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霓虹物語1985（23） 林……
林千秋買下了這輛白色FC, 日常就用它代步了。其實使用頻率還是比她預想的高一點點的，除了每週末開車回家、返校，平均每週兩三次的用車機會總是有的。就在這種日常使用中, 她才注意到其他人的車。
好像總是這樣，一件事只有自己參與進去了, 才會感知到存在？有點像她上輩子第一次做指甲之後, 那時候她才發現身邊有很多做美甲的人。對此, 還有更廣為人知的一個例子, 說是女性懷孕後會感覺懷孕的人多了很多......
雖然總說因為公共交通的發達便利，東京的私家車不怎麼常見。但不知道未來是怎麼統計的, 至少在現在，日本私家車擁有率非常高——當然, 相比起幾十年後，大學生的汽車擁有率才比較值得一說。
幾十年後的日本大學生擁有自己的車子是很罕見的事，主要是沒有這個風氣。日本這個國家很容易‘從眾’, 沒有這個風氣的情況下，如果不是家庭條件好到一定程度了, 擁有自己的汽車是真的會顯得格格不入！
這和《頭文字D》裡，遍地都是玩車人，主角和主角好朋友, 兩個剛剛成年的高中生都計劃買車的情況還不太一樣。一方面《頭文字D》的故事大概在九十年代中期，那個時候還有泡沫時代遺風, 風氣轉變可能稍微滯後於經濟變化。
另一方面，九十年代中後期的日本其實迎來了泡沫破裂後的小回春, 至少個別行業是這樣的。尤其是那段時間飆車熱回潮，哪怕經濟情況不好，年輕人也有這個喜好。而愛好這個東西, 就不是單純隨經濟波動的了，經濟下行也不耽誤一些人省吃儉用堅持。
而在1985年的當下，日本大學生，甚至說東京大學生，有自己車子的比例其實也不高。但上漲速度很快，而且大家很憧憬這個，沒車的人不是不想，更多是沒錢罷了。
林千秋簡直能夠預期未來幾年，泡沫經濟不斷推向一波波高.潮的年份裡，這些憧憬著汽車的新一代日本大學生，其中很多人都會擁有自己的車。
倒不是說幾年時間，大學生買車就變得沒負擔了。就算日元升值，主要還是買日本車的日本大學生也不可能趕這個便宜呀！而是林千秋敏銳地感知到信用消費在變得寬鬆...這其實也算是經濟火熱、泡沫明顯時的通病了，大量熱錢出現，放款的人可不是會手鬆一些麼。
現在個人貸款變得比之前容易了很多，一些小額消費貸也有向大學推廣的風氣。汽車這種高價值大件，看起來還不會提供貸款給學生，但其實想想就知道了，遲早的事。
這一方面是經濟越來越火熱，大家需要想辦法把錢撒出去，怎麼可能放過這麼大的市場！另一方面，也和當下日本大學生的就業環境有關——現在日本的整個就業市場都很好，找工作簡直是隨便找。大學生就更不要說了，根據統計現在是需求比供給多！
換個說法，只要大學一畢業，大學生就能獲得一份不錯的工作。而日本正規企業基本都是‘年功序列制’！在這個制度還沒有破產前，這就類似國內的公家單位了，最多就是把人調到冷崗，都沒有開除的說法的！
所以讓大學生能夠貸款買車，這根本沒有風險！限定大學期間可以還一個很低的額度，大學畢業後正常還貸不就行了？
而一旦能夠貸款買車，買車對這些自信日本經濟、以及個人前途的大學生，真的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易如反掌了。
“...那是千秋你的車子啊？真是帥氣...不是那種張揚的帥氣，很優雅呢。”坐在咖啡廳靠落地窗一側的池谷加奈子，不，應該叫龍池加奈子了，她在林千秋走到自己對面後，就嘖嘖稱奇起來。
她是知道林千秋買車的，上次通電話的時候林千秋順嘴一提過，但具體的就不清楚了。這次看到林千秋的車子從落地窗外經過，停在了馬路對邊，這才知道林千秋買了一輛甚麼樣的車。
“是新款的車子嗎？說起來我們也在考慮要不要買車，現在租房的地方離我和阿娜答上班的地方不算遠，搭地鐵半個小時左右都能到。但早高峰搭地鐵真不是甚麼好的體驗，特別是我們本來就在最擁擠的線路上。”龍池加奈子和她丈夫確實有買車計劃。
早高峰的東京地鐵，還在最忙的線路上，可以想象會是怎樣人擠人的‘高峰地獄’。如果有自己的車的話，倒不會節約通勤時間，畢竟地鐵還沒有堵車的煩惱呢！私家車的好處在於，避免了早高峰地鐵那種幾乎喪失尊嚴的擁擠。
‘擁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在那種場景下，真的就是字面意義。而那種場景日復一日，是真得能讓人懷疑生活的意義的。
“是最新款的車子，馬自達的...非常好開！”林千秋也是越來越喜歡自己的FC了，毫不猶豫地點頭：“不過如果加奈子姐你們家要買車的話，最好還是多瞭解一點——像我這一款車，很多人就接受不了它的缺點。”
“甚麼缺點？”龍池加奈子隨口問道。
“因為是比較特殊的轉子引擎，所以油耗會比較大，而且做保養的頻率會比普通車子高。”林千秋大致解釋了一下：“我不太在乎這個，因為這輛車真的很靈巧優雅，最最重要的是，真的很漂亮——從我個人的審美來說，實在太美了。”
龍池加奈子點點頭：“審美就是這樣的，有的時候是很私人的事情，不是嗎...我們也談過買車的事，我家阿娜答對於進口車比較有興趣，寶馬、賓士或者奧迪。但我的話，覺得日本車也很不錯啊，本田CIVIC、本田PRELUDE、日產SILVIA...都很好啊。”
“非要進口車，大眾高爾夫車也很棒吧？我也問過了，這款備受好評的車子，即使是在國內，兩百萬日元內也能落地。而如果是寶馬、賓士那些車子，價格就太高了...不是買不起，但我們還計劃存錢買房子呢！”
對存錢買房這件事林千秋不置可否，她最擔心龍池加奈子和她老公真的在泡沫破裂前存夠了買房的前，買房在高位的痛苦被自己好朋友遇上了，那也是夠讓人同情的。不過，對池谷加奈子更想買日本車的想法，她是贊成的。
這年頭的日本車確實物美價廉，價效比比這更高的，得是幾十年後的華夏了，現在就是普通人最好的選擇——富豪買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隨口又聊了幾句車子，但其實也聊不出甚麼來，林千秋和龍池加奈子也不是汽車的狂熱粉絲，對此沒甚麼研究。於是很快這個話題就跳過了，進入了今天的正題，這也是兩人出來見面的原因，林千秋的新書《深夜美食家》。
就是她之前深夜在居酒屋、屋臺取材之後，寫成的作品，被定名為了‘深夜美食家’...這其實也是這家屋臺店的店名。
“總算寫完了...我沒有不滿千秋你的速度的意思，不過這本書比我想象中要慢，本來以為暑假期間就能完成的，結果現在已經是深秋了啊。”龍池加奈子接過書稿，習慣性開啟文件袋看了一眼裡面，然後就合上裝進公文包了。
“因為期間有點倦怠吧，好像找不到一開始寫作的激情了...不是不喜歡了，也不是寫不出來，就是一件事變得足夠熟悉之後，就會變得平淡。”林千秋有些苦惱地說。
龍池加奈子嘆了一口氣：“作為編輯，最不希望作家出現這種情況了...但這又是無法避免的，不只是寫作，任何喜歡的事變成了工作，又持續一段時間後，都會變成這樣吧。這一點我也一樣，也沒有了當初的激情。”
關於這種情況有沒有應對方法，其實也沒有，至少龍池加奈子不知道。她能給出的建議最多就是林千秋最近先不要強行去寫了，可以出去多走走、多看看——很多作家到了倦怠期都是這樣的，換個環境，多接觸不同的人和事，狀態就會好很多，靈感也會不期而遇。
‘採風’經常要到遠方去，就是這個道理。
“這個啊...我的確有這個計劃，不過也不是為了寫作才這樣的。”龍池加奈子的話提醒了林千秋，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說起了最近的一個念頭。
“我的話，想要出國留學兩年，我是說，當兩年交換生...”這件事林千秋還沒有和任何人說，主要是她自己都還沒有拿定主意，這次也是剛好和龍池加奈子說到這裡了。
這種事沒拿定主意前還真不好和親人、戀人開口，而不夠親密的人，則是沒必要說。也是龍池加奈子特殊，作為林千秋的編輯，兩個人足夠親密、信任了，這種影響很大的事必然要和對方說的。但與此同時，兩個人又相對疏遠，工作之外的生活中沒那麼多交集，說這些反而能毫無負擔。
“留學交換生嗎？那很不錯啊！”經過了短暫的驚訝後，龍池加奈子很快給出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林千秋去做留學交換生，這期間寫作的效率就很難保障了，而且人在國外，她這個編輯的工作會更難做。但有一說一，一個作家想要世界各地看看，這是多正常的事啊！不然怎麼那麼多作家旅居國外呢？
這也是對未來寫作有幫助的事。
“感覺千秋你一旦說一件事，往往就是已經做出決定了...出國留學的事真的是最近才想到的嗎？”龍池加奈子好奇，因為此前這件事真的完全沒風聲，但這麼大的事要說林千秋是‘靈機一動’，感覺也不像是林千秋的性格。
然而林千秋還真是‘靈機一動’......
她是半個月前，和幾個同學去教授那裡搞小組討論，正好遇到了申請公費留學生的同級生，去教授那裡拿材料甚麼的。那個申請公費留學生的同級生，申請的留學地是華夏——這一下就像是晴天霹靂一樣啟發了林千秋。
實際上，林千秋之前就有越來越明顯的‘思鄉症’。去筑波世博會參觀中國館甚麼的，看起來是緩解了她的‘思鄉症’，實際卻是開啟了一個缺口，讓她想起祖國故鄉時更加沒辦法忍耐。那之後，她去橫濱中國城之類的地方都比之前更多了，就是因為內心的這種焦慮。
但那些都沒太大用處，而林千秋又不知道怎麼做有用。直到看到有申請公費留學的學生，她一下就覺得自己也能去啊！
說起來，她也是個成年人了，可以自己選擇想去的地方。也就是還在上學，她又不可能放棄大學學歷，所以才沒有直接飛到華夏，選擇在那邊生活——當然，也有她這輩子在東京生活了二十年，這邊也有親人、朋友、愛人的原因，她不可能甚麼都不管，自己想就一切都行的道理。
作為交換生去華夏留學卻是一個各方面來說都很合適的選擇，一方面她可以回祖國了，緩解‘思鄉症’。另一方面，作為頂級大學的學生，想要去外國做留學交換生，這很正常吧？家人、親友等都很容易接受。
而考慮到林千秋學的專業，她想要去華夏做留學交換生，也就無可厚非了——八十年代的日本學生，回把華夏定為留學地點的實在不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因為所學專業特殊。比如搞東亞國別研究的，不去華夏這個研究還能做嗎？
林千秋去華夏留學的理由沒那麼充分，畢竟很多學中國文學的，在日本是一樣地學。但她一向精益求精、自我要求高，加上她對華夏的喜愛是明擺著的，身邊的人也不會奇怪她一定要去華夏。
“就是最近才想到的，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完全想不到別的了...現在都在考慮怎麼和家裡人，還有南雲君說呢。”林千秋說出了自己現在的最大難題。
龍池加奈子的神情有點兒微妙起來，理解地說：“啊...那確實是大問題，說不定伯母和林君那裡都好說一些，南雲君那裡才是最大問題所在。”
雖然這樣說起來有點奇怪，但事實確實如此。畢竟家人的關係是不會變的，所以隨著孩子長大，無論是去遠方上學、工作、結婚，還是單純就是換個地方住，家人失落之餘，一般也不會阻止——這實際是早有預期的事，而且只要家人的關係還在，聯絡是不會斷的。
戀人就不一樣了，遠距離戀愛無論在甚麼時候都是大問題！幾十年後通訊、交通比現在發達那麼多，遠距離戀愛依舊讓年輕的情侶們憂心忡忡，更不要是八十年代的當下了。
林千秋也完全明白這一點，她已經在考慮怎麼和林美惠、林健太郎說了，想到他們會意外、會勸說，但沒想過這件事會真正受阻。可是對南雲涼介，她根本沒辦法考慮，她都不知道南雲涼介會怎麼說......
林千秋嘆了一口氣：“南雲君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但始終是要說的，總不能等到申請交換留學成功了再說，那樣就太不尊重南雲君了。”
雖然同樣都是‘通知’，不會因為對方的反對而改變決定，但一開始說定，和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說，給人家的感覺也是完全不一樣的——是的，林千秋已經決定這件事了，哪怕南雲涼介阻止，她也是一定要去的。
“雖然千秋你這樣說足夠妥當了，但站在南雲君的視角也很殘酷呢。”龍池加奈子就是看透了林千秋的決心才這樣說的。
“千秋你其實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別人說甚麼，都要去華夏做交換生了吧？”龍池加奈子攪拌了一下面前的咖啡，略帶好奇地問：“假設，我是說假設，假設南雲君一定要阻止你出國，出國就要分手...你會怎麼選擇呢？”
出國就分手的情侶很常見，不過多數並不是出國前分的手，而是一方出國後聯絡變少、長時間沒辦法見面，‘自然而然’分的手——當然，有的人足夠果斷，預見到長時間異地，結果基本就是分手，直接分手的也有。
龍池加奈子直覺南雲涼介應該不是能主動提分手的那個人，即使她和南雲涼介打交道不多，也能判斷出他是真的喜歡林千秋。而只要足夠喜歡，在感情變淡之前，誰能主動提分手呢？
所以現在這樣問，真的就是純粹好奇而已。
林千秋其實不太願意想這個可能，但隨著龍池加奈子這樣問，她下意識就順著這個可能思索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也只能無奈地說：“我也不太確定，或許正是因為篤定南雲君不會和我說分手，我才這樣意志堅定吧。”
“不過，如果萬一南雲君真的用分手來阻止我...我說不太準到時候我會怎麼選。在當下，沒有面臨那個場合的當下，我認為我還是會去華夏留學，不是因為南雲君不重要，而是對我來說‘愛情’沒那麼重要，在人生安排的排序中是比較低的。”
不是‘留學’比‘愛人’重要，而是人生旅程的自我選擇比愛情重要。
“當然了，說不定到時候我不會這樣選，因為人並不總是理智的，不是嗎？一時昏了頭這種事，所有人都會有的。”林千秋最後笑了笑，算是結束了這個話題的意思。
“好吧，希望你能和南雲君好好談談，不會因為這件事傷害到你們的感情...我還是希望你們能一直在一起的。”龍池加奈子神情變得有些‘慈愛’：“雖然，有些編輯認為，作者的感情經歷複雜一些，對創作有好處，所以不願意作者的感情生活太平靜。但從我來說，總是希望你能夠獲得穩穩的幸福。”
“‘紅顏薄命’之類的姿態，看起來是很美，有一種文學，甚至美學上的吸引力。就像大家談論那些文豪，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很大程度上，他們個人的悲劇氛圍也是他們文學作品吸引力的一部分......”
“作為一個編輯，如果能見證一個那種級別的文豪誕生，或許會有此生無憾的成就感。但作為朋友，我希望千秋你這樣就好了，或許沒那麼傳奇，但已經足夠成功了——不只是寫作事業上，生活上、感情上，哪方面都是。”
林千秋知道這是龍池加奈子一直以來對自己的態度，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了。但說實話，她自己都說不準自己是更想要傳奇但波折的人生，還是平常而順利的歲月了...每當沉浸在創作中的時候，她也會很感性。
類似龍池加奈子說的‘紅顏薄命’的姿態，她並不抗拒，有的時候甚至會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林千秋和龍池加奈子對視一眼、相視一笑，最後是龍池加奈子清了清嗓子說：“對了，寒假時有甚麼計劃嗎？我家打算時髦一點，是旅行過年哦！”
“那的確很時髦了，我家還是很普通的那種...不過，我也有計劃和南雲君寒假時出去玩——我給自己下了一個最後期限，在那之前，一定要和南雲君說出國當交換生的事。”林千秋彷彿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語氣肯定地說。
“小情侶出去玩嗎？好極了，戀愛時就應該多一些美好回憶，你們今年春假時也去京都旅遊了吧？這次打算去哪裡，會出國嗎？”龍池加奈子笑著問。
林千秋搖了搖頭：“有幾個候選目的地了，不過都不用出國。寒假還是太短了，而且總是要在家過年的，時間就更緊張了...我們都是贊同輕鬆遊玩，不願意旅程太緊張的。嗯，我猜，最後不是在青森，就是在小樽了。”
“想要看看豪雪，然後滑雪、溫泉...說起來也是很普通的冬日旅遊專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