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霓虹物語1985(14) 林……
林千秋為了新作開始每禮拜去深夜居酒屋、屋臺採風, 這個過程持續了兩個月——當然,在此期間,新的小說已經動筆在寫了, 不斷地採風只是為了積累更多的寫作素材,以及讓自己更多沉浸在那種‘氛圍’中。
林千秋動筆時就很在意‘氛圍’, 如果寫作也有派別, 她就是‘方法派’了, 需要將自己代入進去。所以她很喜歡在寫東西的時候放音樂, 是適合寫的東西的感覺的音樂...只有這樣,寫的東西才更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現在也是, 她需要將自己沉浸到新小說那種有點兒悵惘,又有點兒溫暖, 人迷失在東京這座城市裡的感覺。所以保持每週去一次深夜的居酒屋、屋臺就最好不過了,這座城市裡沒有比這更適合的,更別說這本來就是林千秋小說裡的場景。
“...感覺這家‘ABOUT’有一點非常值得稱讚, 上菜真的超級快!即使是人最多的時候,坐下沒多久菜也好了, 而且味道也不壞,是不是?”林千秋從餐廳出來,感覺臉上有一些熱, 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次是她第八次深夜採風了,來的是南青山一家名叫‘ABOUT’的店。這家店的菜做的挺不錯的, 就是這類店的常見水平裡比較好的那種,有煙火氣的好吃。尤其是炒蕎麥麵, 特別出色,相比起來另一個作為招牌的菠菜沙拉在林千秋看來就很普通了。
林千秋的感覺裡,這種店就擅長做一些味道重一些的菜, 碳水或者肉都好,蔬果則很少有能做出高水準的——不過好在日本自古以來就常見洗一洗、切一切就上菜的傳統(這和華夏完全不同,所以常有人對比著說,說華夏菜是‘火的藝術’,而日本菜是‘水的藝術’,好水就有好菜),蔬果如果是這樣處理,也就是做沙拉甚麼的,倒一般不會讓人無法接受。
坐上南雲涼介副駕駛座,雖然很快空調就開啟了,林千秋還是拿手扇了扇風。發現南雲涼介在看自己,林千秋還解釋了一下:“一定是那瓶啤酒的原因!嗯,我的酒量沒那麼差,但是很容易紅臉呢。”
剛剛在‘ABOUT’裡,林千秋主要還是喝烏龍茶和汽水來著,但中間也喝了一瓶啤酒。說起來深夜採風每次多多少少都會喝一點吧,不是林千秋突然愛上小酌了,而是要有那種深夜居酒屋、屋臺的感覺,喝一點兒似乎是避免不了的。
倒是南雲涼介每次都沒喝,因為他要開車的——這不是南雲涼介有‘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的覺悟,要知道,八十年代的日本,大家對‘酒駕’這種事只能算是模模糊糊有個概念,實際卻不真的在意。
有點兒像‘職場性騷擾’,模模糊糊知道這事兒不是甚麼好事,但加害者們不太在意,而受害者也很難真的突破整體社會氛圍去撕破臉。
大把大把的人酒駕,只有到了會醉駕的程度,身邊的人才會不讓他們開車。大概在很多人的感覺了,‘醉駕’確實不對,可是喝了酒就不能開車,這又是甚麼道理——這種想法別說是八十年代了,就是幾十年後,依舊不少人有呢!只不過在酒駕查的越來越嚴,多數人對此反感的情況,不會公開去說罷了。
南雲涼介這一點上和這個年代多數人的認知保持了一致,最多就是因為他學歷高、素質好,對‘醉駕’的基準線設的嚴一些。但要說沾酒就不開車,那是沒有的。
但和林千秋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更注意安全——說到底,他也不是那種真的不懂醫學道理,還特別固執的老一輩。他能理解醫學上定義的酒精在人體的影響,認可一旦喝酒就會存在更高風險的事實。
甚至,很多固執的老一輩也不是不認,只是衡量風險可能,覺得這個險不是不能冒。大概就是覺得出事機率其實很低,自己不可能倒黴到那份上吧。
日本人真的在意酒駕這件事,那都是九十年代的事了。因為出了一起嚴重的車禍事故,當時率先趕到現場的攝影師拍下了一張非常著名的招牌。照片的一邊是悲痛欲絕,抱著死者的親屬,另一邊是醉眼朦朧,以至於茫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剛從車上走下來的駕駛者。
這張照片實在太有衝擊力了,立刻引發了廣大國民對酒駕的討論,之後日本國內對此的要求才會越來越嚴格。
而說到南雲涼介,其實他一開始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和林千秋一起的時候會更加註意駕駛安全。只能說打算點酒的時候,想到了之後還要送林千秋回住處,本能覺得這不安全,就沒有點。事後想想,別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啊。
其實是太重視了...人就是這樣的,在乎不在乎其實不是說出來的,本能的行動有時甚至會快過腦子。
“...會頭痛嗎?”南雲涼介看了看車子前窗倒映出來的林千秋的映象,點了點頭,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她。
“不會,至少只喝一點點不會啦...”林千秋笑眯眯地說,然後還看向窗外:“啊,最近很熱呢,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很糾結。夜晚的城市,開車吹吹夜風會很有感覺,但空調是更舒服的——有點像工業社會將人與自然隔開了,但它也確實保障了現代人能安全舒適地活著。”
說到這裡的時候,林千秋忽然又搖了搖頭:“不行,至少在東京的鬧市區,還是不要開啟車窗了...夏天的東京實在太難聞了。”
這不是林千秋挑剔,而是大城市夏天的馬路真的非常難聞!這一點沒有在夏天白天壓過大城市馬路的人是不能理解的。上輩子林千秋就深有體會了,這輩子生活在八十年代的東京,也是逃不掉,畢竟八十年代的東京真要說的話,也不差千禧年後的大城市甚麼。
甚至因為城市很多地方老舊,八十年代的環保衛生標準也不如幾十年後,某種意義上還更糟糕。
南雲涼介的車開的很平穩,於是這輛車便平穩地在後半夜的東京夜色裡滑翔。穿過一些霓虹,又穿過一些很靜謐的街巷,光影透過透明車窗映照到車內,林千秋和南雲涼介的臉就會有時清晰,有時模糊。
林千秋儘量和南雲涼介說話,主要是到了後半夜,擔心他犯困,開車的時候出問題。然後就這樣說著說著,說到了南雲涼介最近的工作——雖然這學期剛開學的時候,南雲涼介是相對空閒的,但到了最近又忙了起來。
“...話說最近南雲君又忙起來了吧?又重新監製了一個節目嗎?我還以為南雲君之後會選擇去電視劇製作部門......”林千秋嘟囔著說。
南雲涼介可是DHH社的太子爺,當然沒有必須紮根哪個部門的必要。他現在接觸DHH社不同的業務,也只是為了對這些有個瞭解,將來接任時能做到對一切心中有數,不會被下面的人糊弄。同時,這時候也是挑選和培養屬於他的嫡系的時候。
剛開始進DHH鍛鍊時,南雲涼介就是在電視劇製作部門,後來好像還去過子公司體驗經紀業務?然後才回DHH本社,搞綜藝節目製作。而按照林千秋之前聽說的,他本來應該再回電視劇製作部門的...不管怎麼說,這個部門都是DHH第一的部門。
至於說,和電視臺、贊助商等打交道的部門,至少要等到南雲涼介畢業再說了——這些部門很重要,他將來進入核心層就必須得抓緊。但他現在實在太年輕了,資歷也太淺,現在就進去反而不合適,無論做甚麼都容易被自己人、合作方的人壓制。
“因為現在對綜藝節目的製作更有興趣...現階段我還比較自由,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外公這方面很開明。”南雲涼介對林千秋解釋了一下。現在他雖然已經是自己外公的養子了,叫爸爸不是不行,但他還是照習慣叫外公的。
“南雲君對綜藝節目更有興趣嗎?唔,綜藝節目確實是一個很有潛力的方向,它們的成本比電視劇低很多,但對觀眾的吸引力是一樣的,不,應該說互有長短。不過綜藝節目的觀眾,的確沒有電視劇的觀眾長情就是了,長尾效應多有不如。”林千秋若有所思地說。
南雲涼介聽了又補充說:“經濟效益上也不如電視劇,不過它的投資少,回報率其實比電視劇更高一些。而且電視劇如果糟糕,很多時候還是得硬著頭皮拍下去。哪怕腰斬,也得把眼下這一季應付過去,這期間所有人都得痛苦地忍耐。”
“綜藝節目不一樣,一段時間沒有起色,專案終止、及時止損是很容易的。”
“不過,我對綜藝節目地看重和這個無關,只是現階段很喜歡製作一個節目的充實。電視劇當然也很好,但越是瞭解,越能意識到,‘監督’或者‘製片人’對以一個電視劇專案的意義並不很大。這種角色很有權力,可是......”
南雲涼介沒有把話說完,但林千秋能理解他的意思。簡單來說,‘監督’‘製片人’對一部電視劇來說就是個打輔助的!權力再大的輔助,那不也是輔助?這種角色對一部電視劇的意義是‘保障專案順利推進,為真正製作內容的人提供好的環境’,而他們本身並不是創作者。
因為林千秋自己也是一個‘創作者’,所以能一下get到他的意思...說起來,南雲涼介以前是歌舞伎演員,還是‘少班主’,也算是創作者吧。雖然他厭惡那個他成長大的歌舞伎家族,一直想要擺脫那裡的影響,可一個人從小到大經歷的一切又哪是那麼好擺脫的?
總是會在方方面面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的。
“這方面,綜藝節目的監督就不同了嗎?好像還真是...”林千秋回憶著兩輩子對電視節目的認知,大家一般認為電視劇的靈魂人物是編劇,而綜藝節目的靈魂就是製作人了(有時名義上不叫製作人,可以是監督、導演,但本質上乾的是製作人的活兒)。
“那接下來要製作甚麼節目?好像是說今年要重啟《十等分的選擇》...這麼掙錢、受歡迎的專案,就此打住確實沒道理...那南雲君會接著執掌這個專案嗎?”林千秋有些好奇地問。這些訊息她也是從娛樂雜誌上看到的,但娛樂雜誌也沒有實錘呢。
南雲涼介搖搖頭,隨意就拋下了外界還不知道的訊息:“《十等分的選擇》今年不做,準確地說,今年要做的是《百里挑十》...我不做這個專案,不過這也是我提出的,是賽制和《十等分的選擇》大體相同的選秀節目,不過今年針對的不是女子偶像,而是男子......”
“出色的女孩子就那麼多,一年選一次就會出現上一年把之後幾年的可造之才都選走的情況,而且觀眾也容易有審美疲勞。”說到這裡,南雲涼介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放學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每天播出節目,的確以最快的速度讓大眾熟悉並喜歡上了‘放學後女孩’,但也讓大眾很快厭煩了這種型別的偶像。”
“觀眾是非常容易審美疲勞的。”
林千秋聯想兩輩子見過的選秀節目,贊同地點了點頭:“很對呢...而且這樣一來,當初預定的兩個節目名字就都用上了吧?《百里挑十》這個名字比《十等分的選擇》要硬派很多,還很有漫畫感,用來選女子偶像氣質上不合適,但男子偶像就沒甚麼問題了...不錯,真不錯啊。”
當初做《十等分的選擇》的企劃的時候,節目候選名就是‘十等分的選擇’和‘百里挑十’,現在算上都用上啦!
“那現在南雲君在做甚麼節目呢...啊,不能說的話就不必說了。”林千秋還補充了一句。之前在做《十等分的選擇》的企劃的時候,林千秋也和南雲涼介說過類似的話,現在依舊會說。林千秋知道,南雲涼介很難對她保密,自己也不會洩密,但該說還是得說。
不然真的遇上不能說的了,南雲涼介就太為難了...實際上,林千秋又不是非要聽這些不可,她又不是商業間諜。
南雲涼介搖了搖頭,沒做甚麼解釋,直接就說了:“現在考慮製作一檔戀愛聯誼類綜藝,當代年輕人,無論是大學生,還是職場人士,都很熱愛聯誼對吧?所以覺得製作這樣的節目,可能會很吸引人。”
林千秋聽到‘戀愛聯誼類綜藝’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她上輩子那會兒,戀綜已經非常常見了。而她也不是沒見識的,當然知道‘戀綜’這種形式的節目出現的很早。和她同齡的國內年輕人,多數都是看《我們結婚吧》,開啟的戀綜啟蒙。
當然,如果把國內那種相親類綜藝,也看作是‘戀綜’,那可能戀綜啟蒙要換一換。
然而在《我們結婚吧》之前,戀綜早就有了!這方面,限定在東亞範圍的話,日本又走在了大家前面。瞭解過八九十年代日本綜藝的就會知道,之後各種型別的綜藝,以及裡面整的各種活兒,全都可以在這一時期的日本找到‘先例’。
至於說八十年代中期的當下,雖然後來大名鼎鼎、真正意義上東亞戀綜模板的《相親紅鯨團》還沒有開播(之後東亞各國的各種戀綜,基本都能在這檔節目裡看到影子),這檔節目的播出都要等到1987年了,由當時已經很出名的道隧二人組主持。但是,要說此時‘戀綜’是甚麼開天闢地的新型別節目,那也不是。
甚至不必說國外,日本國內七八十年代也有一批或主打相親,或主打聯誼的‘戀綜始祖’了。
“唔,是類似《求婚大作戰》那種節目嗎?”林千秋想了想問。
《求婚大作戰》是七十年代非常有人氣的一檔節目了,節目有點兒像相親和聯誼的結合體。要說純粹是相親,可它有不同的單元,其中不少單元更像是聯誼,甚至都有後世戀綜那種自由度了...也是一時引起社會討論的節目。
主要是那時候的節目都比較‘單純’,雖然也有劇本,有製作組操作,但一些引入素人參與的節目,還是能有一半真實的——站在幾十年後的視角,這種真人秀節目居然能有一半是真實的,這簡直是童話故事了!
甚至,在當時觀眾看來,除非爆出造假,不然都預設百分百真實的!所以以《求婚大作戰》為代表的一系列素人相親聯誼綜藝,是真的吸引來了普通素人,大家僅僅懷著相親聯誼的‘樸素目的’報名參加......
“不太像。”南雲涼介否定了。以他的說話習慣,這就是很不像的意思了。
之後南雲涼介給林千秋大致說了一下節目的想法,林千秋聽著其實一半像《相親紅鯨團》,一半可能比《相親紅鯨團》更是‘現代’。如果林千秋是在幾十年後聽到這樣的節目企劃,並不會覺得這有甚麼的,畢竟那時候這都很常見了,沒甚麼新意。
但這可是1985年啊!
林千秋就覺得,南雲涼介搞不好在節目策劃這件事上,比歌舞伎甚麼的都更有天賦!即使過去大家都認為他是歌舞伎上的天才,是‘河源家’興旺的希望了...如果說之前的偶像選秀綜藝還可以說是‘運氣’,現在有搞出了第二個超出時代眼界的綜藝,這得是多敏銳多有才啊!
“你認為怎麼樣?”南雲涼介注意到在他說完之後,林千秋一直沒說話,就不太確定地說。
沒想到,林千秋是被他的節目震住了!等到被他的話打斷了出神,立刻就轉過頭來,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他:“我認為?我當然認為沒有更好的啦!這可太有才了,我不能想到更好的了...親愛的,說不定你在節目策劃上是個天才呢!”
“...親愛的啊...”南雲涼介抓住了屬於他的重點。這樣的稱呼,在日本八十年代的情侶、夫妻中非常常見,但林千秋從來沒這樣叫過他(他也沒這麼叫過林千秋),總覺得有點兒太肉麻了?林千秋甚至到現在為止,還叫他‘南雲君’。
雖然情侶之間,有時會特意保持‘XX君’這種稱呼,多數與其說這是尊重,不如說是另一種形式的親暱。但,有的時候果然還是想要更親密一些,甚至會有些超過習慣的稱呼的。
南雲涼介重複了一下‘親愛的’,林千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甚麼。但因為剛剛喝酒臉紅的原因,反而看不出來又臉紅了,讓她能夠故作鎮定地點點頭說:“對啊,親愛的,這有甚麼問題嗎?”
當然,林千秋也不欲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所以‘咳咳’了兩聲,迅速找了一個點轉移話題:“嗯,這個戀愛聯誼綜藝的想法非常棒,設計的環節也很出彩,觀眾肯定會很喜歡的!唯一的問題,為了真實性,是捨棄了主持人引導,對吧?”
“雖然可以讓攝影師或者其他工作人員站在鏡頭後派發節目任務卡,不動聲色地引導嘉賓,然後再靠剪輯讓觀眾也能相對流暢地、有節奏地觀看。但,始終可能會有點混亂,而且沒有熟練的主持人調動情緒,可能會很沉悶。”
南雲涼介也贊同林千秋這個觀點,不過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林千秋就依靠自己領先幾十年的綜藝經驗,給南雲涼介提出了建議:“不然增加一個‘觀察組’怎麼樣?”
“觀察組?”南雲涼介不太確定地說。
林千秋形容了一下,就是錄好、剪輯好的節目,會在演播室放給一些固定嘉賓看,大家對此做一些點評發言之類。這樣既可以在一些引起共鳴地細節上做強調,又可以給觀眾一種很微妙的‘窺視’感,前者方便引導節目,後者則增加了節目的吸引力。
最後播放的時候,多數時候都是聯誼戀愛部分,不過有的時候會閃到觀察組演播廳,聽他們說一說...有的時候甚至還能分割螢幕。
這種‘觀察類綜藝’在幾十年後的日韓真的常見,本來也是起源於日本,日本人對這種節目也是情有獨鍾——其實現在也可以見到這類節目的雛形了,只不過在這個形式並不成熟,戀綜也還在萌芽的當下,二者結合是聞所未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