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霓虹物語1985（16） 和……
和女製片人增村彌子談完了《真假公主》劇本的事後, 午餐也吃完了，不過她們並沒有就此分手道別。
增村彌子邀請林千秋去樓下百貨公司逛一逛，她還故意小聲笑著說：“林老師一定要去！電視臺給了很多‘公關費用’呢！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向老師表達謝意, 現在已經簽字了，請務必給我們這個機會...而且電視臺給的公關費用, 不花掉難道還拿回去嗎？”
林千秋並不是一個會被小恩小惠收買的, 也不會在乎一些合作者的‘籠絡’‘優待’, 她始終更在乎專案是否可靠等實際的東西。不過八十年代的東京可以說超級浮誇了, 公關費用更是花的不眨眼，所以不管林千秋在不在乎, 人家普遍是不吝惜的。
增村彌子說的就是這種情況了，TBS擔心林千秋沒有好印象, 即使瞭解她的為人，也秉持著‘禮多人不怪’的理念，準備了充足的公關經費。然後, 現在這些公關經費就剩下來了...雖然不是不能增村彌子自己昧下來（這年頭的‘報銷’也大多是一筆糊塗賬），但她沒有, 而是邀請林千秋一起去樓下的百貨公司買東西。
盛情難卻，而且林千秋也同意增村彌子那句話。反正公關費用已經撥下來了，為甚麼不花呢？難道要給TBS電視臺省錢？她倒也沒有那種想法。
大家下樓買東西, 增村彌子直接就帶著林千秋往一個特定的區域走，邊走邊解釋：“那邊有‘100美元打折促銷專區’, 林老師知道嗎？這個時候買美國貨，還真是划算啊！”
“好像...聽說過, 好像是中曾根首相呼籲每個人至少購買100美元的美國商品，對吧？是和這個打折促銷專區有關的嗎？”林千秋思忖了一下，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日本時任首相中曾根康弘最近發出的一個呼籲。
如今的美日貿易存在巨大的貿易逆差, 去年1984年，日本出口美國的商品已經超過進口美國商品350億美元了！這可是八十年代的350億，雖然不再是美元等於美金的時代，但也還不到大放水時代，值錢得很呢！
比這更要命的是，這種貿易逆差呈現出快速增長的趨勢！如果放著不管的話，接下來幾年逆差只會越來越大，直到爆炸——實際這個預測也沒錯，歷史上1985年的貿易逆差就到了500億美元，這還是美國打壓日本出口，而日本盡力想辦法銷售美國商品的結果。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為了‘安撫’美國，讓他們能夠放棄打壓日貨，或者至少少打壓一些，日本這邊也是很卑微了（實在是美國的‘大棒’，日本根本沒有勇氣，也沒有底氣去接）。諸多‘卑微’的行動之一，就是時任首相中曾根康弘倡導每個國民都至少消費100美元的美國貨。
這樣的話，就可以減少超百億的貿易逆差了！
為了響應這種呼籲，不少賣外國商品的店，都對美國貨提供折扣（這裡當然多多少少是有國家補貼的）。像是大的百貨公司，有‘100美元打折促銷專區’或者舉辦‘美國商品促銷會’，也不足為奇了。
這樣的事兒，如果不是林千秋這輩子生活在日本，又怎麼可能知道呢？上輩子生活在華夏的她，是真沒想到一個國家，可以舉國之力推銷他國商品，其中還是一國元首帶頭示範——她上輩子最多聽說國內進口南亞、東南亞一些東西，其實沒那麼需要，但為了貿易逆差不那麼難看，也是硬著頭皮買。
這就不是怕了南亞、東南亞的國家了，而是照顧周邊鄰國，或者說‘兄弟國家’。類似熟人創業開店，有的時候不是特別有需要，但給面子還是得去買一點兒甚麼。
“沒錯，就是那個！”增村彌子打了個響指，笑著說：“這家百貨公司就是那之後設立的‘100美元打折促銷專區’，買夠100美元的東西，就能打八五折呢！還有一些東西，是統統100美元。”
雖然100美元也不少了，當下的匯率大概是1美元兌250日元，換算下來100美元也有円。但聽增村彌子的語氣，好像和那些‘通通200円’的店差不多了。
林千秋忍不住心想，這才哪到哪兒？一點點折扣就覺得很划算，不買不是人了？那要等下半年的《廣場協議》簽訂，不就要買瘋了——《廣場協議》的直接後果就是日元大升值，幾年內由之前的242換1美元，變成了128日元換1美元，幾乎漲了一倍！
換言之，買外國商品便宜了一半...這也是那幾年日本人買遍全世界的根本原因。原本看起來很貴的外國高檔商品，一轉眼就和國內的東西差不多了，那為甚麼不買？
不過，即使是那時候，也不能說日本人真的就有錢到不可思議了，每個人都可以負擔奢侈品。實際八十年代的奢侈品還沒有幾十年後那麼誇張是一方面（這個時間段的奢侈品還比較在乎‘中產階級’客戶，定價策略就不是普通人買不起的方向），另一方面也是這段時期的日本人買的完全是品牌，具體東西是甚麼並不重要。
大概比方來說，大名鼎鼎的‘愛馬仕’，日本人也很喜歡，但八十年代絕大多數買愛馬仕的日本人，買的也不是死貴的包包，一般都是絲巾、鑰匙扣之類的，最多零錢包吧。這些東西放在幾十年後，都是買包要配的貨，八十年代更是定價不高（相對來說）。
想著這些的林千秋跟著增村彌子去逛了‘100美元打折促銷專區’，零碎小東西林千秋沒有買，主要是買了也沒地方用，她又不是美國商品崇拜者。
嗯，實際多數日本人也不是，他們更崇拜歐洲商品來著。就算是首相中曾根康弘當初示範購買的所謂‘美國商品’，實際也都是義大利和法國貨。
最後林千秋是在‘通通100美元’那部分的櫃檯，選了兩條蒂凡尼的入門級項鍊，其中包括一條金的心形項鍊（這是泡沫經濟時代日本賣的最好的首飾之一了，只有卡蒂亞的三環戒指可以與之相比，不過它有金銀兩款，更常見的銀的，因為比金的便宜了一半嘛），準備拿來送人。
總之，這些奢侈品單品，拿來送人總不會錯。
買了這個後，增村彌子還讓林千秋買，似乎是覺得這買的太少了...沒辦法，林千秋又買了兩個蔻馳的包，一大一小，質量都不錯，算是很有價效比的奢侈品了。到時候無論是自用，還是送人，都是拿得出手的。
這也不是林千秋故意買奢侈品，而是美國日用品大多沒有優勢啊！而且即使打折出售，也不見得會比日貨便宜。林千秋在不哈美的情況下，幹嘛買普通美貨？
也是美國本土奢侈品實在太少，在八十年代中期出頭的就更少了，不然林千秋多少還能再買點兒。現在的話，除了蒂凡尼和蔻馳，她還真不知道買甚麼好...她印象中的美國奢侈品，好像就還有一個拉夫·勞倫了。其他的，如果‘維多利亞的秘密’算奢侈品，那也算他一個吧。
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現在其他的美國奢侈品品牌就算已經誕生，也還沒出頭！至少林千秋在百貨公司這邊就看到了蔻馳和蒂凡尼。
另外，林千秋還挺願意買美國的戶外產品的，這方面他們確實是有實力。尤其是在八十年代，美國的製造業還沒有死的時候，生產出來的各種戶外產品很不壞了。但林千秋所在的‘露營社’，常年去美國掃貨代購，甚至開了一家店，實在不需要在百貨公司採購。
再說了這裡也沒甚麼戶外商品，果然還是太小眾了。
買了這些後，增村彌子才放林千秋去百貨公司其他地方買東西，林千秋之後又買了大概一百萬円的東西。不過東西都很輕巧，所以她自己也拿得下，倒是沒讓百貨公司送貨上門，自己打計程車就帶回了公寓。
回到公寓後，林千秋還打了個電話給自己的‘投資顧問’之一，問他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剛剛和增村彌子買打折美國貨提醒了林千秋，她前段時間還讓投資顧問基於日元對美元上升，做了一些投資操作呢！
來自幾十年後的林千秋太知道日本泡沫時代的重點了，其中之一就是日元迅速升值！
其實在《廣場協議》之前，日元就在升值了。但之前的升值還在‘正常範圍’內，而1985年《廣場協議》之後，日元是坐火箭上升啊！
林千秋不是金融專業的，也不知道日元升值可以如何操作賺錢。但她又不是沒常識，當然知道能‘預測’到這個風口，是能賺大錢的！所以直接找到專業人士，讓他們基於此做專業操作——對此，專業的投資顧問也不會奇怪。
日本現在的經濟形式是明擺著的，而且本幣的未來無非就是升值、貶值、維持大致不變三個方向而已。這麼多人進入其中投機，哪怕是隨機做選擇，也會有一批人選對，更何況是基於情報和理性分析。
錢是林千秋的，她要求朝這個方向做投資，投資顧問會和她談一談，但也就是這樣了。如果林千秋堅持，投資顧問也只有尊重並祝福。
至於說為甚麼林千秋不等到《廣場協議》後再做這些投資，一方面，很多動向在《廣場協議》之前已經有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有的投資機會，現在是比較容易進去的，可真等到《廣場協議》簽訂，聰明人都看好了，林千秋那點兒資本可就擠不進去了！
反正現在進去也是賺的，最多就是《廣場協議》之前賺的不多，甚至不賺而已，又不會虧。
就這樣，寫寫新小說，搞搞新劇本，中間還抽空做了新投資，林千秋大二的第一學期就這樣快走到了盡頭。到7月初的時候，林千秋那個本子，最終名字沒改，還是《真假公主》的那個，就在TBS火八檔播出了！
一經播出就引起了極大關注。
到現在，‘林雪堂’對日本讀者、日本觀眾已經不算一個陌生名字了。讀者先不說，觀眾們的話，很多也看過她作品改編的影視劇，畢竟收視率/票房或討論度，都是很不錯的。所以這次新劇以‘林雪堂首部原創劇本’為噱頭，還是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的。
至少大家會有一些期待...一個名作家，而且改編作品屢屢成功的名作家，他第一部嘗試做編劇的作品。就算不確定能成功，之前看過她作品，覺得她不錯的人也願意先期待一波。至於會不會一直關注，那要看播出後續。
而《真假公主》的首播，並沒有辜負大家的期待！
一開始大家並不知道這是個甚麼故事，最多就是從預告中感覺到這會是一個複雜的、包含著身世疑雲的故事。不過等到正式看的時候，倒是把之前獲知的資訊拋到了腦後，先投入到了劇情當中。
第一集的劇情還都是少年演員，故事從女二號未來轉到女主繪理班上開始。
未來是個善良可愛的女孩子，她轉入新班級後迅速得到了大家的喜歡。當然了，大家接納得這樣快，和她有一個長相帥氣、學習和體育也都很優秀的哥哥不無關係。而成為未來對比項的就是繪理了，繪理是個漂亮的女孩，但她的貧窮，以及彆扭的性格，讓她在班上沒有朋友。
說實話，用‘繪理’這種性格的女孩做主角，在九十年代後會更常見一些，但在八十年代會比較少見。因為這個時代的‘正面性格’不是這種消極的型別，不過，女生還好一些，男主角才更多要求無腦積極——其他甚麼先不管，先積極地向前衝就對了！
然而，雖然女主角一開始‘不討喜’，不是女二號未來那種王道型別，但大家還是被故事吸引住了。因為繪理的故事有一種很強烈的真實感在裡面，無論是因為貧窮，而對她無法溫柔的家人，還是她因為物質的匱乏，特別強烈的自尊心（不太好的便當要躲著同學去吃，也因此都沒有一起吃便當的朋友），都那麼的真實。
多少日本孩子都經歷過類似的事呢？或者沒有經歷過，但想想也能感同身受。
然後再看繪理的彆扭性格，就算依舊不喜歡，但至少有了一些可憐與同情。看她信誓旦旦地對母親發誓——‘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的，去東京賺很多很多的錢’，甚至有一種勵志的感覺！
大家都愛看‘莫欺少年窮’的劇目嘛，還頗為期待繪理之後的奮鬥呢——看過預告就知道這不是一部青春劇，少年演員應該很快會退場，多數還是成年時期的戲。
《真假公主》的第一集，前半集是女二號未來的美好生活，這時候女主角繪理是她的對照組。當未來想要示好繪理時，還被其他同學阻止了，顯示出這是一個被排擠的女孩。後半集就是繪理的家庭戰爭了，看她的家庭生活是怎樣一團糟的。
到這個時候，其實還不到故事爆發點！不過出來的收視率還不錯，借‘火八’這個黃金檔期，以及‘林雪堂’的招牌，再加上敘事節奏不錯，收視率也到了14的樣子。如果之後能穩步上升，這就是大熱劇了。
唯一的問題是，能不能穩步上升。
要知道，以知名編劇、作家為噱頭的作品，很多都是出道即巔峰！能吸引來的觀眾一開始就吸引來了，之後要是他們不滿意就會棄劇，好的話也很難吸引更多觀眾——除非這個‘好’超過了某個限度，達到了‘破圈’的效果。
等到第二集播出，收視率打消了電視臺的疑慮...大概是第一集之後的‘下集預告’已經足夠明顯，意識到這個故事走向的觀眾有了極大的期待？
第一集播出結尾時的‘下集預告’中，是女主繪理的一閃而過的艱難日常，然後就是女二號未來的一次車禍。車禍鏡頭很短，然後就切到了她的家人，包括父母和哥哥，焦急地在醫院等待的鏡頭。
醫生走出來說未來是A型血，這個血型的血剛好用完了！必須現場獻血。
之後就給到了父母震驚的臉色...其實不是所有觀眾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的，因為這年頭這類劇情還不算常見。自然也就不會像幾十年後的觀眾那樣，看到這一幕就知道，絕對是抱錯了孩子，女二號這個血型，父母可能根本生不出來！
不過，已知這是一部身世疑雲類的電視劇，這個時候又有‘血型’這個線索，總會讓人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甚麼。
第二集也沒有辜負觀眾的期待，確實是踢爆了真相，原來未來並不是家裡的親生孩子！在未來脫離生命危險後，一方面家裡瞞著她，擔心影響到她養病，一方面已經去調查了。然後就調查出，很可能是當初孩子出生後，因為意願操作失誤，導致兩家同一天出生的女兒抱錯了。
再一查證，那天同一家醫院出生的女嬰，也只有一個而已，正是現在和未來在同一個班讀書的繪理。
看到這裡，觀眾忍不住‘哇’了一聲，然後就開始期待之後故事發展了——大家都看得出來，女主的親生父母、哥哥，都是超級好的家人啊，他們無比疼愛女二號未來。血緣或許是假的，可過去十幾年的養育與愛不是假的啊！接下來要怎麼辦？
而站在女主角繪理的角度，她的未來又會因此走向何方呢？能脫離貧窮的、沒甚麼希望的人生是很不錯，可現在這種走向，不知道怎麼的，又讓人隱隱不安，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這樣的第二集收視率相較於第一集，算是穩中有升吧，但也不明顯，升的是小數點後面的數字。但重播時的收視率相比起第一重播要高不少，顯然是‘身世真相’的劇情傳開了，引來了更多觀眾感興趣。
而當《真假公主》播到第三集時，收視率終於迎來了一個大的提升！在這一集裡，女主繪理和女二號未來，他們的身世真相終於被公之於眾——在這一集裡，女主的親生父母還偷偷去看了親生女兒的生活環境，母親因此掉了眼淚。
之所以掉眼淚，當然是因為親生女兒的生活環境很不好。父母在接親女兒回家這件事上，那是非常堅決的，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養了這麼多年的養女怎麼辦呢？對於未來，他們無疑是非常疼愛的，傾注了相當多的心血，要把疼寵了那麼多年的養女留在一個窮苦的家庭，也很難那樣做呢！
父母覺得可以兩個女兒一起養，和養女的親生母親談一談嘛（這個家裡的男主人早逝，算是單親媽媽一個人拉扯一兒一女，這也是這個家庭窮困的原因之一），哪怕是為了親生孩子好，也應該更願意讓她留在自己家吧？
於是，在告知孩子們真相之前，兩邊父母先見面了。
知道這個訊息，對女主繪理的養母來說，也是極為震驚的。震驚之後，就是下意識拒絕——但這裡並沒有明確說她是拒絕‘歸還’自己的養女，還是將親生女兒讓給別人家，這種本能的母性到底是投注到了養育多年的孩子上，還是從未見過的親生女兒上？
這沒有直說，而這就像是對未來的一種預演。
畢竟，之後這個故事裡，女主繪理，甚至其他人的痛苦，很大程度上就是來源於這種‘糾纏不清’、難以丈量清楚的家人感情。是的，是的，當代人當然可以確定地說，相比起血緣，家人更重要的是彼此相處、相愛。
對繪理的親生父母來說，他們可以肯定地說，未來就是自己的女兒，是自己的家人——這看起來是個很完美的溫情故事，只要這個故事裡沒有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