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霓虹物語1985(13) 去……
去不同的地方做‘美食探店’, 或者專注於一個小店發生的與食物有關的故事,都是‘美食’這一題材非常常見的方向。日本人很喜歡看這些,也經常做出出色的作品, 前者林千秋立刻就能舉出《孤獨的美食家》這個例子,後者則是《深夜食堂》。
而林千秋之所以選擇專注於一個場景, 主要是她想寫一個更安靜的作品——食物真的很神奇, 它既是最熱鬧的, 幾乎所有聚會必不可缺, 意味著歡樂、分享、團聚等等。但它又是最孤獨寂靜的,畢竟最終大家還是自己吃飯而已, 這上面的體驗只能嘗試傳達,而不可能真的感同身受。
這一點, 林千秋的感觸要更多,因為她有生活在幾十年後的經驗。更能體會城市化大行其道的時代,在城市這個鋼鐵叢林中, 個人是如何孤獨的——一個人租房,一個人打工, 當然也一個人吃飯。
那時候她和絕大多數打工人一樣,基本都是自己吃飯。相比之下,能和朋友聚一聚就算是少有的和別人一起吃飯的機會了。多數時候她並不覺得這有甚麼的, 對於現代打工人來說,這屬於是說都顯得矯情的事兒!
甚至有人會覺得這樣更自在, 享受孤獨也沒甚麼不好的。
但即使是這樣的人也不會否認,夜深人靜一個人點外賣、做宵夜, 或者在樓下燒烤攤來一頓,在自在自由之餘,必然會有一種孤獨感擊中內心。只不過有的人能享受這種‘孤獨’, 連落寞都覺得有一種日常庸碌平凡生活沒有的詩意而已。
林千秋不否定,到各個地方去逛吃逛吃,也能寫出安靜的作品。但不同的地方就註定這個環境是‘不穩定’的,相比之下,固定一個安靜小店,肯定更方便林千秋塑造作品氣質。
她決定仿照‘深夜食堂’的方式,寫一個夜晚11點左右才開張,第二天天亮前閉店的小店。這種深夜店,即使在此時的東京,那也是不常見的——此時一些高檔的店或許有徹夜營業的,可那不屬於普通人。而一些普通人常去的居酒屋,一般會營業到很晚,卻也極少徹夜經營。
這種店能經營下去嗎?當然是能的。八十年代中期的東京,大企業加班現象非常嚴重,某種意義上比千禧年後更嚴重。這個時代的上班族賺的多、花得快,大家看到泡沫時代紙醉金迷的影像資料,下意識會覺得這個時代的人一定工作輕鬆、只關心吃喝玩樂了,其實這怎麼可能呢?
這個時代的工作壓力很重,大手企業可沒有八小時工作制,即使有,加班也是另一回事,最多就是給加班費非常爽快而已!要知道,這可是沒有雙休日,法定週六還要上半天班的時代!
所以一家深夜才開張,專門給加班上班族,還有一些‘夜行生物’開的小店,是絕對能生存下去的。
更重要的是,深夜開店,開店時間到天亮前為止...這本身就能讓人遐想很多溫暖而冷清,孤獨而熱鬧的故事了。
不過林千秋倒是沒有設定一個像《深夜食堂》那樣的店,書中設定是一個‘屋臺’來著——‘屋臺’就是日本對路邊攤的叫法,林千秋之所以設定為屋臺,一方面是覺得深夜其實和屋臺更配,另一方面就是《櫻桃小丸子》的影響了。
她還記得上輩子看過的《櫻桃小丸子》,有一集是爸爸晚上帶著小丸子去了屋臺吃東西,最後是爸爸揹著快睡著的小丸子回家的。這一集在屋臺也發生了零散的故事,這些故事都沒頭沒尾,重點是來屋臺的人,表現了他們生活的一個小碎片...小時候的林千秋真的特別喜歡這一集!
那個時候她年紀很小,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長大後知道,那是一種名叫‘感動’的情緒。不是某個具體的故事觸動了她,而是那種整體的、有些悵然的氛圍讓她覺得感動。類似的感覺她後來再有,就得等再長大一些,能看一些字書時了。
一本好書她看到最後總容易‘感動’,就是那種曲終人散的不捨,這倒是和結局的悲喜本身沒甚麼關係。
林千秋被洶湧而來的靈感刺激到了,幾乎是送小川真紀子離開後,立刻就釘在了公寓書桌前開始列故事提綱,做人物設定。然後就在一些比較具體的東西上卡住了——主要是她對屋臺或者深夜開放的居酒屋不太瞭解。
她當然也會光顧屋臺和居酒屋,她就是個喜歡城市散步的人啊,散步到了某個地方,順便探店不是很順理成章?
這年頭女性其實不大光顧屋臺和居酒屋,自己一個人就更少見了(實際即使是幾十年後,日本人對此依舊隱隱約約地在意,會對一個人進入這些店的女性側目)。但林千秋這方面完全是華夏人心態,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的!
甚至那些人都是‘陌生人’,為甚麼要在乎陌生人的側目?
林千秋最多就是注意不會進明顯不太對勁的店,選擇人來人往的街巷旁,普通人也會進的店就是了。這是確保沒有危險,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但她去居酒屋、屋臺的次數依舊比較少,而且幾乎都不是‘深夜’去的...怎麼說呢,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即使是幾十年後的華夏,城市治安那麼好,林千秋也不會沒事深夜一個人出門逛吃。更何況是八十年代中期的東京,這時候日本的雅庫扎還沒那麼式微呢!
考慮到這還是個沒甚麼監控,夜晚就意味著風險大的時代...林千秋深夜探店甚麼的,真的沒有。偶有的幾次,其實還是趕上了‘聚會’之類的活動。而這種活動,去的一般也不太可能是小店,甚至屋臺了。
林千秋想要探訪深夜的居酒屋和屋臺,既是積累寫作素材,也是更深入地體會那種城市深夜,煙火氣中的‘熱鬧與孤獨’——這種體會,她上輩子是很熟悉的。但到底時過境遷,而且每座城市有每座城市的氣質,東京的迷離、冷冰冰的溫情,到底和她上輩子呆過的有不同吧。
所以,還是得去實地‘採風’啊...想到這裡,林千秋給南雲涼介打了電話。最近南雲涼介是不太忙的樣子,而且這正是男朋友派上用場的時候啊!
“...沒錯,這就是我的想法啦!關於新的小說,必須在深夜探訪一些居酒屋、屋臺甚麼的。我自己去有點不安呢,所以需要南雲君的幫助...”林千秋躺在沙發上,話筒放在耳邊,維持著一種很舒服的姿勢和南雲涼介打電話。
南雲涼介沒有立刻回答林千秋,林千秋這邊‘唔’了一聲:“果然還是太為難了嗎?畢竟南雲君也不是普通的大學生,除了大學生活之外,還有DHH的事。如果南雲君不行的話,嗯,我看看能不能找別人吧。”
也不是說南雲涼介不能陪她,這個男朋友就不行。換位思考,如果南雲涼介有甚麼事需要她幫忙,她當然也是能幫就幫。可有的事得考慮現實情況,她如果不方便,南雲涼介還非要強求,她不答應就覺得是她這個女友不行...那是甚麼奇葩?
然而,電話那頭的南雲涼介卻不是因為考慮拒絕的話才沒有立刻回答林千秋的,等林千秋要‘算了’時,他才說:“不是,並不是為難的意思,我是說我很願意陪千秋一起去‘採風’。這是很讓人期待的約會——剛剛是因為...”
南雲涼介最後的話是咕噥著說的,林千秋沒聽清,但她在電話這頭追問‘甚麼’時,南雲涼介又不說了。她猜那可能是南雲涼介平常不會說的、會讓他有些‘窘迫’的話。林千秋自認為是一個還比較‘善解人意’的女友,就沒有再往下問了。
於是事情就這樣大致說定了,林千秋和南雲涼介約定,每週一次‘深夜食堂約會’。具體是哪一天,要看那一週的行程靈活安排。
在這件事上,南雲涼介只需要出人出車就行了,負責到時間了來接林千秋,結束後又把林千秋送回租住的公寓或者她家。甚至於去哪裡,在那一天和林千秋見面前他都是不知道的。
“...我會努力找一些值得一吃的好店的,作為給南雲君的犒勞!”最後的時候,林千秋還特別開了一個玩笑:“畢竟每個禮拜都要陪我熬一次夜了,這可是很辛苦的事。幸虧我們都很年輕,熬夜很容易恢復,不然我都要有負罪感了。”
雖然帶有玩笑的性質,但南雲涼介能聽出來其中的真心。對此南雲涼介覺得女友是多慮了——他覺得林千秋大概是‘以己度人’了,如果按照林千秋的日常作息,深夜出門、凌晨回家,這種熬夜是有夠熬人的,而且之後一天還要用於調整甚麼的,那的確是辛苦。
可是此時的年輕人,輕鬆自由、離開校園就有遠大前途等著他們的大學生們?熬夜算甚麼!不如說,大半大學生都會在大學校園裡慢慢學會找樂子,就像成年人那樣——而他們又比真正走入社會的成年人有時間,精力更充沛!由此用膝蓋想都能想到他們會做甚麼。
每禮拜來一次‘夜生活’?拜託了,這簡直是‘休養生息’模式。
晚上去城裡最熱鬧、最酷的店,徹夜狂歡。快天亮時才回到宿舍,然後一覺睡到中午,錯過整個上午的課...這很稀奇嗎?
某種意義上,林千秋作為一個‘作家’,一個當代大學生,居然沒甚麼夜生活,這反而很反直覺——對此,林千秋也只能說,她上輩子生活在夜生活更豐富的城市與時代,很多東西吃過看過都‘脫敏’了。這輩子在八十年代中期的東京,也就沒有了同齡人的那種新鮮感、對這個花花世界的迫不及待。
對她來說,一個夜晚是在家看書、看電視、睡覺,還是出門在迪斯科舞廳跳舞、夜店喝酒,其實沒有本質不同,前者還要更輕鬆舒適一點。
總之,不管南雲涼介和林千秋在這一點上的‘一點點’思維差異,到了這個禮拜四,南雲涼介就按時來接林千秋了...這是‘第一次’深夜採風呢!
他是深夜11點左右來的,其實要按林千秋的想法,她採風的精華時間段應該是凌晨一兩點到四五點的樣子。不過既然是特意採風的,都要熬夜了,還不如早點出門,還能多采一點內容。
“今天去哪裡?”南雲涼介開著一輛很低調的日本國產車,在林千秋扣好安全帶後,才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問她。
林千秋順了一下頭髮:“之前有調查一些深夜還在開的好店,我是說居酒屋、屋臺這類,不是那種厲害的店...然後有一家店,不只一個人給我推薦了,好像很有人氣的樣子。據說是開在千馱谷那邊,一家名叫‘希望之家’的店。”
林千秋開啟隨身攜帶的備忘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上面還有‘希望之家’的具體地址門牌號,說給了南雲涼介聽。
南雲涼介聽了點點頭,就發動了車子。等到車子開到正路上,他才說:“這家店我也聽說過,製作節目時總是時間很緊,死線之前熬大夜很常見。熬完後下班,如果還想吃東西,就有人約去這家‘希望之家’。”
“雖然不是唯一選擇,但人氣也算是很高的店了。”
“好像是說‘希望之家’的拉麵最好了。”林千秋聽南雲涼介這樣說,更確定第一次的深夜採風沒有選錯地方,立刻興致勃勃地說。
“大概是吧...我沒有去過‘希望之家’,只是聽到有女職員抱怨‘希望之家’的拉麵會比較油,浮在拉麵湯表面,讓她們特別擔心。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沒有說味道不好,而且下次還去,大概是真的味道很好吧。”南雲涼介回憶著能想起來的‘細節’,回答了林千秋。
這就讓林千秋更加期待了,至於說拉麵‘油膩’一些,她是不在意的。在她看來,想要保持身材,除了得保持運動外,就是自己做飯,控制熱量了。至於偶爾的‘外食’,是不能在意攝入熱量的。真的在意就不要‘外食’了,不然外食的意義何在?
就在這樣的期待中,他們到了地方,南雲涼介把車停好,他們才一起走進了傳聞中的‘希望之家’!
怎麼說呢,沒有那種所謂‘老店’的氣質,從外到內都是那種很普通,也不會讓人覺得出挑的現代快餐廳的感覺。不過這也沒甚麼,這種煙火氣很重的店本來就不是以‘格調’取勝的,這樣反而更加親切,比所謂的居民區裡的百年街坊店更親切!畢竟前者無處不在,後者在這個時代的東京,其實也不多見了。
“現在已經很熱鬧了啊。”林千秋走進去,在這個晚春有些涼的夜晚,就感覺熱氣迎面撲來。在這個不少餐飲店準備,甚至已經關門的時間,卻是‘希望之家’第一波客流高峰!不少食客選擇來‘希望之家’,除了因為味道不錯外,就是因為他們就食就得在深夜啊!
因為是高峰期的原因,甚至不能立刻就有位置。不過林千秋也不在意,她本來就是來採風的,巴不得能單純觀察一段時間呢,吃東西根本不重要——也不是完全不重要的意思,至少這樣的深夜小店,非得食物混合著看到的,才更有靈感啊!
“...可以先點單?”就在林千秋等待的時候,服務生過來問他們吃甚麼,這引來了林千秋的疑惑。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知道對方是對食物端上來前,他們輪到座位有信心。畢竟這這家店的翻檯速度還是挺快的——之所以這個時間來吃飯,要麼是加班到這個時候,睡覺之前想要安撫一下肚子。要麼就是夜貓子,剛剛不知道在哪裡玩兒,接下來也還有別的場子要趕的,本來就不會太磨蹭。
林千秋‘emmm......’了幾秒鐘,看了看掛在吧檯上方的‘選單’,很快確定了自己要小份的‘豆芽拉麵’,這好像是他們的招牌之一。至於為甚麼‘小份’,完全是為了後續點單,拖延在這‘希望之家’呆的時間。
至少得吧滿座的高峰時段拖過去,等到客流淡一些了,點杯喝的也可以坐。可人多的時候還這樣,林千秋就會覺得不好意思。
“那...南雲君呢?打算宵夜吃甚麼?”林千秋點完自己的後問南雲涼介,南雲涼介也沒有猶豫,點了一份餛飩。
然後在他們的點單上來前,果然就有了空位,正好是最好的吧檯位!林千秋立刻拉著南雲涼介去坐下,繼續等自己的豆芽拉麵端上來的同時,默默觀察著老闆、店員、客人這些人的動作和互動。
這個時候林千秋已經獲得了一些不錯的訊息,不過真等採風進度條向前一大截,還得等這一波高峰過去——林千秋是快12點的時候進的店,等位、加上以極慢的速度吃完那份小份豆芽拉麵後,時間就來到了凌晨12點40分,這一波客流高峰也就漸漸過去了。
雖然店裡客人一段時間內還是滿座,但已經沒有等位的現象了。
林千秋又接著點了一份小份的叉燒拉麵(可以和南雲涼介分著吃),然後就在等餐時‘心安理得’地觀察起周圍...沒有之前那麼兵荒馬亂、嘈雜吵鬧了,更方便她觀察一些。
她就聽到隔壁桌的兩個男客在說今年‘筑波世博會’的事,看起來是計程車司機?嗯,也沒錯,如果是開夜班計程車的,肯定會通宵啊!這個時間點,也算是他們的‘午餐’了,如果不想吃冷冰冰的便當,又正好開到附近,會不知不覺踏進來真是不奇怪。
大概每個地方的計程車司機都是最能說的一群人吧,而且他們談論的東西很多都會涉及到政治經濟,堪稱鍵政第一梯隊...這大概和他們總是呆在計程車裡,基本上就和收音機為伴,而電臺裡除了聽歌,聽廣播劇,大概也就是政經方面最多、最引起他們注意了。
而一旦比別人知道的多一些,難免想要和其他人說一說。尤其是計程車司機,工作環境的原因,難得能說說,表達慾望肯定更強——雖然總說計程車司機健談,但說實際的,客人表現出沒甚麼交談慾望的話,他們一般也會保持沉默,而不是嘮叨個不停。而多數人其實也沒想和陌生的計程車司機聊天,所以他們一天到晚能嘮的嗑也不多。
總之,兩個計程車司機先生,針對筑波世博會真的說了很多,好多都是高屋建瓴的。以他們的視角高度,還有滔滔不絕,不管說的水平如何,林千秋都覺得足夠上電視節目了...更別說,後面還說到了最近對商品出口的擔憂。
嗯,這兩年美國人反日情緒很高漲,倒不是說美國人想起來自己在二戰時也是和日本打過的了。對美國來說,那些說起來都是想起‘舊怨’的藉口,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日本商品大量湧入美國,這讓一些美國人的利益受損,還有一些美國人則是單純看不慣。
怎麼說呢,這個時代的美國製造業好像還是可以救一救的,所以這個時候嚷著要‘排日’,將日本商品趕出美國,其實比幾十年後那次理由充分,也更有勝算——從後世人的角度來說,這一次美國確實也贏了,嗯,至少贏了一部分。
美國確實打下了人日本不斷向上升的勢頭,一個廣場協議後,看起來日本是烈火烹油,實際卻是最後的瘋狂——很多不瞭解這段歷史的人會覺得,廣場協議之後日本經濟就完蛋了,廣場協議就是美國人壓著日本籤的。
其實不是,廣場協議簽訂的1985年,還沒到泡沫經濟的全盛期呢!之後日本還有6年紙醉金迷、如夢似幻的日子。甚至寬泛一些說,日本人其實是到了1993年到1995年才真正意識到經濟形勢變了,即使那個時候股市、房地產等已經崩潰紀念了。而從這個時間尺度,日本廣場協議後,還有10年呢,10年才如夢初醒!
不過這也不是故事的結局,最終美國割了日本的韭菜,再加上吃掉了冷戰勝利的紅利,看起來是到了帝國巔峰。然而然而,最初的目標並沒有達成,即恢復美國的製造業——為甚麼要排擠日本製造的商品,不就是正常競爭不過了,要用盤外招,然後維持自身存在嗎?
所以才說,這一次美國贏了,但也只贏了一部分。
不過不管美國是不是隻贏了一部分,至少在這件事上日本是絕對輸了,這是無可爭議的。