚麼就是和醋飯那麼搭!
林千秋本來只是嚐嚐的,最後卻把她那一份三個壽司都吃掉了。
而這樣一餐吃完,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兩個人加起來也只花了円的樣子...在1986年,泡沫經濟席捲全日本的當下,一個旅遊勝地...說是‘物美價廉’,真是一點兒也不差!
“真要感謝老闆娘,比之前在旅遊宣傳冊上推薦的店好吃,還便宜多了!”走出餐廳後,林千秋還對南雲涼介說。
這是他們在小樽的第二天了,之前探的店都是他們在旅遊宣傳冊上看到的。不能說不好,但都不如今天這一餐讓人印象深刻。
在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吃著美味的海鮮大餐時,小樽這座城市也天黑了。他們走進餐廳時外面還天亮,現在走出來,一盞一盞路燈亮起。他們沒有這個時候返回旅館,而是和街上很多人一樣,往小樽運河的方向走。
小樽曾經是一個港口城市,港口城市一般都少不了運河,小樽就是如此。
說起小樽運河,還有個故事呢!在二十多年前、日本國內環境汙染最嚴重的時期,小樽運河本來是要被填埋的——日本大發展的年月裡當然也少不了汙染,此事在《千與千尋的神隱》中亦有記載,男主角白龍不就是一條被汙染,後被填埋(後來其實也有被恢復)的一條河流嗎?
這也算是故事表面之下的一條暗線了。
汙染嚴重到堵塞的河流,相比起疏通的花費,以及疏通後極大可能重新堵塞的現實,那當然是填滿更加省錢省事!而且多出來的地塊也算一個進項,無論是修路還是規劃為居民區、商業區,都好得很啊!要知道一般城市裡的河道邊都是很熱鬧的,這裡的土地當然極有開發價值。
小樽運河也是如此,不過當部分運河被填埋後,到了現如今小樽的‘運河區’,經過一番簡單清理(畢竟填埋也不是直接填就了事,會有一些‘預處理’),大家發現了這片地區的美——寧靜的運河,兩側是舊時代歐洲式的建築,大多是一些以前作為港口時必需的倉庫,然後居然還有瓦斯路燈!
當夜晚瓦斯路燈沿著運河點亮,大正西洋風格的氛圍撲面而來,簡直是人們對大正時代的想象照進了現實!
這樣的‘美景’打動了小樽人,於是原定的計劃廢除,經過商討後,政府同意保留運河區。經過清理、復原,才有了現在遊客們看到的小樽運河區——作為小樽地標級別的景區,為這座已經不再是港口城市,也沒有多少工業的小城鎮,轉型為旅遊城市,真是出力良多啊!
漫步過美麗的運河沿岸,林千秋和南雲涼介說到了明天的旅遊安排。除了下午依舊去滑雪,上午的日程是造訪玻璃工作室...小樽可是有名的玻璃產地,專門做工藝玻璃,‘小樽切子’的名頭此時正響亮呢!
小樽有很多可以欣賞玻璃工藝品的地方,也有一些玻璃工坊開放給遊客參觀。更有甚者,一些玻璃工作室可以讓遊客上手製作屬於自己的玻璃工藝品,就和常見的陶藝工作室透過指導顧客製作陶藝紀念品創收一模一樣。
所以既然來小樽一趟,玻璃工藝品是不能不買的,順便還要自己做個小東西。
“...雖然各種玻璃工藝品都很漂亮,但最漂亮的還是小樽的玻璃燈吧?不愧是‘燈的城市’。”說到明天要去玻璃工作室,然後抬頭看運河兩側的瓦斯路燈,燈頭都是玻璃製成的,沒有現代玻璃那麼澄澈,但在瓦斯火光下也璀璨生輝,還有一種老派的羅曼蒂克。
林千秋確實很喜歡小樽的玻璃燈,沒等明天去玻璃工作室,這一晚就在逛運河附近街道時選了兩盞有舊時代風情的玻璃燈——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在辦‘小樽燈之市’的原因,這些店鋪全都裝飾了很漂亮的燈,林千秋也就只能她看到、她想要、她得到了。
買完了燈,南雲涼介也買了一套四隻的切子酒杯,兩人才一起回了旅館。
他們在小樽訂的旅館是一家有溫泉池,能提供冬日溫泉賞雪服務的舊式旅館。這個時候步行回到這附近,明明還是在市區,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個鬧中取靜的區域。然後在拐角處,寫著旅館字號的燈籠就出現了,淡黃色的燈光映著厚雪,有一種舊時光的美汩汩而出。
這家名叫‘嵐屋’的旅館是傳統的日式溫泉旅館,但是因為建立在20世紀初,正是日本最嚮往歐美,同時有能力向歐美靠攏的時期——這一階段本身就有大量西式建築在小樽這個新出現的城市建立,其中不少可以說是傑作,所以即使是日式旅館,在細節的部分也會有西洋的風格。
從外表看還看不出來,最多就是看到幾個圖案裝飾有典型的歐洲味道而已,但走進去就很明顯了。
在明治大正時代,日式和風也會受到外來影響,擁有獨特的西洋風格。而與日本的風格相容之後,西洋風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變的是其中相對於現代,多多少少的優雅、矜持、含蓄。
另外,這家旅館的檔次與格調真的很高。
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譬如在旅館走廊拐角擺設的雕塑和瓷器是真正的近代藝術大師傑作,裝飾的細節裡更是藏著不少好東西...甚至就連放在房間裡的書籍和畫冊也是經過挑選的,各有風味,特別是畫冊,或許不是名家,但也是那個時代有特點的手繪作品。
林千秋和南雲涼介走進來,嵐屋的女將正好過來前廳那東西,便微笑著朝他們微微鞠了一躬:“歡迎回來,南雲先生和林小姐。”
‘女將’其實就是女老闆的意思,嵐屋是世代傳承的家業,到現在也有三代了,因為這一帶只有一個女孩,所以現在是這位女將當家。
嵐屋女將年紀大概在四十歲左右,正是年富力強、能很好經營一家旅館的時候。並且她一看就知道受到過相當的訓練,所以她的服務總是殷勤有禮中帶著一股不卑不亢...就像春風化雨一樣,被招待的人往往察覺不到自己是被旅館招待了,倒好像是哪個朋友親戚家裡一樣。當然了,又比真的親戚朋友家裡多了一份認真。
“是的,晚上好。”林千秋也微笑著打招呼。
女將關心地問他們:“南雲先生和林小姐現在要去泡湯嗎?”
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定了每晚的賞雪溫泉,現在已經比較晚了,所以嵐屋女將才會特別問一句——在看到林千秋點頭確定後,嵐屋女將特別囑咐服務生,要關照一會兒進溫泉池泡湯的林千秋和南雲涼介。
嵐屋女將特別囑咐服務生的時候,林千秋和南雲涼介先一步回了房間。他們住的是套房,各自有一間臥室,但共用一個客廳和盥洗室。而在泡溫泉之前,他們要先在自己的房間裡換好浴衣。
嵐屋作為傳統的日式溫泉旅館,當然為客人提供浴衣。男士那邊的浴衣,一種是藍底白色圖案,另一種是白底藍色圖案。女士這邊的話,就是淺紫色和淺粉色兩種不同的浴衣,只在下襬和衣袖部分有一點點碎花。布料很舒服,顏色也很清新。
林千秋昨晚去泡溫泉時穿的是淺粉色的,為了‘新鮮感’,也是不換白不換,今天就穿了淺紫色的這件...不得不說,泡溫泉的場合,又是在這種傳統的日式旅館裡,果然還是日式浴衣比較有氣氛。
然後就是因為泡溫泉綰起了簡單的髮髻...雖然只是隨便綰一綰,但當林千秋出現在旅館走廊,就連服務生都忍不住多看她...林千秋本來就經常被說有‘大正風格’了,現在在大正時代的溫泉旅館裡,穿上浴衣、綰上髮髻,恍惚間真有舊時代的人穿越數十年的時空來到現代的感覺!
等南雲涼介從房間裡遲一步出來,也凝視了她幾秒鐘,然後才移開視線。
怎麼說呢,林千秋真的很少有這麼‘安靜’的時刻,並不是說她‘鬧騰’或者怎樣,而是一直以來她給人的感覺都是偏動態、偏生命力強的。此時此刻,在明治大正時代的旅館走廊裡,穿著浴衣,有些暗的燈光灑在她的額頭上、眉毛上、鼻子上...忽然就有了難言的溫柔繾綣。
南雲涼介甚至不太確定,千秋就是是真的這樣,還是自己眼裡的她變成了這樣——人從另一個人身上感知到甚麼,固然由另一個人的真實情況決定,可是也和自己的感覺有關。如果對一個人有著深刻的喜歡,那麼他做甚麼都往美好的方向聯想,這並不是甚麼意外的事。
活躍一些是生動活潑,內向一些是文靜內斂。聰明美麗之類的優點就別提了,肯定會心裡稱讚過千百遍。而缺點麼,像是嘴毒就可以是‘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語’,心狠則是殺伐果斷...至於普普通通,也能有一個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評價。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不外如是。
林千秋可不知道短暫的幾秒鐘之內,南雲涼介就想到了這些,她只是笑了笑就拉著南雲涼介的手去了可以賞雪的戶外溫泉池那邊。這邊當然也是分女湯和男湯的,所以他們在外面就分開了...雖然總有日本混浴的‘都市傳說’,但就林千秋自己的觀察來說,實際混浴非常少見。
個別存在混浴的浴池,還往往各有各的原因。
林千秋走進女湯,運氣比較好,現在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嗯,其實這也不離譜,嵐屋這種傳統的日式溫泉旅館也招待不了多少客人,而溫泉池又不止一個兩個。這樣分一分,泡溫泉的客人只要不是在高峰期,互相之間遇不到才比較常見。
脫下浴衣和內衣,淋浴沖洗乾淨之後林千秋就躺在溫泉中安心享受,溫泉水面上還漂浮著小木盆,木盆裡面裝著水果和飲料——是剛剛服務生送過來的,水果不算甚麼,倒是甘蔗汁特別一些,這是旅館自己榨的。甜味或許不如外面賣的,但是甘蔗的清甜保留了下來。
鼻尖是溫泉淡淡的硫磺味,泡在熱熱的溫泉裡,水果是冰鎮過的,甘蔗汁也很清甜。微微閉上眼睛,林千秋覺得一天的疲勞消失了...今天上午逛景點,下午就去滑雪,晚上還在運河區散步,運動量可不小了。
過了一會兒,林千秋睜開了眼睛,因為她感覺到有甚麼涼涼的東西落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是雪...下雪了......
溫泉這邊有著不算明亮,但夠用了的燈光。這就讓下雪時泡溫泉的人可以看到,夜幕中細細密密的雪點落下來...明明看不清楚顏色和細節,卻有一種詩意的美。
泡溫泉、賞雪,今晚比昨晚可幸運多了,林千秋重新穿好浴衣,慢慢走回房間時還這樣想著——套間裡沒有人,她只當是南雲涼介還沒有回來,並沒有多想。就裹著毯子,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裡翻看那些畫冊。
於是南雲涼介回房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沒有說話打破這一幕,只是走到林千秋身邊坐下來...林千秋也知道他回來了,但她也沒有說話打破氛圍。這一刻的感覺是很奇妙的,他們都不說話,甚至不看對方,但卻有一種甚麼都知道的直覺——林千秋不知道為甚麼,忽然變得敏感和緊張起來。
最後是林千秋先伸出了手,她方向了沉重的畫冊,然後手放在了南雲涼介的手臂上,似乎是想借力坐直身體。然後就被南雲涼介‘反客為主’拉了下來,而林千秋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