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霓虹物語1985（15） “……
“...我的話, 最近除了寫作這本關於深夜屋臺的美食小說，之前說過的那個劇本也快寫好了，正在尋求拍攝的機會, 有一些製片人表示了興趣。”在南雲涼介說了自己最近忙的‘戀綜’後，林千秋也說起了自己眼下忙的事。
寫作小說先不說, 關鍵是這個劇本值得說一說——去年夏天她就跟隨編劇稻本女士學習寫劇本, 以及編劇和外界打交道的種種技巧了, 為此甚至跟了一個劇組呢！
之後她當然就考慮自己寫劇本, 然後拍成電視劇了。
而說實話，這件事要比想象中困難, 劇本和小說到底是不同的，而且前者也有更高的門檻。畢竟沒寫過小說的人, 多數也看過不少小說，所謂‘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自己動筆寫即使有這樣那樣的困難, 會寫的和想的截然不同，可到底還能下筆。
可是寫劇本？電視劇是看過, 可電視劇和劇本是一回事嗎？為此林千秋一開始的劇本寫的磕磕絆絆——她有來自幾十年後的眼光，各種各樣的電視劇都看過，知道甚麼是市場喜歡的題材和噱頭, 這都對她有幫助，但這也不妨礙她寫的過程中充滿沮喪。
自己想的場面, 要表達為一個劇本，實在很難。重點是臺詞, 電視劇以臺詞為重，這一點和小說差別就很大了，其資訊量和側重點是完全不一樣的......
實際上, 林千秋去年秋天就寫完了第一個劇本，但她寫完之後自己看都覺得不忍卒讀！所以最後還是得改！一邊看別人的劇本怎麼寫的（透過池谷加奈子弄到一些已經上映的電視劇、電影劇本並不難），一邊修改那個劇本。
其實此時電視劇用的劇本，因為邊拍邊播的原因，並不用一開始就拿出全部劇本。一開始有個類似故事梗概、劇本大綱的東西，再加上前面兩三集的劇本，就可以放出風聲，讓導演或製片自己找上門了。
當然，也有時候情況相反，是製片或者別的權力人物組局，直接找編劇定製某個題材的劇本。不過這種情況下，一樣也是有個劇本大綱和前兩三集劇本，劇組就可以開拍了！有完整劇本才開拍的，這時候也有，但越來越少見了。
林千秋選擇一直修改劇本，直到自己滿意為止。
一方面這是她對創作的堅持，一個半成品出來總覺得拿不出手。另一方面，其實也是更基礎的原因，是她生活很有保障，並不指望這個過活。如此她也就不用考慮花半年一年時間精心打磨一個劇本，結果根本無人問津，或者有人拿去拍，最後拍攝的時候還是得根據收視反饋修改的風險與痛苦。
盛名在外的大編劇當然很有錢，也不擔心自己的劇本出不了手，所以可以和林千秋一樣操作。可這種大編劇也是這個行業裡的極少數，多數的編劇，即使每年可以穩定接到工作的那種，其實日子也很普通，大概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收入和生活水準而已。
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沒有上班族的穩定性，那肯定要考慮風險了。一個本子有了大綱和前面一部分劇本就尋求機會開拍，這樣如果發現沒人對此感興趣，那還能及時止損，迅速投向現在市場上熱度很高的題材。
不然的話，堅持在一棵樹上吊死，相比起一鳴驚人，更多時候只是讓當事人陷入窮困潦倒而已！
林千秋不用擔心風險，她靠寫作小說和投資已經財務自由了。再說了，她又有甚麼風險？普通編劇或許會擔心寫好的劇本沒人要，可她是名作家啊！人的名、樹的影，加上之前她作品改編的影視劇都獲得了成功，她寫劇本肯定是有人要的！
甚至，如果不是她一直保密，恐怕劇本才動筆，就有人找上門了！
“就是那個‘身世疑雲’的劇本嗎？”南雲涼介很快想起來了。其實這都是去年說過的，當時提過後，南雲涼介只知道林千秋一直在修改，卻不知道修改的進度。
“沒錯，就是那個，現在改的差不多了...然後加奈子姐也蜜月回來了，正好可以請她幫忙，聯絡電視臺，看誰對我的劇本感興趣。”這種事作家基本不會自己處理，他們總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寫作上嘛！所以要麼是學生幫忙，要麼就是編輯忙前忙後了。
南雲涼介打了方向盤，轉過這個路口後才說：“那個劇本的點子很好，我一直都說DHH社可以做這個專案...當然，如果你堅持的話...”
去年南雲涼介聽到這個劇本的大致概括時，就覺得這個劇本很有前途，提出過DHH社可以拍。不過林千秋拒絕了，如果她和南雲涼介沒有戀愛，只是普通的高中校友關係，DHH社這麼積極也不是不能考慮。但恰恰是因為他們的關係，林千秋不想摻雜進工作。
私人關係和工作關係攪合在一起，就是很容易讓簡單的事變複雜——或許一開始是讓複雜的事變簡單容易了，但最後總會讓簡單的事變複雜的。
所以這次林千秋依舊是搖頭，之後才說：“我當然知道這個劇本的點子很好啦！總感覺大家就是喜歡這種吧？今年1月開播的《少女身世之謎》只是再次驗證了這一點...雖然從我的角度來說，所謂‘少女身世之謎’只是噱頭，女主角的身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今年1月開播的TBS火八劇《少女身世之謎》，講的故事很簡單，來自鄉下的少女按照母親的遺囑前來東京認祖歸宗——原來她的父親是音樂世家的大少爺，因為愛上了身為女傭的母親，最終選擇放棄繼承家業私奔了。
然而私奔後的父親英年早逝，母親一個人將女主角撫養長大，最終在女主18歲時也去世了。為了早逝的丈夫，也為了女兒未來有依靠，母親讓女主去東京尋親。
‘爺爺’怨恨兒子背棄家族，一開始並不承認女主這個孫女，與此同時家裡還有個對女主不友好的姑姑（如果女主不回歸，她的女兒就會是這個家所代表的財富與地位的繼承人，現在屬於是憑空出波折了）。
女主是標準的偶像劇女主，相配套的還有一個標準的偶像劇女配，姑姑的女兒。因為繼承人之爭，以及愛情戰爭，兩位重要女角是競爭關係——男主是鋼琴老師，在‘爺爺’的安排下已經和姑姑的女兒訂婚，不過這場訂婚是女配單方面的愛慕。
最後，‘爺爺’給了女主一個機會，只要她能拿到鋼琴比賽的優勝，就能認祖歸宗——認祖歸宗其實只是編劇構建的一個溫情的、正面的、讓女主更有道德優勢的招牌（雖然女主本人也只是單純想要認祖歸宗，成為受認可的家族一員而已），其實這就是一場幼稚化了的繼承之戰。
由此發生了很多事，比如女主像灰姑娘一樣在大宅裡幹活兒，還受各種欺負，甚至被陷害甚麼的。這激發了觀眾對女主的同情，以及對反派的痛恨，這樣後面打敗反派才更有爽感。
所以這雖然是個標題裡就帶著‘身世疑雲’味道的電視劇，實際卻沒甚麼身世疑雲。不過，女主是大家族更為‘正統’的繼承人，但女配卻在過去18年一直是繼承人，這一點的交纏倒也有點身世疑雲的核心了，所以也不能說不對。
“《少女身世之謎》的平均收視率超過20%了吧？所以大家真的很愛看這類劇集呢...我第一個接觸的，可以說是身世疑雲類的影片，大概是《血疑》吧？男女主角‘有情人終成兄妹’這一點，真的很讓人意難平。”林千秋以回憶的語氣說道。
這其實是這輩子的事，這輩子第一個接觸的身世疑雲類電視劇才是《血疑》，更早的上輩子其實是韓劇《藍色生死戀》來著。《血疑》雖然在華夏也有很大影響力，山口百惠飾演的女主角是一代人心中的永恆經典，但那不是林千秋這一代啊！
“所以，一開始我的想法其實是打算寫一個男女主角並不是兄妹的‘血疑’。”林千秋承認這一點受《藍色生死戀》影響很大。
至少故事的緣起和《藍色生死戀》一樣，是兩個家庭抱錯了孩子，男女主角是一對假兄妹，之後身世真相顯現......
但寫著寫著就寫不下去了，主要是悲情虐戀寫一點點可以，但整個後半部分都是在悲情虐戀？這真不是林千秋的風格！也是因為這個，寫的超級不順，後面做修改的時候，基本就把原本的設定推翻了。
唯一保留的框架就是兩個家庭抱錯了孩子。
“現在不是這樣了嗎？”南雲涼介意外地說。
他之前聽林千秋說過故事大概，是真的覺得觀眾會對這個兄妹不是兄妹，可以戀愛的‘血疑’感興趣（即使最後還是以死亡悲劇收尾了）...當初大家看《血疑》的時候，多少人希望幸子與光夫在一起啊！
即使只是短暫的、光明正大的、受祝福的戀愛也好啊！結果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那就完全沒辦法了——哪怕是表兄妹、堂兄妹都好一些，因為在日本這屬於是‘四等親’，是可以結婚的。
“現在不是了，我換了女主角，原本的女二號被改成了女主角...總覺得她的故事更有劇情張力，不會只限於愛情。”林千秋爽快地說道。天知道，劇本推翻，將原本的女二變成女主，會讓多少製片人尖叫！
只能說還好她是寫完了才拿出劇本，製片人和整個劇組都不用體驗這種‘大起大落’。
“女二號？是和原本女主角身份錯位的那個女孩？”南雲涼介還記得一點點。
其實在之前林千秋的概述裡，這個角色的出場並不多，只說了是抱錯的另一個女孩，會擔當排擠打壓女主角的角色，嗯，又是一個惡女，就和《少女身世之謎》裡的女二號一樣。
“沒錯，就是她...仔細想想，她才是整個故事裡最無辜，最難以走出當初那場錯誤的角色吧？當然，原本的女主角也很無辜，被抱錯的時候她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她又能做甚麼呢？但不可否認，她因此過了十幾年幸福生活，那個家庭是富裕優雅，父親開明、母親慈愛，哥哥更是那麼愛護妹妹......”
“這些原本都是女二號的人生，她因此從小生活在貧苦之中...她生活的家庭，家人其實也不是壞人，但貧窮本來就會帶來很多痛苦了。更何況，大家都是‘普通人’，所以不可能像另一個家的成員那麼‘完美’。”
“然後當女二號回到自己血緣上的家之後，一切就能回歸正軌了嗎？不是的。她在這個家始終格格不入，有些像個‘外人’...她做的再好、再優秀，父母、哥哥也會想到曾經的那個女兒、妹妹——或許曾經的女兒沒有親生女兒這麼漂亮、優秀，可那是他們一點點看著、疼愛著長大的啊！”
“人心真是複雜，對不對？這裡每一個人都不是壞人，但這的確會給女二號以沉痛一擊。”
“我想寫女二號最終掙脫年少時的影響，不管是童年時代的貧窮、少女時代在家庭中的格格不入，最終都會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剝落...人生始終是自己的，不要因為那些不是自己造成的錯誤，而‘懲罰自己’，將自己困在一段過往中自我消耗。”
林千秋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南雲涼介：“這樣故事的走向就完全變了，相比之前那個，或許不那麼吸引觀眾，能夠拿到超高收視率...但我更想寫這樣的故事。”
林千秋當然知道，偶像愛情劇有更高的收視率。別的不說，看《藍色生死戀》打的樣就知道了！但她到底是看《藍色生死戀》長大，而長大後又為其中的崔芯愛不平的一代人...作品始終無法違背作者的‘本心’。
要將自己筆下的‘崔芯愛’塑造成一個惡女，毫不猶豫地利用這個角色，成為推動女主這條線的‘工具’？林千秋下不了這個手。強行要下手就會很不自然，體現在初版劇本中就是，女二號根本做不了甚麼壞事，強行要做也會不自覺為她開脫。
南雲涼介思索著林千秋說的，不得不承認，之前沒有考慮過的一面呈現了出來，林千秋說的是對的——原本的女二號這個角色更具戲劇張力，她的故事線也會更加豐富。原本女主角的那條線，無論是和沒血緣關係的哥哥悲情虐戀，還是其他的事，其實都沒甚麼可突破的。
原本女二號的糾結、致鬱，是另一種揪心，也讓人不由自主期待她能掙脫過去，走出自己的路。
也不只是南雲涼介認可林千秋這個劇本，TBS的一位女性製片就對林千秋這個劇本拍案叫絕！幾乎衝進部長辦公室，直接說了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這個劇本，而她要做這個劇的製片——其實她拿到的只是劇本梗概一類的東西，還沒有見到劇本真身呢！
雖然林千秋本身是名作家，她的作品不像一些沒根基的小編劇，好作品不說被昧下，被人仿寫噱頭、搶先弄出作品來是很有可能的。但大大咧咧地直接拿出全部的劇本，四處投遞，那還是大可不必！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總的來說，林千秋和TBS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她的第一部改編為影視劇的作品，就是TBS做的。當初兩季《女醫》，也是創造了一時收視奇蹟啊！至於社會影響力，那也是不容小覷的。有了這樣好的開始，之後當然差不到哪兒去。
再者，林美惠好友的老公就是TBS電視劇製作部門的中層，有這樣一層私人關係在，TBS那邊的示好就沒有斷過！
所以這次的劇本TBS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之後，林千秋也沒有理由拒絕，至少她將TBS放在了第一候選上。不過具體要選誰，她表示還得漸漸未來主持這個專案的製片。
在電視劇界，製片、編劇普遍是比導演更有權力的，偶爾導演也能執掌大權，不過那不是導演這個職位厲害，而是那個導演本身非同一般，足以成為特例——所以林千秋要見製片，確定他們打算怎麼安排自己這個劇本。
雖然這個時候做的計劃不一定會成真，但計劃本身也能看出很多東西了...如果可以的話，林千秋當然想把自己的作品交到可靠的製片手上，而不是冒著對方可能會亂搞一氣的風險交付。
而就在見了幾個電視臺和製作公司的製片後，林千秋最終還是選擇了TBS電視臺的這位女製片人——這位女製片人名為增村彌子，年紀大概在三四十歲，長相不能說美貌，但她的魅力超越了簡單的外表美貌。
大概就是大家會覺得她五官、體態甚麼的都很一般，但不會否認她是美人的那種型別。
不過‘美人’甚麼的其實不重要，她本人是以業務能力在這一行立足的。說實話，這很不容易，因為這年頭女製片人非常、非常少見！這樣有權力的職位，就像其他多數權力職位一樣，傳統上都是‘男性優先’的！
女性要擔任，要麼有強大的家世，要麼就是能力超凡，有時甚至會兩者兼而有之。
增村彌子非常欣賞林千秋的這個劇本，所以她做了最充分的準備，而林千秋最終也確實被她的充分準備，還有專業性給打動了，決定將這個暫定為《真假公主》本子交給對方——之所以取這個名字，一方面是契合故事，另一方面也是蹭知名的‘真假公主’故事的流量。
這在歐美世界也算是一個知名故事了，傳說沙皇家族在俄國革命中有一位公主僥倖存活，但流落民間。之後圍繞這位公主在哪裡，前去認親的女孩中有沒有真公主等等，簡直是眾說紛紜。為此，歐美寫了不少故事，還出過動畫、電影等等。
林千秋上輩子看過動畫版《真假公主》，這輩子則是看過1956年上映的、由英格麗褒曼主演的電影版《真假公主》。
對這個時代十分崇拜歐美的很多日本人來說，這個故事也不算陌生...所以確實有點蹭流量的意思。
不過這也沒甚麼，影視劇常有這種操作，不然《灰姑娘》、《青蛙王子》等並非翻拍原作的影視劇是怎麼來的？
熟悉的名字給人以親切感，這也算是一種宣傳手段了。至於冷僻拗口的名字，相比起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文藝情懷，更多時候只會讓自己更容易泯然眾人，根本不會被提起和記住。
確定要將《真假公主》交給增村彌子後，第一件要做的事當然就是簽約啦！簽約選在了TBS附近一家高階餐廳的包廂裡，這也不單純是簽約，也是增村彌子想要和林千秋多談談，瞭解她的創作想法。
雖然增村彌子不願意電視作品完全被劇本限制，畢竟劇本變成電視劇的過程本身就是一次創作，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會注入自己的想法和影響力嘛。但瞭解原作者的想法始終是必須的，所謂改編也不是亂編嘛。
“...所以您認為，最終繪理的未來就是離開原本的家庭，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嗎？您似乎放棄讓家庭幡然醒悟，重新真正接納她？這在時下的劇集裡，可是絕無僅有的。”放下紅酒，增村彌子充滿興味地說道。
林千秋理所當然地說：“當然啦！而且‘幡然醒悟’沒法用在這裡吧？畢竟其實繪理的血緣親人們，他們並不是壞人，更沒有惡劣地對待繪理。他們，他們其實也只是‘人之常情’而已...或許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可是‘親情’從來不只是血緣，還有日復一日的相處，這個過程是不能省略的。”
“錯過了親生女兒的成長，想要彌補的心是真的，無法毫無芥蒂地愛她，像愛‘未來’那樣，也是真的——這甚至不由他們控制。”
‘繪理’就是《真假公主》裡新的女主，‘未來’則是女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